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為師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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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為師亦然
地面的沙石開始震動起來，無形的勁風吹起，越來越大，驩兜正處在風暴的中心。
撥雲劍不斷發出嗡鳴，像是迫不及待跟主人並肩作戰。
驩兜緩緩舉起劍，目光淩厲，將全部修為聚集到劍上，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決心，勢必跟桑寧拼個魚死網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將師尊救出。
桑寧沒被這陣仗嚇到，泰然自若立於原地。
“如果我死了，那困在陣中的所有人都會給我陪葬。”桑寧瞇了瞇眼，徐徐說道，重點強調了“所有人”三個字。
撥雲劍堪堪停在桑寧面前，驩兜收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削掉桑寧一縷頭發。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桑寧袖中飛出三枚金針，瞬間沒入驩兜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卑鄙小人，你又暗算我！”
驩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後悔，剛才他就應該一劍劈了桑寧！
還沒等驩兜追問，一股巨大的疼痛從心口蔓延，仿佛烈火在燃燒自己，身體逐漸發燙，已經許久不知冷熱的驩兜此時好像身在酷暑當中，不，比酷暑還要熱上百倍千倍，他渴望一頭紮進寒泉中給自己降降溫。
“你現在是不是感覺被業火焚燒？準確來說是你的神魂在被業火焚燒。”桑寧看到驩兜痛苦的樣子心情大好，“這也是我特地為你煉制的，中此針者，神魂會一直如業火焚燒般痛苦。隨著時間增長，痛苦只增不減。且此針無解，除非——”桑寧眨眨眼，又看向金剛離魂陣，甜甜一笑，仿佛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一字一頓道，“魂、飛、魄、散。”
驩兜從桑寧看似純真的笑容當中察覺出一絲邪性。
“還有啊，誰讓你不告訴我他究竟是不是帝尊呢，你不告訴我，我只好自己想辦法咯——驩、兜。”
陣中，少昊將桑寧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就按你說的辦！”少昊語氣決絕，說完不待沈長石回應，就撤回靈力不再跟陣法對抗。
靈力撤回的一瞬間，少昊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拉出體外。
神魂被迫朝琉璃棺飄去，離琉璃棺越來越近。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在神魂即將碰到琉璃棺之際，一把劍自身後飛來，擊中琉璃棺，砰一聲巨響，頃刻之間，琉璃棺化為齏粉。
成功了。
沈長石手心沁出一層冷汗，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在外人看來，剛才的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但只有身處其中的沈長石才能切身體會到方才的兇險。
若是他再晚一步，少昊的神魂進到琉璃棺，外面那些修士就會在頃刻間被陣法吸走神魂和靈力，以此滋養少昊神魂，從而達到覆活少昊的目的。
還好，還好自己反應夠快，在金剛離魂陣消失的瞬間立即召喚出自己的本命劍——現在他體內已經完全沒有少昊神魂，召喚不出來軒轅劍——傾盡全部靈力，在最後一瞬毀掉琉璃棺......
