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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沖喜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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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沖喜7

喜鵲探窗, 百花相迎。

清晨醒來,崔拂衣推窗而立,望著窗外紅墻綠瓦, 天色晴好, 眉間舒展。

長發松松挽起,行走拂袖間,慵懶春倦。

從前他從未有睡到日上三竿之時,每每醒來時,天色尚且將明未明。

如今也不知怎的, 竟輕易便學會了這憊懶之事, 似乎進了這瑞王府, 做了這世子妃,便當真將從前崔子衿的一切都忘了。

丫鬟輕手輕腳端來銅盆熱水,崔拂衣輕輕拂袖, 示意她們退下。

崔拂衣不喜這等小事也要他人伺候, 左右他如今不必為功名利祿,汲汲營營,無事一身輕,倒也不介意耗時在這等瑣事上。

隨著了解日漸加深,崔拂衣竟也能在照顧應缺一事上插上一手, 尤其又在每日用完膳後。

崔拂衣輕描淡寫望床上一掃,聲音溫和, “夫君, 已經過去一刻鐘,再不喝, 藥便涼了。”

床頭傳來陣陣藥香,應缺至今不知, 為何竟有人將那毒藥般的苦味稱為香,這等東西,何處算香?

他雙目緊閉,不為所動。

崔拂衣放下昨日自書房尋來的一本雜記,夫君纏綿病榻,書房各色書籍齊全,莫說雜記游記,便是各色話本,書房中比之街上書肆亦是只多不少,崔拂衣不過匆匆掃過,便見幾本曾經風靡一時,卻慘遭封禁之禁書。

可想而知,這般書籍,在這書房中不在少數。

如此,崔拂衣在這王府之中,竟也有了閑事可做,目前,他只願學世子夫君,閱覽群書。

而此時,崔拂衣那閱覽群書的世子夫君,卻正學那三歲小兒,不願喝藥。

崔拂衣既覺好笑,又覺無奈,不知對方究竟從何處學的這無賴行徑。

“夫君不喝,可是惱拂衣無法與你同甘共苦?”

崔拂衣行至床前,施施坐下,“若夫君願意,拂衣這便讓人去煮一碗黃連湯,夫君喝一口,我便喝一口。”

應缺幽幽睜眼,無奈不解,“世上怎還有夫人這般自尋苦吃之人?”

他見崔拂衣又要親力親為,投餵自己,他忙偏開頭去,“我自行來便好。”

苦一時,亦或是苦一個時辰,應缺自然知道如何選擇。

崔拂衣也未將藥碗交於他,而是端著將碗沿送至應缺唇邊。

蒼白唇色,黑褐藥湯,如此搭配,既覺般配,又覺可怕,仿佛那是毒非藥,並非救人性命,反而奪人生機。

應缺逃藥時一本正經,喝藥時卻也幹脆利落,不曾退縮半分,若非崔拂衣當真見過應缺喝完藥後狂吃蜜餞的模樣,單看此時情況,崔拂衣當真要以為對方無所畏懼。

不過,為這一碗藥而無所畏懼,說來也實在好笑。

“今日風和日麗,不如夫君領我在王府走走?自來這兩日,拂衣還未曾仔細瞧過王府,不知夫君可有興致?”

崔拂衣雖改換身份,然他如今新身份亦不過是名頭,所謂父母家族,皆是編造。

沒有娘家,自然也無需回門。

應缺聞言,當即便道:“春深風涼,將那件青綠色外衫給夫人換上。”

崔拂衣將將進門,便有王府繡娘們親自連夜趕工,為他做了幾身衣裳。

青綠色那件,應缺尤其鐘愛。

崔拂衣心中暗忖,既是藕粉,又有青綠,也不知他這世子夫君究竟喜歡何種顏色。

但既然對方喜歡,那他便穿給他瞧瞧也無妨。

衣服上身,恍惚間,崔拂衣眼前似又浮現過往曾同穿青衣,以文會友,郊游踏青的模樣。

心中卻不再有怨,不過些許遺憾縈繞盤旋,遲遲不肯離去。

若是當初未曾暴露,他如今又當是何情形?

應當是入職翰林,同眾多前輩一般,看書修書。

倒是與如今相差仿佛。

他本應成為翰林院同僚,事情敗露之時,也是翰林院反應最為激烈。

世間因緣,不過如此。

王府規模宏大,若憑二人一己之力,恐怕無法走遍整個王府。

崔拂衣便教應缺隨意走走停停,並不拘泥於何處。

如此一來,所見風景雖多,所見之人便亦是如此,又多又雜。

不過是小半個時辰,崔拂衣便見了幾位前日敬茶當日應當所認之人。

瑞王十餘年來潔身自好,府中在未進過新人,可十餘年前,瑞王府卻是新人連連,每月從未間斷。

因此,如今府上後院妾室不在少數,庶出子女亦是上了兩位數。

方才見的,便是幾位即將及笄的庶妹。

“見過世子。”見到應缺,她們倒是恭敬有禮,行禮時,手中花籃也交於丫鬟手中。

可崔拂衣卻聽得分明,她們口中稱的是世子,而非兄長。

瑞王府中,兄長之名算不得金貴,畢竟庶子亦有好幾位。

只這稱呼,便能瞧出應缺與家中庶弟庶妹並不相熟。

雙方不過打個照面,便匆匆別過。

前方游廊蜿蜒曲折,崔拂衣便稍稍退了半分,似隱隱相護。

“家中兄弟姊妹不少,我雖並未有特別親近之人,可若將來夫人與誰投緣,倒也不必刻意避忌。”應缺緩緩道。

崔拂衣淺淺莞爾,“曾經拂衣家中亦有手足,卻未有多少手足之情,如今想來,大約是拂衣心性涼薄,不善與手足相交。”

