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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與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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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與循環

明明陳姝連半顆淚都沒掉。

所謂殺不死陳姝的會讓陳姝更強大,任何情緒橫在面前,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轉頭做應當做的事,默默壓制住情緒,直至習慣那份哀傷的存在,習慣哀傷不再能掀起波瀾,習慣哀傷的隱匿,與自以為的消失。

她盯著桌上攤開的物理練習冊,逼迫自己從混亂的大腦中理順題意,一道基礎題前前後後想了四五遍,才從一團團漂浮著的酸澀與想推翻一切的沖動中,抓住解題思路似是而非的線頭,緩慢地下筆計算。

真的好難。

她知道自己在發抖,在拼命彈壓著從喉嚨滾上來的酸意。某個瞬間她想從漫天的情緒中喘一口氣,擡頭便看見張至和她隔了一張桌,正對著她,是震驚、擔憂與不知如何是好的無措。

陳姝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將練習冊與文具收入書包內,略整理後,便快步站起離開座位。張至猶豫良久,仍是沒有追上去。

原來陳姝也會傷心。

人人都會傷心,張至明白這個道理。然而陳姝於他而言是理想的象征與標志物,而理想的象征和標志物總是持存的、不輕易透出脆弱的、是放在那兒自供人觀賞的。而現在這個完滿的雕像似乎有了裂痕——

張至突然發現自己從未真真正正的了解陳姝,所以他似乎自始至終,只是將陳姝作為物,作為可被占有的、他曾經的驕傲,卻從來不是真正的人。

他沒有追上去,或許陳姝現在並不需要他人的安慰,或許當下任何他人的安慰都是打擾,或許他的打擾只是對自我的確證,而非真切地、從陳姝角度出發的關切。

他看向窗外,陳姝的身影越來越遠,愈來愈小。

不是非要追上去,不是非要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於她而言這是舒適的,是無需披上任何偽裝的、能完完整整接受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陶然其實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陳姝的情感,也知道如果真的答應陳姝,或許會導向的必然結果。

他並不是看不見陳姝低頭時面頰邊的微紅,並不是感受不到陳姝同他一起走在梧桐大道上時,向他看去的無比信任的目光,並不是不知道陳姝所有的微小舉動背後的涵義。

他也知道,自己喜歡陳姝。

大概從他匆匆忙忙闖進教室,第一眼瞥到陳姝起。

他並沒有看清陳姝的模樣,身邊是相熟的老師,黑板上是重要的、三令五申的例題,他是匆匆趕了一小時公交車、希望物理能哪怕得到一點點提升的覆讀生,一切的一切都壓著他,警戒他千萬千萬別再註意周邊的任何一草一木了,千萬千萬將一切心力都放在學習上吧。

所以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挺直著肩背、認真做筆記的影子,一樣的緊繃,一樣將自己生生逼成一個閉環的影子。

在和陳姝相處的每一刻,他都不自主地透過陳姝看到過去的自己:擰巴的,驕傲的,將自身封閉起來的;不知向誰述說心事,也不知述說心事本身便應當是被允許的。

所以他願意傾聽陳姝,就好像願意透過陳姝,和彼時的自己並肩走在梧桐大街上。

而這只是相像的第一步。

比如和陳姝在日後每一天的交流中,他都不斷地印證著陳姝與他的相似。大至童年經歷,小至所喜歡、所熱愛的作家與書籍。

以及無數在發現彼此相似之處時的微表情,一模一樣地驚喜、卻又故作鎮靜地將驚訝壓下地。

每一天他見到陳姝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期待二人談話時像極了心意相通的瞬間。

他當然知道這並非真正的心意相通,只是萬千偶然中的一個巧合。他們終究是不同的個體,他也明白越在寥寥幾句中便尋找到相似點的二人,或許恰恰只是因為這相似點太表面,太僅僅具備象征含義,直至觸碰到深處時,分歧暴露出來會更令人難以接受。

而他對這巧合的驚呼,也在陳姝問起覆讀原因時,被冷靜而理智地吞下。

他和高他一級的學姐在一起,一年前的心智卻不如現在般堅定,以至於成績在高考前晃動地厲害。最終放逐自己來到縣高級進行覆讀,和學姐的關系也在覆讀的第一學期,主動選擇斷開。

那時的他同樣以為那位學姐理解他的一切,以為相似帶來的默契不言自明,能讓對方理解自身的任何行為。

然而顯而易見,這是錯誤的觀點。

默契是需要長期相處培養的,戀情中的每一方的處事行為都是流動的,每一個想法都是多變的。

只是依據著短短一段時間的相處,便貿然因幾個瞬間展現出的相似,而要求對方始終與自身同頻,是太片面也太幼稚的行為;而因為偶然的、實則正常的不同頻,而對對方失望以至於影響與動搖這份情感的根本,是在這份感情中極端自我的表現。

因為只是要求對方與自身相似,卻丟失了對方最為重要的特質:他/她本應是一個完整的人,不是用以印證和自身無比默契的工具。

而陳姝和過去的他那麽像,那麽依賴第一面的印象,那麽快的將自身和盤托出,那麽匆忙的、就將他作為或許是靈魂上的另一個自己。

其實不過堪堪相識一個月。

那麽未來呢?假若現在便已說盡了千句萬句,假若現在便將對方定型為那個萬中無一的默契夥伴。未來一旦遭逢變化,這個默契夥伴的形象被打破,他們之間的關系又如何持續?或者他經歷這些事後已然能有足夠的經驗去面對,但陳姝卻和過去的自己那麽像,她能在緊張的高三中,冷靜處理自身的失望嗎?假若不能冷靜處理好這份關系,她會不會和自己一樣,承擔著無比的心理壓力覆讀,將自己逼進日日的緊張中。

她已經足夠繃緊神經了,沒有必要再多出一年的時間,再給自己可能承受不了的高壓。

他必須替陳姝拒絕,就像替一年前的自己,拒絕在心智尚未成熟時,盲目踏入對於他人過高的期許。

他知道這是一種必須。

他什麽都知道。他以為自己什麽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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