沈長石擡起手擦了擦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我，修真界第一仙尊。
桑寧以自身為祭，把自己的神魂和琉璃棺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琉璃棺毀掉的剎那，他的神魂也遭遇重創，身體都無法站立，拄著劍直接半跪到地上，借著劍的支撐，桑寧即使跪著也身姿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靠多大的毅力堅持住的。
“帝尊，真的是你，帝尊，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死的。”桑寧仰起臉，滿心歡喜看著少昊，好想變了個人似的，身上的狠辣無情不覆存在，周身都散發著可愛乖巧的氣息，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極了，仿佛裏面裝滿了星辰。
沈長石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桑寧，即便是在少昊記憶中也不曾見過。
少昊在重獲自由後立即去到驩兜身邊，他是神魂狀態，驩兜還在陸苕體內，是個實打實的人，他無法觸碰到驩兜。
少昊不欲理會桑寧，柔聲對驩兜道：“徒兒，出來吧，為師在外面等你，我有辦法幫你減輕痛苦。”
“師尊......”迷迷糊糊中驩兜聽到少昊的聲音。
驩兜的神魂已經弱到無法掌控這具身體，陸苕的神魂蘇醒，逐漸奪回自己的身體。
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長石，然後又不悅地看著霸占自己身體的家夥，打算好好教訓一頓，可當他看到驩兜正遭受業火焚燒之痛，便打消了心思。
“餵，你師尊叫你你出去呢，你還不快走，把身體還給我。”
驩兜剛離開陸苕身體，手就被少昊握住。
少昊用另一只手，並指為劍，在虛空中快速畫著什麽。
須臾，一道金光鉆進驩兜眉心。
驩兜登時感覺疼痛減少了一半，與此同時，少昊臉上閃過一抹異色。
陸苕重新掌控自己身體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飛撲到沈長石懷裏。
“師尊，我回來了，我好想你。”陸苕雙手攬著沈長石脖子，雙腿圈在他的腰上。
沈長石穩穩接住陸苕，身形都沒晃一下，雙手拖住陸苕臀部，好讓他更舒服一些。
“嗯，我也想你。”沈長石喉結滾動，上下顛了顛陸苕。
仿佛被沈長石的目光燙到，又或許是意識到還有其他人在場，陸苕移開目光，從沈長石懷中跳下來，在他身邊乖乖站好，岔開話題：
“師尊，那是什麽？”
沈長石假裝沒看到陸苕泛紅的耳根，回答他的問題：“共感術。可以將對方的痛苦轉移一半到自己身上。”
陸苕愕然，少昊這麽做，是想陪驩兜一起去死啊。
“桑寧，你可知錯？”少昊終於把目光投向桑寧，神色肅然，聲音冰冷。
桑寧在琉璃棺毀後自身也受到重創，少昊隱約猜到緣由。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以自己性命作為賭註，這樣的人不是瘋子是什麽！
桑寧在看到少昊用共感術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輸了，而且是輸得徹底。
“呵呵，我有錯？我有什麽錯！”仿佛被抽幹了精氣，桑寧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眼中璀璨不覆存在，眸中俱是死寂和灰暗。
“我沒有錯！帝尊，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只是想讓你覆活，你怎麽能為驩兜犧牲自己呢！驩兜不配，他不配！你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呢，明明是我更早認識你，我天天陪你在藏書閣讀書寫字修煉，這些難道你都忘了嗎？我為了你修成人形，就是想更好地陪在你身邊。你讓我做的哪件事我沒給你辦好？你有看過我嗎？自驩兜出現，你的目光就一直追隨著他，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我有什麽錯！”
越往後說，桑寧越發癲狂，之前的從容不覆存在，趴在地上，白衣臟了也不覺，整個人像失了神智的瘋子。
少昊微微仰頭閉上雙眼，衣袖下雙全緊握，似是要將手心摳出血來。
桑寧對他的執念比他想的還要深。
神魂的灼熱之感越來越重，雖不知刀山火海的“火海”是怎樣一種感覺，但少昊現在的感覺絲毫不遜於火海。神魂被一點點焚燒，像是一場永不結束的酷刑。
桑寧斜睨一眼驩兜，垂下眸子遮住眼中閃過的一絲惡毒。
即便是死，他也要跟少昊死在一起。
他拄著劍，艱難地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站起來，再擡眼，又恢覆成單純無害的樣子。
桑寧往前挪了兩步，他胸膛起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這兩步路已經花光他全部力氣。
沈長石以為桑寧又要搞什麽幺蛾子，正欲上前將人制住，少昊卻擡手制止了他。
沈長石看看少昊，又看看桑寧，最後選擇尊重少昊，牽著陸苕的手退到一旁。他並未因此松懈下來，依舊是緊緊盯著前面的一切，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
“帝尊......”桑寧面色蒼白，氣息虛浮，端的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小可憐模樣，啞聲道，“我能最後求你一件事嗎？”
說罷似乎是擔心少昊拒絕似的，不待少昊回應，緊接著道：“我能再抱一抱帝尊嗎？”
桑寧眼中充滿希冀，嘴唇緊抿著，緊繃著神色，見少昊不言，登時兩行清淚不爭氣地滾了出來，眼神暗了下去，眼眸也垂了下去，整個人像只委屈的小狗。
少昊聽著桑寧的話，神魂忽然劇痛，他現在與驩兜共感，自然察覺到是驩兜神魂不穩被業火鉆了空子。
少昊朝驩兜投去安撫的目光，他拉起驩兜的手，輕輕一捏，輕聲道：“放心。”
就當這一抱還了桑寧所有情意——雖然這些都不是他主動想要的。
少昊往前走了幾步，在桑寧面前站定。
桑寧毫不猶豫，張開雙臂攬住少昊，將頭埋在對方頸間，輕輕嗅著他的氣息。
桑寧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正常情況下人和魂是無法觸碰到的，但現在他卻是實實在在抱著少昊。
沈長石看著少昊桑寧，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這是什麽情況！也太突然了吧！驩兜能忍？這草原大得都可以跑成千上萬匹馬了！由人度己，沈長石突然把目光轉向身邊的陸苕，眼中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陸苕：......
