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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杜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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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杜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傍晚,去金閣寺的路上,應籽言兀自勾弄小辮子,羞紅的臉蛋比晚霞還艷,念念有詞說個不停。

“見到誰啊?你都傻笑一路了!”夏則靈疑惑地看著她。

“寧王啊。”應籽言毫不避諱,又因羞澀不得不放低嗓音,“他這回來,就住在我家客房,我又可以像五年前一樣,時常看到他了。有句詩怎麽說的來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一回,真希望他別走了!”

“你、你喜歡寧王?”夏則靈有點驚訝,籽言整日跟男同學廝混,居然也會思春?

“嗯!”籽言爽快地承認了,她的愛恨,從不藏著掖著。

“那很好啊,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先跟他相處,等應伯伯遠游歸來,再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好歹你也是尚書千金,名門閨秀,他呢,又是一方藩王,皇親國戚,身份貴重,你們的事不可輕慢。”夏則靈慎重地給出建議。

“哎!要是等我爹回來,我跟他就徹底沒戲了!”籽言踢了顆石子,又悲觀起來。

“這怎麽說?”

見狀,應籽言拉著夏則靈在路邊的小河溝坐下,望著夕陽,開始訴說煩心事。

五年前的盛夏,寧王游歷江南各處學府,由太湖至松江,來到大名鼎鼎的觀自在書院。寧王在應家小住,正巧碰上應籽言離家出走,把她從深山老林,毒蛇口中救了下來,並還給她壓驚,帶她去吃百味齋的桂花糕,是她一見傾心的開始。

可是好景不長,等應墨林回來,跟寧王在書房見了個面,寧王第二日便辭行了。當時應墨林臉色很不好,她追問寧王什麽時候會再來,應墨林冷著臉警告她,讓她不要再提寧王的事了!

夏則靈不自覺輕嘆,沒想到籽言和寧王有這樣一段淵源,好像又是個流水無情的故事。

“籽言,那時你才十三歲,應伯伯擔心你心智不成熟,不許你輕易對男人動心,也是很正常的,現在你亭亭玉立,到了婚嫁的年紀,或許,他就不會約束你了?”

“不是這樣的,我覺得我爹就是對寧王有成見,他不但不許我問寧王的事,還不讓書院的老師們提及,他就是不想我嫁進王府!”籽言雙手托著腮,顯得有心無力。

夏則靈困惑了,應伯伯竟然如此反對籽言喜歡寧王的事。

沈思片刻,她忽然想到什麽,“與其改變應伯伯的態度,不如先弄清楚寧王是不是喜歡你,或者能不能喜歡你,這件事似乎更重要,否則這都是杞人之憂,你說呢?”

“呃……好像是這樣的。”應籽言扯扯嘴角,起身拍了拍屁股,“那,我們走吧。”

到了金閣寺,寺中燃起炊煙,水井旁的竈臺冒出亂七八糟的氣味,南宮越意和邢風一人一個鍋鏟,一人臉上三道煤灰印子。

夏則靈驚呆了,“這青菜怎麽能和米一起下鍋呢?你要煮飯的話要先放水,要是炒青菜的話先放油。”南宮越意出身臨安城首富的南宮世家,邢風是江南總鏢局的大公子,這些人在家都是婢仆成群的少爺,下廚簡直就是禍害糧食。

“看看你們啊,平時一個個自詡心靈手巧,以一當十,結果連做飯都不會,回頭別說是我不懂的學生啊!”不懂奪來鍋鏟除去鍋底焦黑的一團,為夏則靈打下手,“則靈同學聰明伶俐秀外慧中,這世上還有你不會的東西嗎?你要做什麽,我讓無休幫你。”

“其實我只會一樣菜。”夏則靈切姜片的動作一頓,“鯧魚燉豆腐。”

“只可惜,我再也不能做給他了。”她呆了一呆,無意識地小聲說。

王陽明是餘姚人,王老夫人常去姚江買鯧魚來烹,長大後,師兄懷念亡母,也懷戀此魚的美味,她便偷偷學了來。此魚久烹不老,鮮美少腥,放入甜椒滋味正好,成了她唯一的拿手菜。

魚和豆腐下鍋,有的人炒菜燒雞烤鴨,有的人備酒備茶放煙花。不懂分發筷子,發現少了個人,“朱正呢?不是跟我們一起回來的嗎?怎麽人不見了?”

“他說他去後山挖筍了,我去找找吧。”無休搖著蒲扇,徑直往門外走。

“我和你一起去,大師記性不好,您可別迷路了。”夏則靈不放心,跟了過去。

金閣寺後山有一條通往書院的石板路,石板橋下流淌著松江而來的小河,青山疊翠隱去橋頭,橋墩下流水迢迢,水淺處,有魚蝦伴著落花浮游。傳聞當朝弘治皇帝酷愛茶花,便有花農在山頂種植,夜風一吹,潔白的山茶花瓣順著山溪漂流而下,別有一番清幽雅趣。

“落葉隨著河水流逝,很容易勾起人的鄉愁,就算是當朝的太子也在所難免。”月下水聲潺潺,林間響起一道溫柔沈厚的聲音,“江水滔滔,但比起你的煩惱,哪一樣更延綿不絕呢?”

