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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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請盡快帶她走,免得公主趕來又是阻撓。”

“多謝仙君。”

賀圖誠然感激,對七師尊忙鞠了一躬,便上去在那翡翠鎖鏈面前拜了三拜。

接收誠意禱告,鎖鏈上的綠光湊然閃動,蕩出一層淡光向四周散去,接著鎖鏈松開飛升上空,在那顆銀杏樹身邊環繞幾圈,奪目的翠色光芒射出,繼而黯淡,蒼茫落地,化作一只青翠的手鐲。

樹妖的妖氣淡薄,扔是一顆銀杏無法幻化,賀圖喚了幾聲得不到回應,有些慌地回頭求助:“仙君可否救她?如此也無法趕路。”

“不可。”七師尊依舊笑著,還是那般溫雅,卻少了些許溫度。

這讓賀圖頓感一陣寒意,警惕地護在樹前:“仙君何意?”

“大人……我仙岳此行南境,奉命除妖。”七師尊指著他身後的樹妖道:“它是妖,必除。”

賀圖許久說不出話來。

人妖誓不兩立,或情怨,或功名,盡染無辜之血。

妖魔禍人,猛虎食人,但所有的妖魔猛獸,都不如人可怕,還是修仙之人……

“哈哈……”皇甫靜焉趕到,聽到此話,見到結界已解,暢快地大笑,扶著院門一步一步盈去。

後面跟著大隊仆人,雖不知具體情況,但見這妖馬上要被除滅,也都跟著高興,公主的心頭大患解決了,他們也就不必面對往日喜怒無常的公主了吧。

“這樹妖又知道多少我當年與他叔父的事呢?”七師尊雖然在笑,笑意卻毫無溫度:“只怕是只其一不知其二,世道人妖不可並存,分界而治,從她闖進人間,就該知道有什麽後果等著。”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略略一沈,喚道:“寒淩子!”

梅傲霜上前領命:“弟子在。”

“這是你三年閉關第一次下山鎮妖,可不要讓你的師父失望。”說罷,七師尊背手離去。

既是明說要掌門弟子立這頭功,趙幽冥便不好插手,也轉身一躍,跟著離開。

夜色在四周燈火通明的照耀下顯得孤立無助,暗淡一片,仿佛暴雪夜即將到來的可怕前奏。

賀圖半跪在地,輕撫樹幹,眼中的情緒覆雜,壓抑著那陣酸楚,在這種時候哭就是徹底淪喪,如果這是最後,是世界的盡頭,他不能讓落芯見他慘烈到悲哭的模樣。

經過多年的風霜,無盡的滄桑,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希望死去。對落芯的愛早已壓抑得連自己都快忘懷了,只剩下留在胸膛中的追憶往昔的海誓山盟。

沒有絕對的窮途末路,至少……還能許下承諾。

“我會陪著你的,別怕。”賀圖笑著安慰,篤定了共死的決議。

梅傲霜氣聚丹田,身子周遭彌漫起一股隱約的氣流,寒冷似雪,漆黑的夜空,驟然冰劍大落。

公主在仆人的護衛下躲進走廊,親眼見證那些冰劍一把把刺向那顆銀杏樹,綠色的血液從樹幹串流,浸濕了賀圖那一身灰色的袍子,他緊緊抱著樹幹,感受那樹皮的實感,在懷中轉瞬化為虛有,殘留的翠光在他面前環繞一周,散落而逝,仿佛一場泡影,在一場幻夢後清醒,一切都不覆存在。

一行淚水從眼中滑落,公主心疼地哭了,可她是如此討厭這樣的情緒,又逼著自己肆意狂笑,一張臉詮釋著兩種極端情緒,身邊的仆人嚇得退步。

她知道,這些人恐慌的神色都在說她瘋了。

可誰知道……一個人的心臟不受自己控制,發出不屬於自己情感的感受?

那是足夠令人發瘋的感受。

當初,她決定放手的條件,是要那樹妖治好自己的心絞,病好了,皇都才有她的容身之處。

樹妖答應了,用她的妖丹做藥,治好這頑疾,卻又落下另一個頑疾,永無寧日的頑疾……

相反公主的異常激動,賀圖沒有任何悲痛,他起身,拾起那只雕零的翡翠鐲子,也不與殺了他心愛之人的梅傲霜仇恨相對,起碼的謾罵宣洩也沒有,仿若沒了靈魂的木偶,無視周遭的人,走向正院左邊的耳房,那是他被囚禁前的臥房。

完成任務,梅傲霜靜默離開,留下紛擾的人群,燈火竄動,更顯這夜色蒼然悲戚。

何為對錯?

每次遇到如此的情景,這位冷面仙君的內心都止不住的郁熱、煩悶。

現實的殘忍與那些經典大道的詞醮不太一樣,好像,他殺了看似對的那一方……

指尖殘存著微微的濃郁的血腥味,他忍不住閉了閉眼睛,想把這種殺戮後的反胃感覺給壓下去。

跨進房間,去準備好的銀盆中洗手,身上的沈香很快散滿整每個角落,原本室內點的檀香氣息被壓得淡不可聞,這是專屬於他的特征,到哪都像標準一樣提醒著旁人,也提醒他自己。

他是掌門弟子……

修長的手指進水沾濕,洗凈後,雙手停在盆上,幾滴水珠沿著手背滑下,落入水中叮鈴細響,在這安靜的房間內,如扣心的一聲,梅傲霜狹長的眼眸凝著眼前,思枉著自己並不自由的人生……

如畫靜謐的時刻,房門被豁然推開,吳企圖像強盜似的闖進,清朗活潑的話聲,氣韻悠邈地傳送過來:“掌門師兄,我今晚和你睡好不好?”

