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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神降之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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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神降之地(8)

轟——

熾熱的火舌伴隨著滾滾濃煙從熊記燒烤破碎的窗戶裏噴射出來,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大堂裏圍著桌子團團坐的顧客們呆楞一秒,然後仿佛被按下了啟動鍵,紛紛大呼小叫地往大門外沖。

桌椅板凳被撞翻無數, 餐具也碎了一地, 這場小型爆/炸發生的時候, 那位被樓風風叫叔的店長正在二樓搬啤酒,感覺到腳下的地板猛烈震了震, 趕緊急匆匆跑下來找自家小老板。

中年大叔心臟砰砰跳, 那速度比三十年前跟著樓風風他爸在黑市搶地盤還要快。

樓家就這一根獨苗,如果有什麽好歹,別說樓爸,沈君梅那個母老虎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不過等店長抹著滿頭冷汗找過去的時候,獨苗樓風風正好端端坐在小餐桌旁,手裏拿著滋溜冒油的烤串, 除了神情有些呆滯以外, 並無其他不妥。

“小老板,你們沒事吧?”店長有些懷疑人生, 主要他們這一桌離爆炸點廚房最近,就算運氣足夠好, 沒被噴出來的火焰燎到,也絕不可能毫發無傷。

比如他們隔壁桌的那對小情侶, 一個滿臉黑灰,另一個胳膊上被燙了一大塊, 疼得嗷嗷叫,服務員正在撥打120。

樓風風還沒從副本世界脫離出來, 一副傻呆呆的模樣,安然見狀便笑著替他回答:“我們沒事, 讓店長擔心了,燒烤很好吃。”

店長聞言不由重重松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先去看看其他人。”

中年大叔走後,樓風風和許小繪才徹底回過神。

游戲與現實割裂癥,老毛病了。

娃娃臉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臥槽,小然哥,你剛剛酷斃了!”

安然:???

“神啊,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神!”樓風風一臉邪/教/徒式的狂熱,“那種天然的壓制,那種讓人敬畏的戰栗感……小然哥,如果你是神明,我一定是你最忠實的信徒!”

小然哥:……不了,不想,謝謝。

另一邊許小繪則一聲不吭地從隨身挎包裏掏出了她的工作小本本。

“怎麽了?”安然用紙巾擦擦手機屏幕上的油汙,刑西揚的那一通電話被爆/炸中斷,以小警察多疑的性格估計那把小錘子又在壁壘外面嘚嘚嘚敲不停了。

“我打算最近幫你留意一下跟盲人相關的劇本。”許小繪頭也不擡。

小然哥:……

“有了這次副本的失明經驗,連前期的訓練都可以省了,因禍得福,簡直完美。”許小繪行動力極強地打開微信通訊錄,開始聯系相熟的編劇。

安然:……不愧是你,許助理!

店都炸了,這燒烤顯然也沒法繼續吃下去了,樓風風不好意思地要了兩人的聯系方式,信誓旦旦地說下次再請他們吃好吃的。

因為是自家產業,娃娃臉還專門跑去找店長詢問了一下顧客的傷亡情況。

不幸中的大幸,沒出人命,就有十幾個客人受了不同程度的輕傷。

主要是你們仨都能毫發無損地活下來,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受傷……

店長大叔神情覆雜地目送三夥伴離開,然後扭頭關上大門,十幾名身穿熊記燒烤統一員工裝的服務生一字排開,一改剛剛禮貌周到的模樣,個個精神飽滿,神情肅穆,宛如一隊訓練有素的雇傭兵。

和藹可親的店長大叔兩條濃眉抖了抖,低喝道:“媽的,抄家夥,XX那個癟三敢賣老子劣質煤氣爐,讓老子看看他戶口本有幾頁!”

*

告別樓風風,安然準備回東郊的別墅,大晚上的他沒讓許小繪送,自己叫了個出租。

一上車,安然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來,有些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出租車司機是個三十出頭的開朗大哥,從後視鏡裏看到青年的動作,忍不住開玩笑:“和女朋友鬧矛盾了?”

