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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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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白紗

晨光穿過荊棘的縫隙,如利刃般刺破黑暗,漂亮的怪物逆光坐在那裏,眼眸清澈透亮。

他的話仿佛具有蠱惑人心的能力,明知道他的危險難測、反覆無常、不可捉摸,吳老太太卻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

如果說現代科技還不足以實現她長生的願望,那為什麽不試一試這些神秘的力量呢?

這一刻,欲望戰勝了恐懼。

她張開雙臂,擁抱住了這個曾令她驚懼萬分、噩夢連連的不可說的存在。

郁棠被她擁入懷中,幸福地笑了,為能幫到自己的家人而感到開心。

而後,渴望長生的人確實有了一具健康的身體,但她堪比年輕人的健康身體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

不僅是容貌上的衰老,還有心靈上的疲憊。

老人一天天地蒼老下去,很快變成了幹屍一般的模樣,內心的痛苦也在不斷累積疊加。

她不能走動,不能說出連貫的話語,連吃喝拉撒都不能自己掌控。

一生掌控欲極強的人,卻只能看著自己不成器的兒子兒媳浪費著自己半生的心血,卻什麽都做不了,□□和心靈承受著雙重的折磨。

這一切,白雪全都看在眼裏。

家裏的所有人也都看在眼裏,但卻總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白雪看到自己那一直生活在吳老太太高壓統治下的丈夫,許下了要成為公司裏說一不二的掌權者的願望。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母親眼中懦弱無能的男人,他在外人面前揚眉吐氣,腰板挺直。

可他的身體卻每況日下,明明看上去完全健康,內裏卻已經千瘡百孔。

仿佛在屬於吳老太太的權利流向他的同時,原本屬於他的健康,也流入了那具想死卻不能死去的軀殼。

再後來,白雪看到自己那個野心勃勃的養子也經受不住誘惑,許下了得到財富的願望。

沒過多久,他就在車禍中失去了雙腿,保險公司賠償了一大筆錢。

為了重新站起來,他再次向那個怪物許了願。

從那之後,白雪發現養子每天都穿著厚實的長褲,不讓任何人接近自己的腿,一旦有人靠近就會陷入歇斯底裏的瘋狂。

她不想知道是什麽代替了養子的雙腿,更不想探究養子又付出了什麽代價。

就如同她不敢直視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願望。

“這是你的願望嗎?”

這句話成為了這個家的噩夢。

舍棄不掉,逃脫不了,欲望與恐懼糾纏著,就如同每一個骨肉相連卻彼此折磨的家庭。

“你有什麽願望嗎?”一次又一次地,郁棠擡眸看著白雪,那雙懵懂、無害如同小孩子一般的眼睛,就那麽平靜地看著她。

每一次,白雪都惶恐地說不出一個字來,所以她成了這個家裏唯一沒有說出過願望的人。

不是因為她見到了老公、婆婆與養子的下場,讓理智戰勝了欲望,而是她實在不敢將自己真實的願望宣之於口。

“那孩子要是就那麽死掉就好了。”

這樣的願望,叫她怎麽敢對這個不知是什麽東西的怪物說出來!

白雪想過,也許自己要熬到吳老太太那個年齡才能解脫,又或者會在日覆一日的折磨中瘋掉,就如同她當年折磨那個孩子時一樣。

但沒想到,轉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郁棠馬上就要結婚了!

那個怪物很快就可以從這家裏搬出去了,她不用再每日惶惶不安、提心吊膽、窒息又壓抑,更不用再假裝什麽相親相愛一家人了!

想到這裏,白雪甚至想要給那個姓林的立一個長生牌位。

只希望這位膽敢與不可名狀結婚的猛士能活得長長久久,再也不要把郁棠放回來。

最終,白雪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眼妝都快哭花了,但她嘴角上翹的弧度就是壓不下去,像是一個做鬼臉的小醜。

但很快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為什麽客廳會這麽安靜,老公和養子不該和自己一樣狂喜嗎?

白雪感覺後脖頸寒毛直豎,一擡頭,她就看到郁棠正站在樓梯上探頭探腦。

“怎、怎麽了?”白雪趕緊強行擠出了一個溫和的笑臉,“還不去休息嗎?”

“我聽到哭聲,下來看看。”郁棠問,“媽媽你怎麽了?”

於陽春父子兩也跟著緊張起來,拿眼神催促著白雪說話,不要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一定要站好最後一班崗。

“我……我看到你終於要結婚了,心裏為你高興啊。”白雪擦了擦眼角的淚珠,“你長大了,媽媽很開心,但是又舍不得你啊。”

白雪這一回的表演尷尬而又生硬,把專門進修過的演繹技巧都丟給了補課老師。

好在,郁棠並沒有在意。

“不用難過。”他還在安慰自己的家人。

看著自己又哭又笑的家人們,郁棠像是感受到了家人的愛,眼中滿是歡喜。

他做出了保證:“你們放心,結婚以後,我也會經常回家來看看的。”

白雪:“……”

於陽春:“……”

於厚望:“……”

