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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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江惟果然很給面子,兩個小時後,就整裝待發,來到發布會的現場。

她妝容精致,氣質優雅,程向南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人是剛從美容院裏出來。

陶玉卻好似不知道。

他非但表現得對此一無所知,還一臉真誠地誇讚江惟道:“你真漂亮,像,電視裏,的人,一樣。”

江惟笑得春光爛漫,不管信沒信,反正被哄得很高興。

程向南倒對陶玉這樣一如既往的,能把恭維人的漂亮話說得無比誠懇,仿佛油然心生的本事已然爛熟於心,自認祛魅。

他只註意到陶玉說這句話時的口條順了許多,雖然仍有頓挫,卻不再結巴著重覆字句,因此程向南意味不明地掃了江惟一眼,不願意承認她身上的某種特質讓陶玉覺得放松,但又沒法否認,只似有所感地看著陶玉,不多時便移開目光,哼笑一聲,說:“你看過幾部電視劇啊,就像電視裏的人了。”

江惟笑容凝固了一下。

程向南則對她飄來的白眼適應良好,轉身說道:“行了,走吧,我看著也快開場了。”

“又不是來看電影,還開場。”

江惟心謗腹誹,嘴上也就帶了出來。

陶玉心態好,此時此刻,自然就充當了這對向來不對付的“妯娌”之間的融合劑。

“可、可是,”他笑著,又開始結巴道,“都是開,心事呀。”

這類發布會的目標人群,大多就集中在“媒體”、“名流”和銀行賬戶裏的數額相當豐沛的“富人”當中。程向南作為後者裏面的翹楚,兼顧了“不是自己掙錢”的“人傻”特性,花起錢來十分灑脫,一向為企業和銷售的最愛。

可他這回的目標卻很明確。

雖然不至於不買貴的,但也只買對的,沒有給全程笑臉相迎陪在身邊的專人銷售,兜售賣不出去的無用垃圾的機會。

江惟看上去很意外。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程向南,試探地開口:“預算有限啊?”

程向南沒立刻回答。

他先側頭看了不遠處的陶玉,就見陶玉咬著下唇,把前半場結束之後,後勤送來的消費賬單都抓皺了,反覆核對計算上面的金額,面露震驚。

那串數字和陶玉腳上最多不過三百的球鞋,串聯起了兩個世界。

程向南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忽然伸出手,示意銷售走遠一點,然後對江惟道:“我不像少弗。”

這是他第一次不連名帶姓地稱呼親弟弟,江惟一楞,然後就聽他繼續說:“以我自己的能力,這輩子都不可能在北川買房,但總能買點家具。這個公司早晚要給有能力的人繼承,爸媽可以養我一輩子,但少弗不可以,我也不可以。”

程向南順勢低頭,漆黑一團的眼珠盯住江惟。

江惟不喜歡他這樣看人。

像他們這樣的人,很少會把話說得那樣直白,把近乎廝殺的競爭講到這樣明白。

她突然就想結束這場對話。

可程向南神情認真,沒有用以往一貫有些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態度來故意噎她,偏偏這樣平靜淡然地說出一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心思,倒會更加讓人尷尬。

“我以前不信一句話,他們說人早晚會回到屬於自己的階層。我覺得很可笑——我一沒良心,二沒能力,卻比很多很多的人都要過得好,而且可以預見的不會往下掉。”

“可現在我信了。我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了,我真正要的東西不需要那麽多錢才能買到。”

他嘴上說著不需要那麽多錢,可消費訂單的數額依舊令人咋舌,江惟卻兀自感到眼前的男人忽然有點陌生,不再是她從前所熟識也已經能輕松應對的那樣……帶著一點固執己見、固步自封的天真和愚蠢。

好像困住自己,就能倒逼住虧欠他人的人。

見江惟頓在原地不說話,程向南也不繼續開口。

他難得體貼地給她留足了思考的緩沖時間,自己索性走到陶玉身邊,一把抽開他緊緊攥在掌心裏的賬單,耐心地聽他結結巴巴地詢問“是、是不是,哪裏出,錯啦”,又或者“你家裏還、還有地方,來放這些東,西嗎”……諸如此類的笨蛋問題。

程向南立馬就被逗笑了。

陶玉面露羞惱,就那麽一點,不是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沒見過世面的那種,而是暗戳戳地責怪程向南太過以自我認知為中心,不肯掩飾,不懂得包容別人的一些知識面的不足。

“我……我只是問問,你不想,答就,算,了唄。”

程向南也沒舍得再笑他,見陶玉是真的不願意再搭理他,當即“沒有沒有”地解釋,同時收斂笑意,正經了些,語氣一變竟然真的一五一十在回答陶玉這些單純到近乎有點可笑的擔憂問題。

江惟出身很好,從來沒有為錢發愁過,當然不會對問出這些問題的陶玉感同身受。

可這些問題背後所隱藏的真切關心是無法真正藏匿的。

她實際是個情感豐沛的人,又怎麽會感覺不到?

