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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下玉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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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下玉佩的男人

弘治十七年,六月初二,江南水澤豐沛,沖淡了些許暑熱。

初更,梆鈴聲響起,梅龍鎮街頭的戲班子曲終謝幕。深巷之中,夏則靈攥著一張大紅喜帖訥然前行,一雙美眸灰敗得毫無光澤,想到喜帖上的字,心就抽痛一次,往前一步,心就撕裂一寸。

她喜歡十年的師兄,王陽明,就要和別人成親了!

“吾妹則靈,見信如晤:一別四月料想身心均健,今我與諸氏結以白首之約,書向鴻箋,共盟鴛蝶。荷蒙厚儀,謹定於六月初十為良辰吉時,王諸兩家於應天府上元長街春風滿月樓淡酌候教,盼妹時會,陽明字。”

她是應天府中軍都督夏儒的小女兒,從八歲開始喜歡王陽明。十八歲的王陽明,學富五車,鴻軒鳳翥,懷珠抱玉,是他們子侄這一輩中的翹楚,最讓王伯伯驚訝的是,與其他官宦子弟不同,王陽明不想考功名、入仕途,他想成為孔孟之後的聖賢!他格物窮理,坐在家裏的竹子園格了七天七夜,病倒了,這事鬧了個大笑話,只有她,更加佩服王陽明的志氣。那一年,他們拜了師兄妹。

師兄,你不是說,我是大明罕見的才女,我的學識,不遜色於進京趕考的舉子,鼓勵我出門讀書,等我成了聞名江南的女秀才,你就從京城回來見我嗎?我現在學成了,結果等來的,卻是你和別人的婚帖!這到底是為什麽?

淚水模糊了雙眼,滿腔的心酸,疑惑,無從訴說!

路邊一家酒館還沒打烊,油燈上的飛蛾撲來撲去。夏則靈看到桌子上擺著一壇子酒,也不管是哪個客人的,一把撈過來,開了泥封灌了下去。

“誒!你這小姑娘怎麽回事?那是我點的酒,你不能喝!”一個暴躁的聲音急切道。

夏則靈陡然冒出一陣火氣,從腰間錢袋子摸出一錠銀子扔了過去,“夠不夠?拿了錢就閉嘴!”那個人拿了銀子,低聲罵了兩句離開,其餘看熱鬧的食客也都散了。

從來沒喝過酒的人,一杯下去頭就暈了,胃裏跟著了火似的。夏則靈不管不顧,一杯接一杯地喝,眼淚順著臉頰滑到嘴角,伴著酒液一起喝了進去。

“師兄,諸家姐姐是江西布政司的女兒,你娶她,是因為父母之命嗎?”

“是啊,她那麽溫柔,從小就是我們的好姐姐,王伯伯還誇她懂事……不像我,和哥哥們拋頭露面,還偷偷跑去鬥雞、賭錢、打麻將,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

“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麽?要是知道的話,你會不會……可惜……說什麽都晚了……嗝、你邀請我參加你的喜宴,親眼看著你,穿著喜服,牽著別人的手拜天地,呵呵,我做不到,我也不想面對……”

濁酒飲盡,緣起緣滅,那些不值一提的夜深少年事,也不過是一場愛而不得。

與此同時,酒館往北兩百步的門坊下,一輛陌生的馬車迎著月色停在鎮郊。

二月陜西大旱,三月黃河泛濫,五月長江水澇,工部治理不利,弘治皇帝朱佑樘年邁多病,派出太子朱厚照前往河南治水。天災頻發,民生多艱,當朝天子最年輕的皇弟寧王朱宸濠輾轉於災地,賑濟艱難。涉過長江天塹,寧王取道揚州,南下松江,來到這座聞名江南的古鎮。

“王爺,太子在開封治水失敗,後來失蹤了兩個多月,最近我們才知道,他就藏身在梅龍鎮。”身畔刮起一陣疾風,隨著幾片綠葉飄落,一名黑衣女子跪地回稟,寧王的得力手下,葉子,面巾遮住沒有溫度的清秀面容。

“太子決策有誤,致使黃河決堤,淹死了八千多人,他就從河南逃到揚州,又一路逃到這裏。河南按察使的人找到太子,太子卻不肯回宮,想來這也是皇帝默許的。另外,鄭王的人也在四處打探太子的下落,那麽我們……”

寧王閑閑一站,便有松竹之美,略一擡手,便有迫人之威,“既然太子逃到梅龍鎮兩個多月,這裏必然被皇帝的暗衛監視著,所以他暫時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王爺所言極是,太子在觀自在書院讀書,與黃班的同學玩得很開心。尤其是黃班的一個德業老師,名叫不懂的和尚,對他好得反常,據說他是京城迦葉寺來的,不知道他是誰的人。”

“北迦葉,南金閣,都是皇家聖寺,派人查一下他的背景。”寧王淡淡地吩咐。

“是。”葉子領命告退。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對百姓是,對太子也是。寧王隨手摘下兩枚樹葉,不經意地瞧一眼鎮子裏的叢叢燈火,酒旗茶幌,表面的安寧祥和下,不知道多少股暗流湧動,而他作為其中的一簇,內心打破這份平靜的欲望更加強烈!

