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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蘭蹤何處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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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蘭蹤何處尋

長久的沈默,黎明時更添一分悶窒的寂靜,破曉的天光透過疏漏的窗格裏流瀉出淡紅的色澤。

寧王張唇又止,好像一出口就會傷害她。夏則靈曲臂勒緊他的肩胛,仰頭分辨著他的糾結,“是不是……我表達得太晚了?我知道,這些年我沒考慮你的感受,只想著我們各自相安,沒能體會你的殫精竭慮,寂寞悲酸。我放不下夏家,放不下先帝的承諾,放不下平靜的生活,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本來就不該入宮,不該成為皇室的女人,就算皇後的權力很誘人,我能任意定他人的生死賞罰,但我只想和山歲關起門來過日子,根本不想參與那些朝政是非!現在,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朱宸濠,我們結束這種聚少離多、見不得光的日子吧!”

她幾乎在用勸的、求的口吻了。

寧王深吸一口氣,少有的語氣發虛,“以朱厚照的聰明,他很快就能發現那具死屍不是你,定會派兵出來找你……”

“那又怎麽樣?天下之大,道路四通八達,他到哪找我去?”

“他找不到你,但能找到夏家,你真的不顧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了嗎?”

“不!我非常了解皇上,他不是暴君,甚至可以說本性善良。即便我人間蒸發,生死不明,他也不會為難我的家人。”夏則靈很有自信地說,忽然眉頭一皺,“你什麽時候這樣瞻前顧後了?難道……你是不想帶我走?”

現在,她不得不悲哀地意識到,寧王是否喜歡她,和是否想跟她廝守,可能是兩碼事。

他的確喜歡她,日夜惦念,但他真的沒想過要帶她走,帶她離宮。

“不是我不想帶你走,而是朱厚照已經知道了我的野心,就算他能寬恕我的部下藩兵,也一定會撒下天羅地網去追捕我。你要我去過那隱姓埋名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沒辦法做到。”

從藩王到逃犯的一落千丈,他的驕傲和自負如何能允許?

“怎麽會呢?要是我們真的逃了,對他的江山根本構不成威脅,加上不懂老師在其中斡旋,他不會對你趕盡殺絕的。”夏則靈極盡所能地解釋,卻看不透寧王的心,到底是真的顧慮,還是他根本就不願意。

“夠了,我沒必要再欠不懂人情。”寧王淡淡地否決。

夏則靈一楞,看來她向不懂求情的舉動非但沒有換來他的感恩,反而是埋怨,他寧願被不懂抖落出真相,被徹底逼反,也不願意卡在不上不下的局勢,進退失據。她算是明白了,如果不能趁現在把寧王勸動,他只要活著就不可能停下造反的步伐。

朱宸濠,你要怎樣才能明白我的苦心?

“好,我們不提這個。”夏則靈掰過他的臉側躺著與他對視,秋水含煙的眸子溢滿柔情,“你不是喜歡我嗎?除了我,你誰也不想碰,為了每一次的重逢,你忍耐著欲望,把全部熱情給了我。現在,只要你點頭,你就能擁有完整的我,陪伴你,關心你,任由你索取。”她邊說邊湊近他的唇角,與他呼吸相纏。

寧王近乎冷靜地保持沈默,她充滿鼓舞的眼神一分分冷卻,有點想哭。

好像有一個可怕的事實橫亙在他們之前,逼得她靈魂回殼,如夢初醒。

“是不是,當初在梅龍鎮,如果你知道朱厚照喜歡的是我,你依然不會為我跟他爭取?”熱淚懸於眼眶,她殘忍地問。

寧王一下子蹙緊眉頭,“不要用假設來庸人自擾,好麽?”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呢!”夏則靈猛地坐起掀開被子,俯瞰他眼裏的灰暗,像是一種情欲盛放過後的疲憊索然,一刀一刀淩遲她的心,“人生在世,不過衣食無憂宅院有居,你已經是藩王了,擁有普通人十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財富!百姓對你的稱讚比皇上還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就是不明白,這個皇帝之位你是非奪不可嗎?”