梅傲霜頓時拉下臉:“你師父沒教你敲門的禮俗嗎?”擦幹手,一掌揮去,將吳企圖逼到門外。

踉蹌了幾步,吳企圖笑得賤賤的:“我房的被子和床褥都被二師兄搞濕了,沒法睡了,只能找你共宿。”

金黃色燭光從房間投射出去,照得吳企圖臉上紅彤彤的五根手指印十分醒目,脖子上還劃了一道長長的尖銳痕跡。丘無涯揍他除了拳頭不會用利器,也不會做打臉這種貶人自尊的下等手段。

梅傲霜漠然看去,眸子裏閃著冷光,頓了片刻,問:“怎麽回事?”

以為掌門師兄沒聽明白,吳企圖再次解釋道:“二師兄半夜三更來搞我,搞了我一床的水,濕噠噠的怎麽睡呀,所以我來跟你睡,他就不敢搞我了。”

額頭的青筋一跳,梅傲霜指向他的臉,呵道:“是誰打的?”

楞了下,吳企圖捂著臉,沒所謂地笑著:“公主打的。”

“為何?”

“因為我追著問她的芳名。”

梅傲霜幽冷地盯著他,重重地道出兩個字:“無恥。”

唰!門緊緊閉上,吳企圖再次用身體去撞,卻是怎麽都打不開。

“誰無恥呀?是公主嗎?我也覺得她挺無恥的,掌門師兄……開門呀……咱們好好聊聊,我覺得咱們今晚會有共同語言的。”

他又叫了幾聲,便被一道冰法凍住,傳送符從門縫飛出在額頭上,傳回了原來的房間。

令人費解,為何淒慘的事情發生後,總會下雨,不免讓人覺得蒼天也悲憫,也更使得梅傲霜的心情沈重,雨夜中,那身墨藍的衣袂與這夜色融合,疾行閃爍,趕到後罩房的院落時,眼前的情景,讓他駐足頓在房頂的瓦片上。

竟然有人先他一步來到此處!

一細看,梅傲霜瞪大了一貫冷靜的雙目。

那顆銀杏樹妖死去的地方,蹲著的矮小人影,黑色披風上熟悉的紅色竹葉紋,頭上依舊插著那只如血艷紅的竹葉簪。

“怎麽又是你?”梅傲霜又是疑惑又是惱怒:“你來此做什麽?”

仿佛一萬個警示懸在面前,他繃緊了神經,這個人的出現太過詭異,難道是在跟蹤他嗎?目的是什麽?可笑的采花嗎?未免太牽強……如此強悍的人,何必這樣拐彎抹角。

那人回頭眼睛亮著喜悅的光華,看著梅傲霜,手上繼續施法,往地上泥土裏殘存的樹根註入靈力。頃刻間,光輝滿地,一個妙齡女子從樹根中幻化,還帶著剛剛覆原的虛弱。

女子睜眼走到地面,對眼前的人深深跪拜,輕柔的聲音道:“多謝恩公再造之恩!!!木林峰.木林落芯,沒齒難忘。”

那人將木林落芯扶起,擺了擺手,指著梅傲霜,在暗淡的空中寫道:“謝他!”

木林落芯眉目婉柔,此刻早已珠淚染襟,心中知曉,雖然那位修士親手殺了她,卻未下死手,留她一眼氣息,只是,殘留的樹根被埋在土裏,若無人救撫,也會在三刻之後灰飛煙滅。

此刻,這個秀逸的修士又在三刻之內匆匆趕來,想也是同這小恩公一樣,是來救她的。

仙門本就與妖界水火不容,也許……他不得不出此苦肉計,才能得師門全面又保她不再被絞殺的命運,都是身不由己的。

思量中,木林落芯更多了一份疼惜和體諒,她飛上空中,與梅傲霜持平,俯首一拜:“多謝!”

“走。”

只道了一個字,梅傲霜指向前院的耳房,來這裏前,他先去看了賀圖,正碰見賀圖撫著一副樹景圖準備自盡,他施法凍住賀圖才趕過來這邊,以為時間不夠了,沒想到,這個幾次與他為敵的人,竟幫他救了這妖。

木林落芯畢竟是慧妖族,那一個字,一個動作,便明白了一切:“我與賀圖謝過二位,山中歸隱,今生不覆人間。”

說罷,她毫不遲疑,化作幻影朝耳房飛去,風雨窸窣,再一道閃光,無聲息,消散而去。

夜中的雨有些幽冷,帶著蕭瑟和飄搖,仿佛要涼透每個人的心靈,那兩道消失的身影,卻又如這冷雨中殘生的一絲暖意,令人對情生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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