這突如其來的寒意是怎麽回事？
陸苕不明所以，一臉茫然看著沈長石。
沈長石看暗示不管用，盯著陸苕，面容冷酷，直接明說：“你若是敢在外面沾花惹草......”
話只說了一半，裏面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陸苕看到少昊桑寧，似乎明白了怎麽一回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沒人往他們這邊看，陸苕踮起腳尖，在沈長石側臉親了一口，嘴角噙著笑，眼中也俱是笑意，溫聲道：“師尊亂想什麽呢。我這一生，只喜歡師尊，只和師尊一人親近，唯師尊一人足矣。”
沈長石表情緩和下來，把人拉到懷中，緊緊地擁著，像是要把人嵌進骨血，下巴輕輕蹭著對方發頂，語氣溫柔又堅定：
“為師亦然。”
......
少昊直直地站在原地，並未伸手回抱住對方。
桑寧的氣息噴灑在少昊頸間，令他難受至極，他歪了歪頭，正欲將人推開，桑寧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少昊一人聽見，話語冰冷，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既然生不能和帝尊在一起，那跟帝尊死在一起我也是歡喜的。”
少昊心中警鈴大作，想把人推開，卻發現桑寧不知哪來的力氣，紋絲不動，如一座大山，牢牢困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沈長石察覺到桑寧想幹什麽，神色大變，立即上前阻止，但這一次，卻是晚了一步。
時間仿佛停止了流淌。
桑寧自爆神魂，這是要跟少昊同歸於盡。
而少昊神魂與驩兜共感，驩兜也難逃一死。
“師尊！！！”驩兜喊得撕心裂肺，然而再也來不及說下文......
光芒大盛，三人神魂爆裂成無數碎片，飄浮在空中，仿佛滿天繁星......
光芒在一點一點消失，直至最後一點光芒暗淡下去......
現在只剩沈長石和陸苕兩人，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陸苕的聲音傳來，感覺悶悶的：“師尊......少昊和驩兜......”
是真的魂飛魄散了嗎？
他不喜歡驩兜，但親眼看著人消失在自己眼前，心裏卻是說不出來的感覺，難過、唏噓、悵然，也許三者兼有，總之是不開心。
沈長石沒有回答，一直盯著前方，忽而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匆忙跑過去。
陸苕不明所以，也跟著跑過去。
沈長石半蹲下去，眼睛盯著地面。
陸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大驚，簡直難以置信。
地面上有兩點微光，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兩點光芒及其微弱，仿佛輕輕呼出一口氣就能將其吹散。
陸苕說話聲音也不自覺輕了下來：“師尊，這是......”
“這是少昊和驩兜最後一點神魂。”沈長石沈聲道。他方才蹲下的時候就已經用靈力探查過了。
“那他們是不是還有生還的機會？”陸苕問，心想難不成還要跟之前一樣把他們的神魂放在自己體內溫養著？那可不行，想到自己身體裏還會有其他人的神魂，整個人就不自在。
沈長石盤腿坐在兩點微光前面，神色凝重，眉頭緊蹙，似乎知道陸苕心中所想，簡明扼要道：“他們神魂太弱，隨時都會消散。如果把他們放在修士體內溫養，一定會被修士的神魂吞噬。現在我要將他們送去人間界，你來護法。”
......