安然一聽就知道他誤會了,也笑著解釋:“沒有,剛剛那個是我助理。”

“助理啊……”司機語氣裏滿是沒聽到八卦的遺憾,安然帶著口罩,因此看不到他的臉,不過從露在外面的那雙瑞鳳眼判斷,這小哥長得肯定不差。

“年輕人嘛,有時間還是要談個甜甜的戀愛!”司機大哥一拍方向盤,用過來人的語氣提醒道。

“是嘛。”安然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那可不。想我年輕的時候就是太靦腆,臉皮薄,無數次與愛情擦肩而過……”

安然一手支著車窗,眼前是夜晚雲中的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的車水馬龍,耳邊是司機喋喋不休的嘮叨。

甜甜的戀愛麽……

他想到了神廟甬道裏那個黑咕隆咚的吻。

“停車!”後座上的青年忽然開口。

???

司機著急忙慌地踩剎車:“不是還沒到嗎?”

“忽然想到有事情要辦。”安然飛快掃了掛在座椅靠背上的二維碼,沒等車停穩,就推開門跳了下去,留司機大哥一個人坐在駕駛位上撓頭。

這是聽了他的忠告跟姑娘告白去了??

現在的年輕人也太勇了叭!

安然一開始還慢吞吞地走著,腳下的碎石路被踩出嘎吱嘎吱的輕響,然後他越走越快,小跑起來,連帽子被夜風吹掉也沒發現。

這兒已經是東郊了,距離他的別墅不過幾百米遠,夏生冬死的蟲豸在草窠裏唧唧鳴叫,仿佛只有這樣聲嘶力竭的吶喊才能不辜負它們短暫的生命。

安然並沒有跑太久,很快他便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大片茂密的水杉林,經過七年的生長,它們已經從一人高的幼苗長成了直插天際的大樹。

只需要七年,滄海變桑田。

七年前,這裏不是沙地,也沒有水杉,而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湖泊。

而他的嶼哥便是葬身於此。

青年眼神晦暗,整個人好似與夜色融為一體。

二十年前的雲中東郊有多偏僻?你甚至在市政地圖上都找不到它的名字。

這裏只有大片沒有開發價值的荒山和一所從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老福利院。

福利院的經費相當有限,裏面的兩個保育員兼教師成天不見人,倒是對得起他們那份微薄的薪水,十幾個大小孩子像被圈養起來的雞鴨,除了吃就是睡,不然就是在打架。

除了其中最漂亮的那個。

安然從小美到大,不過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整個人看上去又瘦又小,只有一雙大眼睛烏黑明亮,被他註視的時候能在裏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安然很不合群,其他孩子也不願意跟他玩,老院長曾經問過為什麽,孩子們齊刷刷回答:“他是個小騙子!”

“他騙你們什麽了?”老院長奇怪。

孩子們開始七嘴八舌。

“他說看到了魔鬼。”

“他還說魔鬼在追他。”

“可是我沒見過魔鬼,也沒有被追誒。”

“我也是!”

“我也是!”

……

老院長帶過許多孤兒,知道有些孩子為了吸引旁人的註意或者凸顯自己的不同會撒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所以面對孩子們的控訴,他在心裏好笑地搖搖頭,然後故作嚴肅地告誡安然:“好孩子不能撒謊。”

“我沒有!”小孩一開始還試圖奶聲奶氣地辯駁,“真的有魔鬼,它像一團影子,就站在那兒望著這邊,你們看不見嗎?”

饒是閱歷豐富的老院長也被三歲孩童的描述嚇了一跳,福利院的廚師韓永仁正好經過,聽見這些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罵罵咧咧地拎起安然把他關了禁閉。

那一天,小安然縮在禁閉室的角落裏,和另一頭的影子大眼瞪小眼了一晚上。

影子幾乎每時每刻都跟著安然,它似乎在暗暗打量他,並一點點靠近。

最開始影子在很遠的地方,僅僅三年時間,影子距離他已經只有兩三米了,一擡頭就能看到。

照理說這麽長時間過去,安然應該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存在,但事實上並沒有,相反,越來越大的危機感在他的心頭盤旋,他感覺到了影子身上流露出的殺意,一直到季嶼出現的那一天。

和安然從嬰兒時期就生活在福利院裏不同,季嶼來的時候已經十歲了,長相俊美的小少年,臉洗得幹幹凈凈,身上的衣服也同樣幹幹凈凈,老院長懷疑這是哪家走丟的小少爺,但詢問他的來歷,季嶼什麽也說不出來,他好像完全失憶了,連名字也是老院長給取的。

福利院裏的大人小孩都很喜歡季嶼,少年身上就像帶著神奇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親近他,除了韓永仁。

