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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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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未亡人

郁棠抿唇不語。

林修竹沒聽到郁棠的正面回答,又因為被他抱在懷裏,看不見他的臉,什麽信息都接收不到,急得抓心撓肝。

郁棠則真的認真思考起了去留的問題。

他回想起自己和林修竹舉行婚禮的那天晚上,雖然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他又向來不記事兒,但是那天發生的所有細節卻都能清晰回憶起來。

郁棠想吃掉林修竹,想把對方的身體剖開,鉆進他的胸腔,與他的心臟一起跳動。

但那天晚上他發現,原來林修竹跟他有同樣的想法。

林修竹也想吃掉他,占據他,和他融為一體。

林修竹嘗了嘗他的味道,也打開過比他皮囊更隱秘的地方,但是別說血肉,連他一根頭發絲兒都沒能咬下來。

牙口不好倒也沒什麽,畢竟他們的想法如此接近,都對彼此懷著強烈的食欲,郁棠本以為他們會是很好的伴侶。

可事實證明,林修竹還是無法完全接受他。

就跟當年那些只是見了他一面,就想要從他身邊逃離,或者直接陷入了崩潰與絕望的人差不了多少。

這種事見多了,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但唯獨這一次,讓郁棠產生了一種很陌生、很奇怪的感覺,每次回想,他的眼角就會染上了一層淺淡的紅色。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卻為此感到好奇,想著也許留在這裏更有利於他搞懂那是什麽東西。

所以,他一直在留下和離開之前搖擺不定。

林二娘子依舊笑著等他回答,郁棠呼出一口氣,準備說出最後的決定:“我……”

林修竹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郁棠的答案。

偏偏這時,還有人過來添亂。

一個年紀在三十後半、戴著眼鏡的男人走到郁棠身邊,遞過來一張名片,並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男人名叫方圓,看上去斯文儒雅,本質卻十分傲慢,極有存在感地強行開啟對話,直接忽略了原來在跟郁棠說話的人。

不過等他想去瞧瞧那個被自己打斷了談話的人到底是誰時,卻發現根本找不到那個人了。

郁棠隨手接過名片,方圓的餘光瞥見那只修長漂亮的手,註意力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你現在的日子可能不太好過,如果以後遇到什麽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方圓帶著禮貌的微笑,“我一定傾力相助。”

最後四個字被他刻意拉長,讓人聽著就意味深長。

男人鏡片後的雙眼盯著郁棠,郁棠回以註視,旁人看來這兩人像是陷入了對峙。

曹志新立馬過來解圍,發揮出了做人二十九年的高情商,客客氣氣地把方圓帶去了一旁。

但這一幕被有心人看在眼裏,立刻腦補出了很多版本的豪門狗血恩怨情仇,很快就有人竊竊私語,跟身邊人小聲八卦起來。

今天是林修竹的葬禮,於家人沒有一個來參加。

再加上這些年來商場上的各種應酬,於家人從未帶郁棠出來發展過人脈,不少人都覺得這就是被家族拋棄了的表現。

雖然有於家人很寵愛這個小兒子的傳言,但誰也沒見過所謂的“寵愛”體現在哪裏。

從這一點上,人們又開始發散思維。

為什麽一向利益為先的於家人連林家這層關系都不攀了?

難道網上傳的那些林修竹的死因有幾分可信度?

就算林修竹不是在新婚夜因為床上那點事兒死的,但結婚一天不到人就沒了,跟他同睡一張床的另一半多多少少會被別人指指點點。

從此,林修竹的未亡人身上就籠罩了一層名為不祥的黑紗。

雖然今天林家二老看上去是很維護郁棠,但這年頭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多了,誰知道是不是表面功夫,未來又是什麽樣的?

沒準兒林家人已經遷怒於他,所以於家今天連頭都不感冒,只留一個成為棄子的小兒子在風雨中獨自飄搖。

年輕漂亮的未亡人,被家裏拋棄,被伴侶的家長嫌棄,孤苦無依,舉步維艱,光想想就是一出大戲。

再看那驚艷到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張的臉,還有他抱著亡夫遺像時眼角垂淚的模樣,真是楚楚可憐,仿佛下一刻就會破碎成無數雪花隨風而去。