一個時辰後，兩點微光化作兩顆流星，沖出昆侖淵，去往人間界。
外面的修士只當是普通流星，並未多想。
“凡人胎兒正是聚魂之時，將他們投入凡人孕婦胎中再好不過。”沈長石稍微休整片刻，起身和陸苕並肩往外走去。
此事已了，修真界重歸安定，沈長石步伐輕快，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他們長大後還會記得對方嗎？會想起以前的事嗎？他們還會再相遇嗎？”陸苕一連三問。
“一切未知，全憑造化。”沈長石道，“若是緣分已盡，便是對面相遇不相識，擦肩而過不自知；若是緣分未盡，即使天涯海角，即使百年千年，也終會相遇。”
沈長石說的實話，少昊驩兜的神魂那麽弱，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至於其他，他不敢保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兩點神魂投生到一個地方。
去了人間界，便是凡人，莫不說沈長石不知道哪兩個人會是少昊驩兜的轉生，就算是知道，他作為修士，也是不能幹涉凡人命數的。
未來如何，全憑他們自己的造化。
“但我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陸苕道，“就算他們失去記憶忘了對方，只要他們還深深愛著對方，就一定會相遇。記憶會消失，但愛一個人的本能不會。”
兩人走到來時的地方，擡起頭來，就看到一輪圓月懸於昆侖淵上空。
沈長石召出燦華劍，率先踏上去，朝陸苕伸出手，“走吧，我們出去。”
陸苕伸出手，沈長石一拉，等陸苕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了劍上。
燦華劍緩緩升高，頭頂的圓月好像離自己越來越近，陸苕站在前面，後背緊貼著沈長石的胸膛，感受到對方強勁有力的心跳。
兩人手掌交握，沈長石掌心傳來溫暖。
一如當年，勝過當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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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劍不斷發出嗡鳴，像是迫不及待跟主人並肩作戰。
驩兜緩緩舉起劍，目光淩厲，將全部修為聚集到劍上，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決心，勢必跟桑寧拼個魚死網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將師尊救出。
桑寧沒被這陣仗嚇到，泰然自若立於原地。
“如果我死了，那困在陣中的所有人都會給我陪葬。”桑寧瞇了瞇眼，徐徐說道，重點強調了“所有人”三個字。
撥雲劍堪堪停在桑寧面前，驩兜收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削掉桑寧一縷頭發。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桑寧袖中飛出三枚金針，瞬間沒入驩兜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卑鄙小人，你又暗算我！”
驩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後悔，剛才他就應該一劍劈了桑寧！
還沒等驩兜追問，一股巨大的疼痛從心口蔓延，仿佛烈火在燃燒自己，身體逐漸發燙，已經許久不知冷熱的驩兜此時好像身在酷暑當中，不，比酷暑還要熱上百倍千倍，他渴望一頭紮進寒泉中給自己降降溫。
“你現在是不是感覺被業火焚燒？準確來說是你的神魂在被業火焚燒。”桑寧看到驩兜痛苦的樣子心情大好，“這也是我特地為你煉制的，中此針者，神魂會一直如業火焚燒般痛苦。隨著時間增長，痛苦只增不減。且此針無解，除非——”桑寧眨眨眼，又看向金剛離魂陣，甜甜一笑，仿佛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一字一頓道，“魂、飛、魄、散。”
驩兜從桑寧看似純真的笑容當中察覺出一絲邪性。
“還有啊，誰讓你不告訴我他究竟是不是帝尊呢，你不告訴我，我只好自己想辦法咯——驩、兜。”
陣中，少昊將桑寧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就按你說的辦！”少昊語氣決絕，說完不待沈長石回應，就撤回靈力不再跟陣法對抗。
靈力撤回的一瞬間，少昊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拉出體外。
神魂被迫朝琉璃棺飄去，離琉璃棺越來越近。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在神魂即將碰到琉璃棺之際，一把劍自身後飛來，擊中琉璃棺，砰一聲巨響，頃刻之間，琉璃棺化為齏粉。
成功了。
沈長石手心沁出一層冷汗，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在外人看來，剛才的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但只有身處其中的沈長石才能切身體會到方才的兇險。
若是他再晚一步，少昊的神魂進到琉璃棺，外面那些修士就會在頃刻間被陣法吸走神魂和靈力，以此滋養少昊神魂，從而達到覆活少昊的目的。
還好，還好自己反應夠快，在金剛離魂陣消失的瞬間立即召喚出自己的本命劍——現在他體內已經完全沒有少昊神魂，召喚不出來軒轅劍——傾盡全部靈力，在最後一瞬毀掉琉璃棺......