“參見殿下。”寧王靠近那道蹲在橋頭的孤寂身影,恭敬行禮。

朱正目視池水中央,以餘光瞥視寧王,無佩無帶,銀袍素簡,與宮中相見時的模樣迥然有別,“皇叔,你這次來江南,是專程來找我的嗎?”

寧王無視朱正的疏離,促膝坐在他身旁,溫然道:“什麽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逃避不是最好的辦法。你治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已經盡力了,你不應該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你自己身上。”

“我很迷茫,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該怎麽走,既然到了這兒,我只想靜一靜,想一想,想想我以後該怎麽辦。”朱正悵然道。

“有什麽難題,不妨說出來給我聽聽。或許,我還可以為你分憂呢?”

“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解決,多謝皇叔關心。”朱正看也不看寧王。這幾年,父皇幾次叮囑他與藩王們保持距離,哪怕皇叔對他關心示好,他也只能敬而遠之。何況,他藏了這麽久的身份,寧王的到來,仿佛又把他拉回現實世界。天下的重擔,儲君的焦慮,又變得如影隨形。

“那你什麽時候跟我回京?”

“給我點時間吧。”朱正往河裏拋了顆石子,沒有語氣地說。

朱正態度冷淡,但寧王不以為忤,又說了一些關心他的話,朱正不冷不熱地回答,沒多久,兩人陷入沈默。寧王有點想不明白,治水失利的事已經過去兩個多月,朱正不該再為此惆悵,但他心事很重,似乎碰到了比治水還麻煩的事。

“朱正……朱正……”少頃,青石路上傳來無休的呼喊。

是他?寧王怔了一怔,,一張歷經風刀霜劍的臉,灰舊袈裟,項掛佛珠,無休,本名毛風清,名震南鎮撫司的前任錦衣衛統領!皇帝的心腹,兵部尚書巫大勇的父親,兩年前不知所蹤,此刻竟現身梅龍鎮!太不尋常了,這裏究竟交織著幾股力量?

“我在這。”朱正徑自起身去迎,無休日常神情恍惚,拉起朱正手臂往回走,“快回去吃飯吧,就差你一個了。”

無休眼神不好,夏則靈卻看得很清楚,也無法忽視,因為,寧王也正看著她,兩道風華霽月的絕美身影,於青山碧水之間的橋頭橋尾正式重逢。相視須臾,寧王微微垂眸以示失禮。

“王爺和朱正認識?”夏則靈回歸思考,率先走過去問。

“不認識。”寧王微笑著搖頭,“本王只不過是隨處走走,想看看梅龍鎮的光景變化幾何。不曾想,五年人事幾番新,這裏景色未變,人事卻已變化萬千。”

夏則靈默默一嘆,王陽明突如其來的婚事讓她深有同感,她恍然想起什麽,浮現尷尬之色,“對了,數日前王爺救我於危難,則靈感謝不盡。這是王爺不慎丟在客棧的吧?則靈物歸原主。”言罷將藏於袖口的玉佩遞出。她指若削蔥,指甲與羊脂玉同色,讓寧王有一種美人如玉的感覺,便不想接過來了。“這枚玉佩,你就收著吧。當紀念也好,或者,當做本王嘉獎你為院試榜首,只能謝恩,不能拒絕。”他溫柔中透露著親王的強勢。

“這……”這寧王也太大方了,說到這個程度,夏則靈也不好推辭,便點頭收下了。

回寺的路上,兩人說得越多,步伐越慢,一條青石路走不完似的。寧王想到那晚夏則靈的遭遇,流露憂慮之色,“這幾個月天災頻繁,流寇四起,你一個姑娘離開應天府獨自在外求學,真的有點危險,夏老將軍也定不放心。院試已經過了,要是你哪天準備回家,本王派人護送你回去。”

“王爺俠王之名,我在家時就聽家父說起,如今是眼見為實,不知該如何回報王爺……”

“誒?別跟我這麽見外,我跟應尚書是多年故交,應尚書與你父親也頗富交情,本王幫你的忙,是在情理之中啊。”

原來寧王是看她父親的面子,夏則靈了然,“既然王爺這麽說,那則靈就卻之不恭了。只是我打算等八月鄉試結束之後再走,我在這,還有些未盡之事。”她笑了笑,“籽言和朱正是我在書院交的兩個好朋友,我想等他們的終身大事有了著落再回家。”

寧王瞬間表情覆雜,應籽言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短時間內很難有著落吧,至於朱正,更不是夏則靈能操心的事。只是,夏則靈的話並非空穴來風,也許朱正不願回宮,是宮外有更大的誘惑在吸引他,弄清楚這個,對他很有用。

山路石階的盡頭就是寺門,墻內歡歌笑語,煙花炸裂,寧王挑了挑眉,“好熱鬧啊,是不是本王占用你太多時間了?”