這家夥長得肥頭大耳,渾身的油脂厚得仿佛能溢出來,安然本能地不喜歡他。

有一天韓永仁趁大家午睡的時候偷偷溜進孩子們的宿舍,把手伸進了一個小女孩的被子裏,正巧被季嶼看見,小少年立即大叫起來,驚醒了所有人。

韓永仁嚇得慌了手腳,面對難以置信的老院長,胖廚師痛哭流涕,說自己鬼迷心竅,一時糊塗,家裏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稚子,如果丟了這份工作,一家人就完蛋了,並賭咒發誓以後再不會這樣。

老院長心腸軟,見他說得可憐,便原諒了他。就這樣,韓永仁留了下來,並記恨上了壞他好事的季嶼,明裏暗裏地找茬。

不過季嶼並不在意,在安然眼裏他的嶼哥總是那麽善良大度,哪怕遭受不公平的對待也能一笑置之。

季嶼是完美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和季嶼在一起,那個影子,那個讓安然害怕的魔鬼就不敢再靠近,他就像一張強大的護身符,驅散了小孩的童年陰影。

因此安然特別喜歡和嶼哥粘一塊兒,而季嶼也格外照顧這個小他四歲的漂亮弟弟,他們甚至還養了一只叫蛋卷的貓。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七年前的除夕。

那一天發生了什麽?

時隔七年,安然的記憶有一瞬間的模糊,腦海中只剩下漫天大雪和陰沈沈的天際。

韓永仁說要包餃子,叫他的嶼哥去市區買面粉,安然想跟著,季嶼不同意,少年摸摸男孩微涼的臉頰,讓他乖乖呆在福利院裏。

於是安然搬了一盞小板凳坐在門口,眼巴巴地等著嶼哥回來,地上的車轍很快被積雪覆蓋,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漸暗,男孩不免焦急起來,就在這時,透過紛飛的雪花,他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男孩彎了彎眼角,以為是他的嶼哥回來了,他噠噠噠跑過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然而慢慢的,安然察覺出了不對,從風雪中走來的,並不是季嶼,而是那個消失了許久的魔鬼!

安然轉身就跑,他想跑回福利院,結果院門不知何時被關上了,他拼命捶門卻無人應答。

身後的黑影越來越近,季嶼不在,它似乎變得肆無忌憚,男孩慌不擇路地往外逃,摔倒又爬起來,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融化成晶瑩的水珠。

安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久到那一幕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成為他的夢魘。

可惜十三歲的孩子哪怕跑得再快,也無法逃離黑影的追捕,魔鬼的影子從背後升起,試圖將他整個籠罩住。

安然害怕到尖叫,在心裏瘋狂呼喊季嶼的名字,忽然他感覺腳下一空,伴隨著細微的哢嚓聲,冰面碎裂,刺骨的湖水仿佛猛獸巨口將男孩吞噬。

接下去發生的一切安然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湖底很黑,有一只熟悉的手把他托上岸,黑影不見了,是他的嶼哥回來了。

安然癱在雪地裏,咳了兩聲,湖面一片平靜,只剩下圈圈漣漪,大塊的碎冰浮在水面上,卻沒有看到季嶼,安然心裏慌得不行,他大聲呼喊,然而無人應答。

青年緩緩閉上眼睛,韓永仁說得不錯,是他害死了嶼哥,卻要怪到旁人的頭上,怪韓永仁為什麽要讓季嶼大雪天出去買面粉,給了黑影可乘之機,怪韓永仁為什麽不給自己開門,否則他不會慌不擇路跑去冰湖。

他甚至還非常沒良心地怪過季嶼,為什麽要跳下去救他。

安然深吸一口氣,自嘲地笑笑,努力不讓自己陷入過去的回憶裏,那是一段他不願想起的往事,而且他現在已經找到嶼哥了不是嗎?