“答案在你的問題裏,正因為距離巔峰只有一步之遙,才要堅持到底。”寧王平靜地說,“也或許在本王成功之後,早朝問政,禦筆朱批,大明江山千秋萬代的圖畫裏。”他牽住她涼得發抖的手,淺淺微笑,“這片圖畫裏,也要有你,不久的將來,我們到江南去賞新荷梅雨,到東南臨望汪洋滄海,到西北游河西四郡……只是現在,還不能,你同我都要忍耐。”

“不……不……”夏則靈臉色煞白,一點點抽回手,“我不要再困在皇宮,陪你打打殺殺,你為了皇位,通敵賣國的事都做得出,為了鞏固你的勢力,你只會變本加厲地鏟除異己,我不要面對這樣的你……”

“那我應該是什麽樣的人呢?你又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寧王突然有些無聊,又好像弄明白了什麽,“君子?聖人?是不是那個……”

想起來了!這兩年,江西吉安來了位名知縣,民心所向,有口皆碑。而這位王知縣,可不就是皇後娘娘舉薦來的麽?這個口口聲聲要隨他浪跡天涯的女人,何曾想真的跟他站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既然你一意孤行,我多說無益!”夏則靈撿起衣服裹住身子跳下床榻,“反正我不想回宮,你不帶我走,我自己走!”

“你要去哪?”寧王坐起身子,原本就沒脫上衣的他穿戴尚完好。

“只要不回那個金籠子,去哪都是自由之身。”夏則靈譏誚地看著他,“寧王不會是想跟谷四維一樣,把我綁回宮裏去討好皇上吧?”

“你——”寧王眼中浮起痛色,夏則靈總能捉住他的痛腳。

夏則靈跨出茅屋,寧王紮上腰帶追到門口,靠著磨盤守夜的樊禮一個激靈醒來,見寧王沒有追上去的意思,“王爺,您和皇後娘娘吵架了嗎?此處荒村僻野,怕是不安全,要不要屬下帶她回來?”

“走。”寧王疲憊地閉了下眼,眉峰間堆滿了雪,睜眼後又是一片清明。

出村的路只有一條,夏則靈很快走到村口,忍不住回頭,只是林深露重,薄霧冉冉,看不清什麽。

寧王會追出來麽?就算來尋她,恐怕也是把她往皇宮裏帶,朱宸濠,你別想得逞!

他們怎麽會變成這樣的?夏則靈頓步,扶著路旁的老槐樹緩緩蹲下,忍了半天的淚糊了眼眶。好不容易打開枷鎖和羈絆,做了一回比謝青荔還瘋狂的決定,寧王卻絲毫沒把她的真心當回事,她本該怨他!可是,他對她有多次的救命之恩,他們有刻骨銘心的山盟海誓,有最激烈的男歡女愛,當失望和依戀並存,她還是喜歡他的。

她不想回宮,不會武功,又身無分文,該往哪走啊?

她雙臂抱膝,蜷在樹下,等待命運的抉擇。

沒多久,她聽到輕緩的腳步聲,擡眸只見寧王屈單膝望著她,額發碎亂,眼神屈痛。

她淚水驟下,寧王也紅了眼。

“朱宸濠——”兩廂對視,夏則靈遽然撲入他的懷,寧王箍緊她的身子,死死摁在胸膛,世上僅有一人牽引著他全部的心痛、致命的迷戀、超脫於理智之外的感情,每一次的道別、松手帶給他的痛苦不亞於計劃的失敗,可他如何表達他的兩難,怎能暴露他男人的脆弱?夏則靈哭得肝腸寸斷,“我不該逼你為了我扔下祖宗基業、為你肝腦塗地的部下,為我放棄你苦心經營的一切,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留住你啊!朱宸濠,那條路太難了,經過這一次的事,以後只會更難。幫你,我對不起先帝,不幫你,我又對不起自己,我真的無路可走了!”