沈長石擡起手擦了擦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我，修真界第一仙尊。
桑寧以自身為祭，把自己的神魂和琉璃棺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琉璃棺毀掉的剎那，他的神魂也遭遇重創，身體都無法站立，拄著劍直接半跪到地上，借著劍的支撐，桑寧即使跪著也身姿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靠多大的毅力堅持住的。
“帝尊，真的是你，帝尊，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死的。”桑寧仰起臉，滿心歡喜看著少昊，好想變了個人似的，身上的狠辣無情不覆存在，周身都散發著可愛乖巧的氣息，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極了，仿佛裏面裝滿了星辰。
沈長石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桑寧，即便是在少昊記憶中也不曾見過。
少昊在重獲自由後立即去到驩兜身邊，他是神魂狀態，驩兜還在陸苕體內，是個實打實的人，他無法觸碰到驩兜。
少昊不欲理會桑寧，柔聲對驩兜道：“徒兒，出來吧，為師在外面等你，我有辦法幫你減輕痛苦。”
“師尊......”迷迷糊糊中驩兜聽到少昊的聲音。
驩兜的神魂已經弱到無法掌控這具身體，陸苕的神魂蘇醒，逐漸奪回自己的身體。
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長石，然後又不悅地看著霸占自己身體的家夥，打算好好教訓一頓，可當他看到驩兜正遭受業火焚燒之痛，便打消了心思。
“餵，你師尊叫你你出去呢，你還不快走，把身體還給我。”
驩兜剛離開陸苕身體，手就被少昊握住。
少昊用另一只手，並指為劍，在虛空中快速畫著什麽。
須臾，一道金光鉆進驩兜眉心。
驩兜登時感覺疼痛減少了一半，與此同時，少昊臉上閃過一抹異色。
陸苕重新掌控自己身體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飛撲到沈長石懷裏。
“師尊，我回來了，我好想你。”陸苕雙手攬著沈長石脖子，雙腿圈在他的腰上。
沈長石穩穩接住陸苕，身形都沒晃一下，雙手拖住陸苕臀部，好讓他更舒服一些。
“嗯，我也想你。”沈長石喉結滾動，上下顛了顛陸苕。
仿佛被沈長石的目光燙到，又或許是意識到還有其他人在場，陸苕移開目光，從沈長石懷中跳下來，在他身邊乖乖站好，岔開話題：
“師尊，那是什麽？”
沈長石假裝沒看到陸苕泛紅的耳根，回答他的問題：“共感術。可以將對方的痛苦轉移一半到自己身上。”
陸苕愕然，少昊這麽做，是想陪驩兜一起去死啊。
“桑寧，你可知錯？”少昊終於把目光投向桑寧，神色肅然，聲音冰冷。
桑寧在琉璃棺毀後自身也受到重創，少昊隱約猜到緣由。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以自己性命作為賭註，這樣的人不是瘋子是什麽！
桑寧在看到少昊用共感術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輸了，而且是輸得徹底。
“呵呵，我有錯？我有什麽錯！”仿佛被抽幹了精氣，桑寧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眼中璀璨不覆存在，眸中俱是死寂和灰暗。