他垂眸輕瞥,聲音淡淡,卻又似春風一縷,拂以柔情。

“……倒是與夫君分外相似。”

他已非幼童,無人陪伴時尚會哭泣,事到如今,他實難以與人深交,不過點頭之交、表面客氣便足矣。

至於這位夫君,想來對方並不願將時間浪費於此事上。

否則便也不會是如今模樣。

正巧,崔拂衣方才正想著瑞王府中手足之情皆淡,便有一位眉目含笑的玉面公子迎面而來,笑盈盈向應缺與崔拂衣二人拱手。

“大哥。”

“……大嫂。”

看向後者時,對方目光竟在崔拂衣身上多留一分。

應缺將之盡收眼底,不動聲色,“三弟。”

應三公子關切詢問:“今日大哥怎得忽然有意游園?”

應缺:“我這副破敗身子,確實應當在屋中靜養,今日不過是見夫人剛進門,對府上尚且不熟,便想領他認認,多謝三弟關心。”

他面露失落自嘲,儼然一副失意姿態。

應三公子眼尾一跳,再顧不得不著痕跡去看崔拂衣,忙對應缺解釋道:“大哥誤會了,小弟不過是見今日有風,擔心大哥受涼,未有不願大哥游園之意。”

應缺微微一笑:“三弟的關懷,我心中明白,瞧這方向,想來是父王找三弟有事商議,正事要緊,我便不多打擾了。”

他揮揮手,示意下人將輪椅推至一旁,為應三公子讓出路來。

游廊邊緣雖有圍欄,然應缺身下輪椅乃重工巨制,體量非凡,若是往前沖去,極有可能沖出游廊,摔倒在外。

應三公子望著應缺為他讓出來的寬闊道路,眼皮直跳。

人多眼雜,今日之事絕無可能隱瞞,若是傳入瑞王瑞王妃耳中,他便是不死,也得被扒層皮。

世子雖不與庶出手足親近,卻也從未有所針對,若是見面,也是溫和有禮。

雖這不過是對方性情如此,卻也讓府中眾多庶出弟妹松了口氣。

然,隨著應缺日漸消瘦,再無回轉之相,這份感念便成了尋常。

雖無人敢當面對他不敬,心中如何想,卻無人知。

應三公子從不知道,這位在眾人心中不過暫時占著世子之位的大哥,竟也有如此心機。

誰又能想到,圈裏的羊也會咬人?

應三公子拱手一揖,“大哥多慮了,父王找我不過是為功課不足,稍後我再前去父王院裏告罪,游廊危險,我還是先送大哥走出游廊為好。”

說罷,他便要上前接替小廝,推應缺離開。

小廝看向應缺,不敢松手。

應缺眼眸微垂。

“原來父王竟會指點你功課……那三弟可更要上心才是。”

“我這裏有下人,也有夫人,不必三弟多操心,三弟便快去吧,莫要讓父王久等。”

崔拂衣適時接替小廝,扶著輪椅,微微一笑道:“夫君言之有理,三弟去吧,不必顧及我們。”

說罷,靜靜看著應三公子。

後者額角微濕,前有綠茶兄長,後有嚴厲父王,此時當真是進退兩難。

片刻,他終究是不願繼續與應缺耗費時間,對方耗得起,自己卻不然。

匆匆告辭離去,轉身剎那,面色微沈。

行走片刻後,輕皺的眉眼逐漸舒展。

有心機又如何,不過是個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結局註定是輸,不足為懼。

待人走後,崔拂衣方才低頭垂眸,望向應缺,眸中似隱含笑意。

“夫君……似乎與我所知有所不同。”

應缺方才在應三面前放肆了些,氣力耗損,此時背靠椅背,等待片刻,氣息略緩,方才反問:“夫人所知的我,是何模樣?”

“端方有禮,溫文爾雅,待人寬和……府上再無人能比得上夫君仁善。”崔拂衣將進府後所見所聞一一細數,其中難免有所誇大,卻也並未偏離事實過多。

至少,崔拂衣所見如此。

應缺緩緩睜眼,擡眸望向崔拂衣,片刻後,又稍稍轉眸望向走廊外的林間景色。

翠綠青竹高嵩屹立,將這半邊天空遮蔽,擡眼望去,便見這天青白兩分,各自一半,雲竹相映,煞是好看。

“從前我不過一茍延殘喘之人,許多事,便不願太過計較。”

崔拂衣行至他身邊,倚欄垂眸,“那如今呢?”

應缺瞧他一眼,又轉眸笑道:“如今,我仍是一茍延殘喘之人。”

“……卻再非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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