夏則靈的話就像一柄匕首插入他的心臟,擰了又擰,痛得他快要支撐不住了。

此時此刻,陪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就在莊外,他們的前途命運與他的每一個決定休戚相關。

“王爺……”樊禮從來沒在主子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那種情難自抑背後似乎透露著一個荒唐至極的艱難抉擇。瘋了!不知是皇後瘋了還是王爺瘋了,可能是他們都瘋了。

“別哭了。”寧王擔心她哭壞了嗓子,扶著她站起,忽然耳膜一動,“有人!”

清晨靜謐的村口,突兀地響起紛雜的馬蹄聲,擡眸一望,石破天驚!

“放開她!”馬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寧王表情一滯,夏則靈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轉身。朱厚照親自追出宮來了?她沒聽錯吧?

“主子,禦林軍把咱們的人圍起來了,咱們是否……”一名藩兵副將奔跑到寧王耳邊稟報,寧王搖頭,皇帝出宮必是帶了大批人馬,寡不敵眾,不能妄動。

“寧王,你大膽!竟敢挾持皇後!”朱厚照停馬怒喝,臉龐如覆冷霜。

寧王與夏則靈對看一眼,這一眼,除了絕望別無他意。

“皇上誤會了。”寧王拱手抱拳,恭敬如往常,“臣聽聞瓦剌有一種易容術,猜測皇後娘娘可能被賊人偷龍轉鳳了,事急從權,來不及向皇上稟明,只能率兵去追。幸好皇後娘娘堅貞不渝,鳳體無恙,臣手刃哈撒此賊也是替瓦剌可汗清理門戶,還請皇上明察。”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說辭!朱厚照黑眸一瞇,掃向農婦打扮的夏則靈,眼睛都哭紅了,不知是心疼還是悲哀更多。

“皇後,是這樣麽?”他淡淡地問。

夏則靈掃了一眼寧王保持行禮的姿態,像一陣風,踏入宮中護衛的包圍,在朱厚照馬前跪身道,“皇叔所言句句屬實,就算皇上不來,皇叔也打算天一亮送臣妾回宮。”

靠得近了,她瓷玉似的臉淚痕蜿蜒更加清晰,朱厚照默默攥緊韁繩,骨節凸起,看向寧王的眼神,冷如鋼釘。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夏則靈一滴淚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極致痛楚後的麻木。

回到皇宮,最高興的是山歲,卻沒想到娘娘把坤寧宮的門一關,一絲生氣也沒有。

聽說是寧王把娘娘救回來的,希望別傳出什麽風言風語。

哈撒被誅,謀害托齊意圖可汗之位的證據傳回瓦剌,兩國順利訂下和平契約,戰爭的烏雲散去。

“皇上打算如何處置寧王?”早朝後閣臣散去,不懂頂著朱厚照的黑臉,輕聲問。

朱厚照向後一靠,手指輕叩金燦燦的龍頭扶手,“老師想為寧王說情?”

“這個……我只是覺得,寧王既然殺了哈撒,也算將功補過,明面上,的確不好處置他。”

“老師明明知道,他殺哈撒,是殺人滅口。”

“君子論跡不論心,我擔心,皇上一旦對寧王不利,難堵眾人之口。”不懂若有所思。

“此話怎講?”

“你想啊,先前哈撒起兵鬧事,寧王去談判,後面哈撒陰謀被拆穿,又是寧王去誅殺賊寇,還救回了皇後娘娘,現在皇上為了皇後親自出宮尋人的事都傳開了,要是皇上處罰功臣,指不定他們編出什麽樣的故事呢,娘娘的聲譽……皇上不在乎了嗎?”