安然腦海中浮現出上個副本最後,白三宅,也就是季嶼,眼中的詫異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叮叮。

清脆的郵件提示音打斷了青年的思緒,安然不用看也知道發件人是誰。

邵傾城照例關心了一番他的身體,順便說國外的項目商議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就能回來,到時候有時間的話帶他去邵氏老宅吃個飯。

安然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面無表情地禮貌回覆,表示非常期待,接著便關閉了郵箱。

安然轉過身,踢踢踏踏地往別墅走,路上他試著感應了一下隱藏空間,然後發現游戲獎勵的那些道具,萬/能/鑰匙,答案之書,那顆他至今不知道有什麽用處的玻璃彈珠,驅邪酒,還有南夏送的海棠花,以及三花貓蛋卷全都不見了。

白三宅說得沒錯,烏靈鎮確實是他的最後一個副本,他脫離了那個恐怖世界,所以游戲把給予的道具全部收走了,安然就像做了個長長的噩夢。

而現在夢醒了。

安然把手從褲兜裏伸出來,透過指尖的縫隙瞇眼仰望星空。

不過游戲也並非什麽都沒留下。

他還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戴在左手中指上的薔薇花指環,另一樣是從第一個副本出來就出現在手背上的黑色薔薇花紋身。

這一切安然其實早有預料,因為薔薇花,他想到了那個神秘的銀發男子,那人的存在似乎跳出游戲之外,卻又和游戲有著某種奇異的聯系……

安然緩緩收攏五指,而他就是要抓住這點聯系,將自己再次拉入游戲。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安然聯系了樓風風,讓娃娃臉幫個忙。

“小然哥,你想要組隊道具?”樓風風在和安然交換手機號的時候是真的沒想過對方會打給他,頓時激動得不得了,待聽清自家偶像的要求後大方地一揮手,表示灑灑水。

“如果是其他保命道具估計不好弄,但組隊道具的話,不少老玩家手裏應該都有,我讓我爸的朋友幫忙打聽一下。”

從某種意義上說,樓風風他爸的朋友確實非常多,而且幾乎無所不能,相當神奇。

隔天,安然就收到娃娃臉的回覆:有了。

“小然哥,你想和誰組隊啊?”樓風風撓撓自己的小卷毛。

安然沒回答,接過那個小巧的羊皮卷軸粲然一笑:“等回來我再謝你哦!”

樓風風望著青年遠去的背影,眼皮莫名跳了跳,有種糟糕的預感是怎麽回事?!

不過小然哥這麽厲害,應該不會有事吧……

安然回到別墅,將羊皮卷在書桌上攤開,卷軸的質地十分粗糙,顏色泛黃,看上去和某寶做舊款的小玩意兒差不多,卻有能帶他去見嶼哥的神奇力量。

安然拿起道具自帶的羽毛筆,端端正正地寫上自己和季嶼的大名,羊皮紙發出肉眼可見地柔光。

安然心中一喜,誰知下一秒他便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點點淡化,最終完全消失,而季嶼的則依舊好端端地留在卷軸上。

為什麽?

安然有些不敢置信,心中升起一個猜測,難道是因為他已經脫離了游戲的緣故嗎?

青年不死心,繼續寫了一個又一個安然,字體加大加粗,羽毛筆幾乎深深刻進羊皮紙裏,然而沒用,不出半分鐘,這些名字又全都消失了。

安然盯著羊皮紙怔怔看了片刻,忽然輕笑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他抄起羊皮紙,風一般跑上樓。

青年呼吸急促,手指顫抖,嘩嘩的水流聲在空蕩蕩的別墅裏回響。

幾分鐘後。

安然看看浴缸裏的水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握緊羊皮紙躺了進去。

既然游戲不接受已經離開的玩家,那就由他來敲開那個世界的門吧!

安然經歷過六次意外,每一次都來的毫無防備,像這樣主動體驗瀕死的感覺還是頭一遭。

浴缸裏的水有些冷,它們打濕了安然的工裝褲,T恤和頭發,慢慢的,一點點的漫過他的腰腹,胸口,像無數雙冰冷滑膩的手攀上青年纖細的脖頸,漂亮的瑞鳳眼,淺粉色的唇瓣和高挺的鼻梁。

安然下意識屏住呼吸,水流像雲朵一樣包裹著他,體溫因為周遭的環境開始下降,很快大腦傳來缺氧的信號,安然另一只手死死握緊浴缸邊緣的把手防止自己控制不住本能浮出水面。

時隔七年,他再一次體會到了溺水的感覺,心裏卻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帶著種莫可名狀的期待。

心跳越來越快,試圖以加速血液流動的方式給細胞提供更多的氧,所有感官都在叫囂著抗議,肺部憋得幾乎爆/炸,意識逐漸渙散,安然咬牙堅持,在快到極限的時候倏地睜開緊閉的雙眼,隔著水波看東西有種令人暈眩的,不真切的迷幻感,安然沒有猶豫,抄起羽毛筆在水中哆嗦著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字跡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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