在場的人心思活絡起來,說什麽閑言碎語的都有,其中也不乏對這位未亡人的輕蔑與惡意的揣度。

有一兩個公共場合說話也不過腦子的人,說出了不合適的言辭,那些汙言穢語被路過的林必果聽見了,立刻就跟人辯駁起來。

熱血大學生沒有商場老油條那麽圓滑,明明有理卻被人噎得憋紅了臉,一句完整話都講不出來。

最後還是郁棠看這邊圍了不少人,過來看了一眼,拯救了說不出話的大學生。

郁棠帶著些好奇的目光從在場眾人身上掃過,偶爾與幾人呼喚了他名字的人對上視線,一陣寒意來襲,讓剛才還在嚼他舌根的人全都閉上了嘴。

林必果以為那些惹人生厭的話都被郁棠聽進去了,再加上他本就面子薄,又年輕沖動,幹脆拉著郁棠就走了,說帶他去透透氣。

*

老宅的後院兒只有幾位住在這裏的保姆進進出出,相比滿是人的靈堂確實清凈不少。

七月中旬,岫城的熱浪還沒有開始,小院裏花開得正艷,又在背陰的地方,小風一吹,林必果打了個哆嗦,瞬間冷靜了下來。

上頭的熱血退了下去,林必果又不知道該跟郁棠說什麽了,支支吾吾的,眼珠亂轉。

他的眼睛正好轉悠到被郁棠抱在懷裏的相片上。

看到遺像中跟此時的自己差不多大的表哥,林必果忽然問道:“你們倆相處得好嗎,他對你好嗎?”

不知為何,林必果話音一落就感覺有一道視線盯上了自己,直覺告訴他,那道目光就是來自旁邊的遺像,可理智說不可能。

但林必果還是意識到了自己這個話題找得不好,可話已出口,也不知該如何收回了。

“他很好。”郁棠實話實說,不摻雜任何的個人情緒,“他對我也很好。”

“是嗎……”林必果的頭低了下去,不知現在是該說句那就好,還是該勸人節哀,或者轉移到另一個話題上。

而在他身邊的,也並不是一個擅長與人溝通的人,反而是一個比他還缺乏與人聊天經驗的人。

郁棠接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他對我是掏心掏肺那種好,是我從來沒在人身上感受過的好,好得都不像是一個人了。”

光是待在郁棠身邊,就讓林必果浮想聯翩,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話有哪裏不對。

但很快,他就聽到郁棠的聲音透著些低落,說著說著,竟然哽咽起來。

“我也想對他一樣好,掏心掏肺那種好……可是……”

林必果猛地擡起頭,看到抱著遺像的漂亮青年眉頭微蹙,眼角泛紅,眼淚要掉不掉的。

他一下子慌了神,去翻口袋找紙巾,卻發現自己什麽都沒帶出來。

“別別別哭!”林必果道,“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另一半!”

這句話說完他就後悔了。

不久前,他就是跟那些說郁棠肯定會迫不及待找下家的人吵了起來。

訂婚宴那天,林必果就知道郁棠和他表哥才剛認識,後來兩人火速結婚,可結婚不到一天就天人永隔。

從相識到分離,甚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那些人說,郁棠現在拿著亡夫的巨額遺產,看上去傷心,私底下沒準兒多開心,還說他這麽好看肯定不缺對象,說不定已經物色好了下一家。

那些話惡意滿滿,不堪入耳,林必果聽得火大,這上去才跟人嗆聲。

可在林必果心裏,其實也覺得郁棠和他表哥之間可能並沒有多麽深的感情。

但見到郁棠現在的模樣,他忽然知道了,有些感情不是時間可以帶來的,更不是時間可以帶走的。

不知為何,林必果心裏有些難過,為表哥,也為郁棠,還為自己。

年輕沖動的大學生又犯了說話不過腦子的毛病,情緒上頭時那點兒理智根本攔不住,也忘了考慮時機和場合。

他握緊雙拳,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聲線顯得更加成熟:“我也可以對你掏心掏肺啊!”

郁棠擡眸看向林必果,蒙上了一層水汽的雙眼帶著些許疑惑,像是在疑惑對方為什麽說起這個。

“我、我是說,我也可以真心對你。”林必果趕忙找補道,“爺爺奶奶也是,我們家的人都是真心對你的!”

郁棠偏著頭,嗓音略微帶著些沙啞,咀嚼著那兩個字:“真心?”

林必果本來不敢去看郁棠的雙眼,但是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心虛,還是僵硬地擡起了頭,讓自己直視對方的眼睛。

這一看,他的身體像是被通了電一般發麻,冷汗瞬間打濕了最裏面的襯衫。

郁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對面年輕沖動的大學生,由於歪著頭的動作,長長的發絲貼在頰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淚眼平靜如深潭。

明明模樣沒有變化,林必果卻感覺眼前人忽然間透著一種詭異的非人之感。

大腦滴滴滴發出警報,讓他快跑,但是他的雙腳像是被塞進灌滿水泥的鐵桶,根本移動不了分毫。

下一刻,郁棠輕聲道:“好啊。”

他一只手還抱著遺像,另一只手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把削水果用的折疊刀,遞到了林必果的手上,動作輕柔。

“那就掏出來讓我看看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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