朱厚照五指扣緊龍頭,“寧王對朕大不敬,難道朕就拿他沒辦法了嗎?”少頃,他淺笑新綻,落在不懂眼裏是那麽詭異,“是啊,朕要是明著對付寧王,大臣們就會認為朕是兔死狗烹,損失天威,得不償失。”

不過,朕要是想對付一個人,還用得著明正典刑麽?寧王再厲害,他現在困在宮裏,孤掌難鳴。

不懂晃了晃頭,楞是看不透朱厚照的心思。

夏則靈在坤寧宮躺了兩天,染了風寒,除了山歲堅持督促的湯藥,幾乎什麽也吃不下。

這期間,不懂和邢風來看望過她,謝青荔和李一兔送了藥膳,夏臣更是不放心,妹妹很少生病的。

“娘娘只喝了半碗粥?”夏臣看著山歲端下去的飯食,心疼地問。

“娘娘擔心救命恩人,只怕皇上誤會了什麽,不知外面情形如何?”隔著屏風,山歲低聲問。

“哎!寧王在絳雪軒,衣食供應無缺,還是親王禮遇,但,形同軟禁。”夏臣搖了搖頭,“天子的賞罰都在一念之間,娘娘病成這樣,皇上也沒來看看。”

山歲暗暗白了一眼,皇上來不來誰在乎呢?少頃,她道:“寧王那邊,有勞夏大人多多打點了。”

夏臣的聲音小了下去,屏風另一側,夏則靈翻了個身,不讓濕透的枕巾黏在臉上。

兩日後,夏則靈有了好轉。傍晚,她喝了烏雞湯添了些精神,到禦花園散心。

秋華堂的菊花開得熱烈而蜷曲,映著朱紅的宮墻,頗有一種泣血而開的悲壯,我花開後百花殺,當真觸目驚心。

剛要離開,夏則靈望見西南方向濃煙沖天,瓦礫碎片扶風直上。

“走水了……走水了……”太監宮女們提著水桶,一路往堆秀山跑去。

是哪座宮殿著火了?不會是絳雪軒吧?她身子一軟,心臟狂跳,不、不會的,且不說絳雪軒守衛重重,寧王自己也是武功高強,他不會有事的。

走到近處,絳雪軒上空黑煙彌漫,赤紅的火舌席卷了雕梁畫棟,宮人們不斷往裏潑水,幾個侍衛頂著濃煙沖入火場,夏則靈呆呆地望著典藏古籍字畫的絳雪軒熔解得支離破碎,付之一炬。

“寧王呢?”夏則靈抓住一個臉熟的侍衛領班。

“寧王殿下可能……還在裏面……”

夏則靈震驚得回不過神,寧王還在裏面?是啊,朱厚照把寧王軟禁在這,侍衛又不能預料著火,他應該還在裏面,可是,好端端的宮室怎麽會著火?現在才是日落,寧王應該不在睡覺,以他的敏銳只要嗅到煙味兒就會警覺,怎麽會把自己困在殿裏逃不出來?

火光吞噬了天幕,熱浪灼燒她的心,卻好像有一股寒氣從腳底蔓延,讓她顫抖著無法言語。

“快救人啊!”山歲高喊著,又有兩名侍衛沖了進去。

沒多久,侍衛們擡了兩具屍首出來,只是已經燒得面目全非,從身形來看,是一男一女,女的戴著白銀嵌釉耳墜,應該是一名宮女。

望著兩具還在冒著熱氣的焦屍,夏則靈克制著心底的恐懼和胃裏的翻湧,蹲下身子仔細辨認,一名侍衛從那男屍的腰部摘下一枚玉佩吊墜,用衣袖擦了擦,恢覆了玲瓏碧色,“這可是寧王殿下之物?”

濠……玉石為證,幽蘭為憑,她如何不認得?夏則靈顫巍巍地接過玉佩,不……這不是真的……幾天前,他還是活生生的,龍精虎猛地主宰她的身體,她要如何面對已經不能開口叫她名字的朱宸濠?