“我沒有錯！帝尊，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只是想讓你覆活，你怎麽能為驩兜犧牲自己呢！驩兜不配，他不配！你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呢，明明是我更早認識你，我天天陪你在藏書閣讀書寫字修煉，這些難道你都忘了嗎？我為了你修成人形，就是想更好地陪在你身邊。你讓我做的哪件事我沒給你辦好？你有看過我嗎？自驩兜出現，你的目光就一直追隨著他，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我有什麽錯！”
越往後說，桑寧越發癲狂，之前的從容不覆存在，趴在地上，白衣臟了也不覺，整個人像失了神智的瘋子。
少昊微微仰頭閉上雙眼，衣袖下雙全緊握，似是要將手心摳出血來。
桑寧對他的執念比他想的還要深。
神魂的灼熱之感越來越重，雖不知刀山火海的“火海”是怎樣一種感覺，但少昊現在的感覺絲毫不遜於火海。神魂被一點點焚燒，像是一場永不結束的酷刑。
桑寧斜睨一眼驩兜，垂下眸子遮住眼中閃過的一絲惡毒。
即便是死，他也要跟少昊死在一起。
他拄著劍，艱難地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站起來，再擡眼，又恢覆成單純無害的樣子。
桑寧往前挪了兩步，他胸膛起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這兩步路已經花光他全部力氣。
沈長石以為桑寧又要搞什麽幺蛾子，正欲上前將人制住，少昊卻擡手制止了他。
沈長石看看少昊，又看看桑寧，最後選擇尊重少昊，牽著陸苕的手退到一旁。他並未因此松懈下來，依舊是緊緊盯著前面的一切，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
“帝尊......”桑寧面色蒼白，氣息虛浮，端的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小可憐模樣，啞聲道，“我能最後求你一件事嗎？”
說罷似乎是擔心少昊拒絕似的，不待少昊回應，緊接著道：“我能再抱一抱帝尊嗎？”
桑寧眼中充滿希冀，嘴唇緊抿著，緊繃著神色，見少昊不言，登時兩行清淚不爭氣地滾了出來，眼神暗了下去，眼眸也垂了下去，整個人像只委屈的小狗。
少昊聽著桑寧的話，神魂忽然劇痛，他現在與驩兜共感，自然察覺到是驩兜神魂不穩被業火鉆了空子。
少昊朝驩兜投去安撫的目光，他拉起驩兜的手，輕輕一捏，輕聲道：“放心。”
就當這一抱還了桑寧所有情意——雖然這些都不是他主動想要的。
少昊往前走了幾步，在桑寧面前站定。
桑寧毫不猶豫，張開雙臂攬住少昊，將頭埋在對方頸間，輕輕嗅著他的氣息。
桑寧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正常情況下人和魂是無法觸碰到的，但現在他卻是實實在在抱著少昊。
沈長石看著少昊桑寧，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這是什麽情況！也太突然了吧！驩兜能忍？這草原大得都可以跑成千上萬匹馬了！由人度己，沈長石突然把目光轉向身邊的陸苕，眼中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陸苕：......
這突如其來的寒意是怎麽回事？
陸苕不明所以，一臉茫然看著沈長石。
沈長石看暗示不管用，盯著陸苕，面容冷酷，直接明說：“你若是敢在外面沾花惹草......”
話只說了一半，裏面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陸苕看到少昊桑寧，似乎明白了怎麽一回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沒人往他們這邊看，陸苕踮起腳尖，在沈長石側臉親了一口，嘴角噙著笑，眼中也俱是笑意，溫聲道：“師尊亂想什麽呢。我這一生，只喜歡師尊，只和師尊一人親近，唯師尊一人足矣。”
沈長石表情緩和下來，把人拉到懷中，緊緊地擁著，像是要把人嵌進骨血，下巴輕輕蹭著對方發頂，語氣溫柔又堅定：
“為師亦然。”
......