“王爺盡會開玩笑,這是為程大官同學辦的踐行宴,我跟他也沒什麽交情,就是陪籽言來的,王爺可要賞光參加呢?”

“不了,本王還有一些事情,改日再來拜訪。”忽然,寧王頓住離去的腳步,“別動。”夏則靈迷茫地“嗯?”了一聲,肩膀上的發絲被人牽動,有點癢,寧王從她發間拈了一片嫩黃花瓣丟了出去,“紅杜鵑無毒,這種黃杜鵑毒性極強,你行走山路要多加小心。”

“多謝。”這一晚,她不知道道謝多少次了,寧王的好意,令她不勝惶恐。

寧王告辭後,夏則靈下意識地拿出玉佩來看,又看向寧王背影,卻沒想到本已下階的他會突然轉身,她的目光瞬間撞上他故作淡然的目光,突然的慌措,她匆匆垂眸進了寺門。

院子裏烏煙瘴氣,一桌子狼藉,朱正端著剛出鍋的揚州炒飯過來,“則靈,你燉的魚太好吃了,大家都吃光了,這是我剛給你弄的,你先湊合吃點。”

“你的手怎麽了?”夏則靈看到朱正支棱著左手食指,似乎怕碰。

“剛剛切菜的時候割傷了,沒事。”朱正連忙把手背到身後。

夏則靈把炒飯放下,拿出隨身的藥囊、繃帶,拉著他坐到旁邊,“流了這麽多血,還說沒事。你在龍鳳店幫忙那麽久,切菜還能切到手指,真是夠粗心的。”

撒上艾草灰,纏了兩圈散發著茉莉香的細繃帶,朱正趁機端詳夏則靈的臉。好美的眼睛,瞳仁烏黑,眼尾微翹,睫毛纖長欲飛,這本是妖嬈之相,臉腮小,卻飽滿,如同五月沒熟透的白杏,加上胸藏文墨的氣質,完全美到他心裏去了。再探身,就能聞到她獨特的幽香。

看著她嫻熟的包紮動作,朱正又困惑了,“則靈,你醫術這麽好,經常救人嗎?”

“只是跟藥堂掌櫃學的,以備不時之需。”夏則靈眼皮也不擡地說。

朱正沈吟,“剛才,你是和寧王一起回來的嗎?”

“正好在橋頭碰見的,剛剛你不是也在嗎?他問了一些我父親的事。”

“夏大人賦閑多年,寧王還有心關註?他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朱正低聲嘟噥,莫名心裏不舒服,寧王左右逢源,住在應府就算了,還把主意打到夏府頭上了,難怪父皇要他提防。

明月籠罩著山寺,喧囂退散,不懂和無休呼呼大睡,朱正坐在水井旁,悵然不已。

則靈究竟是不是救她的那個姑娘?

如果她是,她為什麽始終否認兩個月前到過澱山湖呢?

記得到書院報到的那天,他穿著不懂借他的破衣服,夏則靈為他拿來嶄新的書院服,頃刻點亮他魂不守舍的目光。

“不懂老師,那邊……跟孔老師交談的姑娘叫什麽名字?她也是應家人嗎?”換好衣服,他來到不懂跟前小聲問。

“她叫夏則靈,她老爹和應院士是故交,不僅人長得漂亮,學問也是一等一的好!餵……你發什麽呆?”不懂順著朱正的視線望去,夏則靈笑面嫣然地鋪開一本書卷運筆點墨,孔儒捋著胡子讚嘆不已,“還看?看到美女眼睛就不會轉了?我跟你說,夏同學看著好說話,實際上人家眼光高著呢,你可別打她的主意,小心自討苦吃!”

那段痛苦不堪的時光,除了應墨林,他主動打聽的人,只有夏則靈。

本草堂的學徒、過人的醫術、熟悉的藥香,這一切,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殿下,夜深了,您早些安寢吧。”驀地,一個穿著深褐色武備常服的暗衛竄出夜幕,跪在他身後,西廠役長谷四維,一個多月前奉皇帝之令前來護駕。主子經常半夜在井邊發呆,他註意很久了,也許弄清楚原因,就能讓他飛黃騰達。

“嗯……”朱正回神,揉揉眉心,“找兩個畫工,帶上我的畫像,去澱山湖邊的醫館……”他含糊其辭地交代一通,“把事情做好了,回宮有你的好處。”

“是。”谷四維聽得雲裏霧裏,但還是在一片混沌中,察覺到內有乾坤。

谷四維離開後,朱正往井裏拋了一顆石子,攪碎圓月的倒影,如同打碎他自己本就不完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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