“不——”夏則靈死死攥著玉佩,一聲可怕的尖嘯撕裂了心房,幾乎暈了過去。

“則靈,你沒事吧?”朱厚照疾步趕來,望著漫天火光,震驚道,“寧王呢?寧王在哪?”

“回陛下,小人從這男屍身上取下一枚貼身玉佩,經皇後娘娘辨認,應該是寧王殿下所有。”侍衛灰頭土臉道。

朱厚照劍眉一擰,見夏則靈還要伸手去觸碰那焦屍,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皇後,你瘋魔了!”

夏則靈仿若未聞,微笑含淚,“這不是他,寧王不會死的,他怎麽會死呢?寧王心智過人,武藝卓絕,就算有人用大火暗算他,他也一定能逃出來的……這不是他……”

見她又哭又笑,容色瘋迷,朱厚照別過臉,滿腔沈痛非心寒可以形容。

“來人,送皇後回宮,請禦醫診治,無詔不得出坤寧宮。”朱厚照站起身,擡手吩咐。

夏則靈被人送上軟轎擡走,半個時辰後大火被撲滅,華麗雅致的殿宇變為焦黑淒涼的灰燼,夜色下添了幾分森冷神秘,宮人請朱厚照後退,他始終眉宇不展。

“皇上節哀,人死不能覆生,要不要宣告寧王……”蒲公公哀嘆。

朱厚照擡手噤聲,谷四維率人搜了幾圈,回稟道:“大火燃起大約在酉時,正是值守侍衛交班的時辰,負責後門的兩名侍衛被煙嗆息而死,死去宮女是去給寧王送膳,不知為何沒聽到他們的呼救。卑職查遍了絳雪軒並未找到火源,不知是否有人蓄意放火?是否擴大搜查範圍?”

“朕親自查。”朱厚照拂袖轉身,命谷四維帶上半數廠衛,宣張永帶上十二團營的人到玄武門集合,數百人馬舉著火把開道,浩浩蕩蕩地策馬駛過長街,奔向僅次於紫禁城的那片繁華之地。

“把這裏圍起來!”長隊抵達寧王府門口,谷四維舉著令諭高喝,然而他一點也不覺得威風,今夜的一切太反常了,要是寧王真的野火燒不盡,來日他恐怕吃不了兜著走。撕開寂靜,開始喧囂,王府管家侍衛和家臣被趕到前廳,谷四維率領廠衛挨間屋子搜,盡量避免破壞王府的一草一木,連柴房和茅廁都找了,還是沒找到。

“皇上,找遍了,沒發現寧王蹤跡,是繼續在城內找,還是出城?”谷四維硬著頭皮來問。

“皇上——”不遠處,不懂快馬趕來,為眼前的陣仗感到震驚,“皇上,您這是……”

“朕不相信皇叔那麽容易就死了,所以帶人來看看。”朱厚照徐徐輕笑,冷澀如秋寒,“不愧是皇叔,這一招金蟬脫殼,讓朕又領教了。”他明白,只要寧王逃出宮去,他就很難奈何他了,至少明著是不能。

“老師,陪朕回宮吧。”朱厚照拍了拍不懂的肩膀,儼然還是那副心慈敦厚的面容。不懂反對的事他不做,就為了這個,他再放寧王一馬。

夏則靈醒來是兩日後的傍晚,臉色蒼白到透明,勉強喝了幾口紅棗粥,木然坐了半晌,系上披風往外走。她走到庭院外面,被侍衛攔住,又轉身回了寢殿,跌坐在琴架旁,挑起一根熟悉的琴弦,淚水漣漣滑向下巴。朱宸濠,你又騙我是不是?你只是去了一個地方,不想帶我走,也不肯告訴我,是不是?