江惟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陶玉,見程向南竟然在答,她微微一頓,接著便側過身去,走向一直在旁笑臉相迎的銷售。兩人緩緩走向下半場的展會場地,程向南沒有註意到她們的離開,可陶玉竟然一直用餘光在看。

“不是,你去哪兒?”

看上去在認真聽他講話的陶玉,轉眼就跟溜水的泥鰍似的,從程向南的掌心滑向了江惟

眼看著陶玉屁顛顛地跟在江惟的屁股後邊兒,裝作沒聽到自己叫他的樣子,程向南不由得有點挫敗。

他一向是這樣。

很擅長逗人生氣,又是真的很不擅長處理之後的情緒。

可程向南對此又很無奈,畢竟好像從很早之前開始,他的開心都是從小陶同學身上獲取的,獲取的方式有逗他生氣,也有逗他開心,行為各不相同,目的高度相似。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有些病態地執著於需要和被需要,而且要有一種唯一性。

所以他會不喜歡陶玉提到他的另一個哥哥,他的親哥哥,但這種關系放在他和陶玉之間,程向南會覺得有點太可笑,畢竟陶玉的年紀是那樣小,而且他是一個那樣頑強的、健全的,非常值得被所有人喜歡的小少年。程向南也許是很需要陶玉,但他很確信陶玉並沒有他需要他一樣的需要自己。

可倘若這個結論是真的,又會顯得程向南太可悲。

同時也很難解釋陶玉不像程向南需要他一樣,需要自己,那麽他為什麽會千裏迢迢地考來北川,然後找到自己。

……

甚至是直到這個時候,程向南才突然想起來一個一直被他的心慌意亂和意外之喜所掩蓋過去的問題。

為什麽。

他不禁想到。

好奇怪,陶玉是怎麽找到的自己。

他留給他的甚至不是一個身份證上的“真名”。

-

一眨眼六月的天就要過去,兩人都不再住在家裏。程向南在家具抵達新房的那日就搬去了新家,陶玉也到了開學的日子,第一個學年要求住校,開學後事多又雜,需要時間來適應。

——更別提陶玉還很快交到了新朋友。

因此足足快兩個月,程向南再也沒見到陶玉,不是社團要活動,就是朋友要在一起玩,程向南的生活又恢覆成一潭死水,這才被他重新找上門的彭渡是看到他就嫌煩。

“他挺沒良心的……送他報道的時候還千好萬好的,現在倒好,影子都沒了。”

“那不然呢?”

彭渡懶在沙發上刷視頻,聞言非常無語:“剛上大學呢,我的親哥!不找朋友玩兒,難不成找你玩嗎?”他在最近變成脾氣很好的草包程向南面前,頗為頤指氣使。

見他這副鳥樣,彭渡忍不住嗤笑,點評道:“你想得美,你都三十歲。”

三十歲的程向南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另一側。

聞言面不改色,擡腳給他一踹。

彭渡熟練閃避,看著手機屏幕裏身材火辣的熱舞美女不為所動。他覺得程向南就是賊心不死,老牛還想吃嫩草,得虧之前他還真信了程向南只是同情心泛濫,自己跟著一口一個“小陶弟弟”的叫。

可程向南咬死了沒有。

不僅嘴跟個蚌殼一樣的什麽也翹不出來,還面露震撼,看向自己的眼神活像在看禽獸——甚至是禽獸不如的孽畜,同自己五次三番的強調人家才十八歲,也不想想彭渡這種德行的人在不在乎。

“反正跟我沒關系,”彭渡清清靜靜地說,“抱著手機像失戀的又不是我,我在熱戀呢。”

程向南看眼他活色生香的手機屏幕,不做評價,當著彭渡的面拍了張照留作紀念,預備給他下一任女朋友看,便被尖叫著彈起的彭渡一把奪過手機,按在沙發上。

兩人正忙著化玉帛為幹戈的時候,不知道誰踹到了沙發邊的電源。

一邊的落地燈倏地暗淡下來,留出一片陰影。

彭渡停下紛爭,趴著半邊身子摸索著地毯上的電線,程向南也很有同他鬥爭的默契,按兵不動,靜靜地仰頭望著天花板上光與陰影交纏的斑紋。

“他看起來很想我。”

程向南安靜了一會兒,在一片斑駁裏忽然開口。

“……我都不知道他怎麽找到的我,但你不懂,他那天在公司樓下等了我很久,你明白嗎?一般人等不了那麽久,而且那天我還加班,十二點多才下樓,他也沒走。”

彭渡沒理他,繼續摸索。

又過了一會兒。

程向南不知想到什麽,臉上的神情霎時不爽起來,不得不面對事實:“可這麽長時間,他都沒有聯系過我。”

彭渡終於忍無可忍,起身用靠枕將他整個腦袋狠狠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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