少昊直直地站在原地，並未伸手回抱住對方。
桑寧的氣息噴灑在少昊頸間，令他難受至極，他歪了歪頭，正欲將人推開，桑寧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少昊一人聽見，話語冰冷，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既然生不能和帝尊在一起，那跟帝尊死在一起我也是歡喜的。”
少昊心中警鈴大作，想把人推開，卻發現桑寧不知哪來的力氣，紋絲不動，如一座大山，牢牢困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沈長石察覺到桑寧想幹什麽，神色大變，立即上前阻止，但這一次，卻是晚了一步。
時間仿佛停止了流淌。
桑寧自爆神魂，這是要跟少昊同歸於盡。
而少昊神魂與驩兜共感，驩兜也難逃一死。
“師尊！！！”驩兜喊得撕心裂肺，然而再也來不及說下文......
光芒大盛，三人神魂爆裂成無數碎片，飄浮在空中，仿佛滿天繁星......
光芒在一點一點消失，直至最後一點光芒暗淡下去......
現在只剩沈長石和陸苕兩人，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陸苕的聲音傳來，感覺悶悶的：“師尊......少昊和驩兜......”
是真的魂飛魄散了嗎？
他不喜歡驩兜，但親眼看著人消失在自己眼前，心裏卻是說不出來的感覺，難過、唏噓、悵然，也許三者兼有，總之是不開心。
沈長石沒有回答，一直盯著前方，忽而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匆忙跑過去。
陸苕不明所以，也跟著跑過去。
沈長石半蹲下去，眼睛盯著地面。
陸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大驚，簡直難以置信。
地面上有兩點微光，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兩點光芒及其微弱，仿佛輕輕呼出一口氣就能將其吹散。
陸苕說話聲音也不自覺輕了下來：“師尊，這是......”
“這是少昊和驩兜最後一點神魂。”沈長石沈聲道。他方才蹲下的時候就已經用靈力探查過了。
“那他們是不是還有生還的機會？”陸苕問，心想難不成還要跟之前一樣把他們的神魂放在自己體內溫養著？那可不行，想到自己身體裏還會有其他人的神魂，整個人就不自在。
沈長石盤腿坐在兩點微光前面，神色凝重，眉頭緊蹙，似乎知道陸苕心中所想，簡明扼要道：“他們神魂太弱，隨時都會消散。如果把他們放在修士體內溫養，一定會被修士的神魂吞噬。現在我要將他們送去人間界，你來護法。”
......
一個時辰後，兩點微光化作兩顆流星，沖出昆侖淵，去往人間界。
外面的修士只當是普通流星，並未多想。
“凡人胎兒正是聚魂之時，將他們投入凡人孕婦胎中再好不過。”沈長石稍微休整片刻，起身和陸苕並肩往外走去。
此事已了，修真界重歸安定，沈長石步伐輕快，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他們長大後還會記得對方嗎？會想起以前的事嗎？他們還會再相遇嗎？”陸苕一連三問。
“一切未知，全憑造化。”沈長石道，“若是緣分已盡，便是對面相遇不相識，擦肩而過不自知；若是緣分未盡，即使天涯海角，即使百年千年，也終會相遇。”
沈長石說的實話，少昊驩兜的神魂那麽弱，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至於其他，他不敢保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兩點神魂投生到一個地方。
去了人間界，便是凡人，莫不說沈長石不知道哪兩個人會是少昊驩兜的轉生，就算是知道，他作為修士，也是不能幹涉凡人命數的。
未來如何，全憑他們自己的造化。
“但我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陸苕道，“就算他們失去記憶忘了對方，只要他們還深深愛著對方，就一定會相遇。記憶會消失，但愛一個人的本能不會。”
兩人走到來時的地方，擡起頭來，就看到一輪圓月懸於昆侖淵上空。
沈長石召出燦華劍，率先踏上去，朝陸苕伸出手，“走吧，我們出去。”
陸苕伸出手，沈長石一拉，等陸苕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了劍上。
燦華劍緩緩升高，頭頂的圓月好像離自己越來越近，陸苕站在前面，後背緊貼著沈長石的胸膛，感受到對方強勁有力的心跳。
兩人手掌交握，沈長石掌心傳來溫暖。
一如當年，勝過當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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