夏則靈走出酒館好一段路才發現自己抱了個空酒壇子,走到百翠湖畔,湖光粼粼,倒映著她黯然神傷的醉色,湖風吹來,好想吐,她扶著柳樹幹,“哇”的一下吐了出來。

該回家了,明天是德業考試,要是被籽言知道她徹夜不歸,一定會著急的。

她調整了軟綿綿的身子,剛要邁步,忽然,地上多了兩團模糊的灰影!

夏則靈回頭一看,瞳孔猛地一震,兩個皮膚粗糙的漢子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他們的裝扮,不是梅龍鎮的人,可能是外地流竄來的響馬賊!

“爺搶了那麽多的女人,從來就沒見過這麽美的小妞!今兒個可賺大發了!”

“就是,這江南美女就是多!水靈!”

“救命啊——”夏則靈嚇得魂兒都沒了,踉蹌著邁開步子。

忽然,空中閃過“嗖嗖”兩聲激響,向她伸出魔掌的兩人猝然倒地,脖頸上各自一道被樹葉刺穿的細小傷口。湖光樹影,飄過一角銀色衣袂,傲岸如山的身姿,淩厲俊美的輪廓,銀絲發帶隨身而動,夏則靈腦子一暈,猛地向後趔趄幾步。

“姑娘小心——”話落,已來不及。

“撲通”一聲,水花灌入夏則靈的耳膜,依稀聽到一聲關心急切的呼喚,有些熟悉。

師兄……陽明……是你麽?

“咳、咳——”夏則靈嗆了水,總算清醒幾分,只是四肢乏力,眼皮很重。

浸了水的外袍,架在篝火旁烘烤,寧王僅剩一件貼身素袍,轉過頭,瞥見火光中的小臉,目光一頓。烏發如瀑,霞鋪兩頰,鼻觀精美,緋唇間透著虛弱的白,就算閉著眼,也不禁令人想象,究竟是怎樣一雙美目,才能配得上這張閉月羞花的臉。如此絕色,京城、應天府都難以碰到,這小小的梅龍鎮,倒是地靈人傑。

過了許久,夏則靈恢覆一點知覺,覺得體內有點冷,身邊很暖和。

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不知你小小年紀會遇到什麽樣的麻煩,凈想著自尋短見。一死了之,恐怕也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誰、誰想著尋短見了?那是傻瓜才會做的事!”夏則靈昂著臉反駁,迷蒙的視線中,一對褐眸鳳目逐漸清晰,這張臉,如同鏡花水月,美得不真切,“你說我啊?開玩笑,我這麽聰明,怎麽會想著自殺呢?”突然,腦海裏閃過什麽,她笑不出來了,“我、我只是心情不好,一不小心才、才掉河裏的……”

“就算你沒想自殺,一個小姑娘深夜獨自出來醉酒,這是多麽危險的事,要不是我路過這裏,恐怕你就……”話沒說完,寧王一驚,連忙攬住險些墜地的身軀。

觸手溫軟,花香醉人。

寧王甩下一百兩銀子,嚴禁任何人上樓打擾。客房中,夏則靈被女掌櫃換下臟汙的衣裙,臨走前,守在門外的寧王進來看了一眼。轉身之際,夏則靈一把拽住他的腰帶,兩片玉帶之間細繩相連,她再用力,就要扯斷。

“姑娘,松手。”寧王無奈,掰她的手。

“謝謝你……”夏則靈忍著撕裂般的頭痛,勉強吐出幾個字。

“……”寧王看著腰帶扣斷裂的位置,搖了搖頭,將她的手,放入被窩。

翌日清早,夏則靈揉著頭醒來,一聲驚叫震得門窗都要碎裂。

她喝醉了!遇到賊人,掉進河裏,好像還被一個陌生男人送到客棧!

從裏到外檢查完衣裙,她總算松了口氣,正待起身,卻在被褥間摸到一塊冷疙瘩。

“濠……”她怔怔地看著玉佩上的纂字。

難道是那個男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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