山歲從來都不認可這段情,此時此刻,亦不免惻隱心痛,只是不知能寬慰什麽。

越一日,影姑從夏府趕回坤寧宮,夏則靈跪在佛龕前流淚,直到影姑遞來一方帕子才回神。

“娘娘,您別傷心了,奴婢得來切確消息,絳雪軒失火當夜,皇上帶人夜圍王府,也沒讓人放出寧王薨逝的消息,寧王應該還活著。”

“當真?”夏則靈淚眼震動,心頭閃過亮光,“是了,絳雪軒不會無緣無故失火,即便失火,附近就是禦花園,宮人來來往往,火勢怎麽會蔓延那麽快?事有蹊蹺,這場火絕對不是意外。”

“啊?宿在絳雪軒的可是寧王殿下,皇上並未降罪,誰敢放火?”山歲疑惑道。

夏則靈眉目輕皺,手裏的佛珠也轉不動了,“你覺得呢?”

山歲和影姑對視一眼,不明深意,除了皇上憎恨寧王挑起瓦剌之患的嫌疑,還能是誰呢?

檀香裊裊而燃,夏則靈釋然地闔上雙目,感受神靈覆活她心臟的大慈大悲。

一場秋雨一場寒,淅淅瀝瀝下了四五天,終於有一縷晨曦刺破雨雲。南下的驛道上,矗立著一戶還算五谷豐登的農莊,大嬸收留了兩個疲於趕路的漢子,幾天來送飯、餵藥、幫忙燒水洗衣。樊禮重金酬謝,叮囑農家人勿要聲張。

退了高熱,寧王終於蘇醒,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公子,你可算醒了,可急壞你這位家仆了。莊稼人沒什麽好招待的,這碗酥肉粥趁熱喝了吧。”大嬸端了粥飯進來,寧王饑餓難忍,道了謝,接過來一勺一勺地喝了起來,上次這麽沒吃相,還是啃李鳳的那張酥油餅,想到這段時日的遭遇,不由得苦笑。

他堂堂一位藩王,位極人臣,功高蓋世,一時身不由己被朱厚照困在皇宮,只能用詐死的方式逃出生天,為此被大火濃煙嗆了,還跟侍衛動手身負刀傷,外有葉子接應,強忍著皮肉之痛連夜出城,茍延殘喘,風餐露宿,躲躲藏藏,這樣的屈辱他怎麽忍得了?

幸好,他沒讓夏則靈跟他過這樣的苦日子。

一想到則靈,內心的酸苦不言自喻。算算日子,她現在應該知道了他並沒有死,但是一開始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刻,她必定悲痛欲絕吧?這一回,他都沒來得及跟她好好道別就離她而去,萬千的不舍只能寄托於彼此的心有靈犀。

則靈,等我!等待重逢會有時,登臨高樓倚碧霄。

三天後,寧王的傷勢基本痊愈,向京城修書一封,乘坐馬車離開通州,涉過一城又一城……

入夜,朱厚照收到了寧王的辭行信,信中說:皇上,我朝邊患由來已久,臣思家國報社稷,然困宥於鬼圜,心生憂怖,只恐流連於京城致陛下憂患,故自請回江西怡情養性,三思己過,來日報效朝廷。皇後堅貞不屈,受瓦剌狂徒脅迫欲自盡以報陛下,節烈女子,臣深感敬佩。

朱厚照堆靠在禦座上,金閣寺後山一綠一白連袂相擁的畫面在腦海閃爍,流年的一道傷,竟在多年後歷久彌新。累了,倦了,好像有一些事做錯了,不想面對,也想不起來,就這樣吧。

三日後,張永帶來皇後抑郁病榻的消息,朱厚照解了坤寧宮的禁足。

從坤寧門出來,踏上長長的禦道,夏則靈站到城樓上,身後落木瀟瀟,松柏蒼黃,望著皇宮、紫禁城,南望江西所向,望著幽幽夜空,目色蒼涼,仿佛老了好幾歲。

鄱陽江畔日沈沈,訣別淚,夢魂斷,蘭蹤何處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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