你不要再回來了啊啊啊啊——

*

於家人迫不及待想把郁棠送出去,林家人迫不及待想把郁棠接回來。

兩家人的目標驚人一致,於是,在他們的通力協作下,婚禮的各項事宜也開始緊鑼密鼓地安排起來。

兩位準新人也並不清閑,今天林修竹要和郁棠一起拍婚紗照,一大早就跟著攝影師的團隊來到了海邊。

攝影師團隊開了輛面包車在前面帶路,司機在前頭開車,林修竹坐在後排,跟郁棠講著婚禮結束後的安排。

林修竹把工作都處理妥當,留出了郵輪蜜月旅行的時間,又跟郁棠說了在蜜月過後要帶他回老家祭祖的事。

“老家已經沒人了,咱們就當是去玩兒,那裏最近靠旅游經濟發展得挺好。”林修竹詢問,“叫雲槐鎮,你聽說過嗎?”

“雲槐鎮?”郁棠微微一楞,“好巧。”

不等林修竹問巧什麽,他們就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這片鋪滿石頭的海灘今天被他們包場,天氣很好,藍天白雲,清風拂面,海水清澈,還有水鳥在天空徘徊。

林修竹在房車裏換好了白色的禮服,他去接了個工作電話的工夫,郁棠也已經換好衣服,正坐在海邊的石頭上,等待著攝影師調整相機。

郁棠面朝大海,穿了和林修竹這身類似的白色禮服,攝影師靈光一閃,又在他頭上罩了一件長到拖地的白紗。

白色禮服讓青年更顯得四肢修長,腰細得像是用兩只手就能輕松握住。

但因為角度問題,林修竹只能看到他的側臉,隔著那層紗,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青年眺望著遠處,好似是無悲無喜註視著人間的神靈。

林修竹一步步走近他,卻不知為何,仍覺得自己離他是那樣遠,仿佛遙不可及。

“先不要過來!”攝影師的聲音打破了林修竹的無端聯想。

很快,攝影師完成了這套禮服的拍攝工作,讓他們回到房車裏換另一套衣服。

回房車前,郁棠又轉頭看向了波光粼粼的水面,唇瓣開合:“如果……”

來了!終於來了!

林修竹打起精神,準備迎接傳說中的送命題。

早在去郁棠家裏做客的那天晚上,林老爺子就找林修竹談過。

郁棠家裏那種情況,結合他小時候的經歷,以及那樣輕易就同意了建立親密關系的態度,不難想象,這孩子一定是很缺乏關愛的。

在一個沒有愛的高壓環境下長大的孩子,通常都很缺乏安全感,可能會對伴侶有著極高的依戀與並不健康的情感寄托。

心理問題可以慢慢治療,現在讓對方有安全感才是最重要的。

林老爺子表示,如果郁棠問出如果大家同時掉進水裏你先救誰的問題也不用擔心,畢竟你姥姥姥爺年輕的時候都是游泳健將,能把他一塊兒撈上來!

這些天,林修竹也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

他仔細研究了情感理論,不論等會兒郁棠問出什麽,他都有信心回答出令對方滿意的話來。

郁棠平靜地望著海的那一頭,輕聲說出了自己的問題:“如果,人類的祖先當初並沒有選擇登上陸地,咱們現在會在哪裏?”

林修竹:“……”

林修竹:“???”

等等,這跟說好的怎麽不一樣?!

為什麽從感情頻道跳轉到自然科學了啊啊啊!

林修竹內心深處有一整個野生動物園的動物奔騰而過,可表面上依舊是那個沈穩可靠的林家當家人。

他輕輕攬住郁棠的肩膀,並且秒速想到了標準答案:“不論人類如何演化,我都會想方設法找到你,來到你的身邊。”

“我也是。”郁棠笑眼彎彎,似是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

他撩起了頭上的白紗,輕輕一揚,把林修竹也罩在了裏面。

被輕紗蓋住的那個瞬間,林修竹就有一種要發生點什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一個柔軟的軀體投入了自己懷中。

郁棠的胳膊環著他的脖子,側臉緊貼著他的胸膛,還在上面蹭了蹭,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小獸在撒嬌。

林修竹一把將人抱住,加固了這個擁抱,感受著對方冰涼的體溫,一種草木的清香鉆入他的鼻腔。

那像是在無人之境生長了千萬年的古木的味道,讓人在恍惚間置身於靜謐的山林。

噗咚、噗咚、噗咚——

心臟又開始狂跳起來,林修竹喉嚨發幹,忽然很想把青年整個抱起來,親吻他的額頭、臉頰、下顎、唇舌……

但是,現在還不能那麽幹。

可就在林修竹走神的瞬間,郁棠主動離開了他的懷抱,緊接著他就感覺到了側頸處涼涼的觸感,那是懷中人將唇貼了上去。

就在他心神蕩漾之際,脖子上傳來刺痛,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劃出了血痕。

郁棠擡起頭,舔了舔嘴角處的血跡,純粹的欲望展露在林修竹面前,清澈與汙濁不再那麽分明。

沾染了血色的薄唇一開一合,他笑著問:“你要不要也來給我做個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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