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番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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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蠻說出這句話後,就一直在等著季寒的回答。

而季寒……久久都沒有回應。

季寒沈默得太久,何蠻不禁往上偷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青年一襲黑衣,坐姿隨意,俊美無儔的臉上寒霜遍布,自帶一陣生人勿近的氣勢。

這樣子瞧著,就更像之前的“刀魔”。

以前的何蠻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從一只幼崽再度成長,還是由世間唯一的真龍撫養長大。

小龍在龍冢中守了十四年的幽冥蓮,沒有經歷過人世艱辛的小龍單純懵懂,嘴硬心軟的照顧著這幾只不省心的幼崽,而何蠻和沈途只是借幽冥蓮修養魂魄,幾年後便恢覆如常。

小龍也跟著覺醒了之前的記憶,向來人狠話不多的季寒堅決不肯承認自己這一段帶娃的黑歷史,每次一想到自己哄這些小娃娃睡覺的畫面便要抓狂——何蠻就算了,怎麽還有一個沈途!

是!他是斬斷過這把魔劍,但哪門子的報應是讓他給這把魔劍當爹!

小麒麟不懂這些,還在地上來回打滾哇哇大哭,吵著要季寒給他講睡前故事。

季寒:“……”

何蠻:“……”

沈途:“……”

何蠻和沈途一並想起,他們以前也這樣在地上來回滾過。

他們作為大名鼎鼎的饕餮和魔劍,從來過的都是刀口舔血、風裏來雨裏去的日子,一輩子流血不流淚,什麽時候……這樣丟臉過!

季寒臉色鐵青,也同樣想起類似的畫面。

三人面面相尬,小麒麟哭聲震天,肉肉的小拳頭揉著眼睛,哭著要季寒抱。

抱……靈識尚未恢覆的饕餮和魔劍也曾是這樣的兩個小肉團,在地上口齒不清地哭著,伸手要小龍來抱。

小龍抱起一個,還有兩個在地上哭,小龍只好抱完一個就抱下一個,還要踢開趁機混進來抱抱的謝衍。

黑歷史……絕絕對對的黑歷史!三人連忙住腦,唯恐羞惱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沈途直接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自然的瘋狂抖腿,而季寒的臉色更是由青轉白,周身靈流暴動,大有將他們全部滅口的跡象。

幸好謝衍及時趕回,阻止了這差點發生的家庭慘劇。知道事情原委後,謝衍便幹脆利落將何蠻與沈途踹下了山,美名其曰下山歷練。

季寒在山上抓狂過一段時間,削平幾座山頭後,也逐漸接受了這些已經發生的事——只要他不去想,那就當這些沒有發生,他就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季寒。

真·冷酷無情·季寒眼瞼跳動了幾下,又被他硬壓下去,道:“你說什麽?你喜歡誰?要跟誰成親?”

何蠻一直是有點缺心眼,但缺心眼不代表她不會察言觀色,她從季寒冷咧的話音裏察覺到幾分不悅,但還是如實道:“弟子想與沈途結道侶契,請師尊和您準許。”

長時間的沈默過後,季寒低低“嗯”了一聲。

何蠻以為這就是“同意”的意思,心頭稍松,看到在門外探頭探腦的沈途時,鄭重點了點頭,示意“一切搞定”。

沈途長出了一口氣,沈著一張臉,同樣十分嚴肅的給何蠻豎起了大拇指。

……沒辦法,現在季寒就是沈途在世上最怵的人,如果給沈途選擇的機會,他是一萬個不願意回華陽門再面對季寒,而且沈途大小也是一個魔靈。魔靈天生天養,他覺得自己跟何蠻在一起就在一起咯,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書六禮的……這都是什麽跟什麽??

一直都在打打殺殺的魔靈表示對凡人的婚嫁並不理解,而且聽聽就好頭大……聘禮是什麽?他掏幹凈身上的口袋也只有自己這把劍還算值錢

同樣一直在打打殺殺的饕餮表示:……確實很讓獸頭大。

所以何蠻和沈途想得很簡單,回來請示一下謝衍和季寒,他們同意,這親事就算是結了。他們不同意……

沈途說要不暴力解決?

……然後他就被何蠻暴力解決了。

沈途終究拗不過一根筋的何蠻,被何蠻暴力拖拽回來了。

何蠻的師尊是謝衍,她本來想先去請示謝衍,但沈途腦瓜子一轉,就攛掇著何蠻先來季寒這。

季寒跟劍尊打了那麽多年交道,自然知道劍尊看似高不可攀、實則耳根軟又墻頭草,季寒一個眼色過去就能西子捧心春色蕩漾……渾然忘了自己是誰。

……倒是沒想到季寒這麽好說話,他同意了,那謝衍自然也沒什麽意見。

何蠻在屋裏對沈途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沈途進來。

既然季寒這麽給面子,那沈途來感謝一下他倒也無妨,他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著,剛想邁步進屋——

哢嚓一聲,季寒手下的茶幾延伸出一條條裂紋。

何蠻臉色大變,連忙使眼色讓沈途快溜——但已經晚了,沈途被一股真元挾裹,直接撞飛了門扉,被按在季寒面前。

季寒面色森寒,一字一頓道:“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砰地一聲,季寒手下的茶幾已經化成了一陣飛灰。

……

何蠻和沈途恍恍惚惚走出了季寒居住的庭院,兩個人默不作聲,又一直恍恍惚惚走到了後山。

何蠻別過臉,一直沒有去看沈途。

沈途也同樣別過臉,一直沒有面對何蠻。

兩個人默默走在山林裏,明明是並肩前行,彼此卻像相隔了十萬八千裏。

何蠻:“噗……”

沈途猛地擡頭,惡狠狠道:“泥笑什麽笑!”

何蠻木著臉說:“我沒……噗!”

沈途氣得眉毛倒豎,撲過去就要捏何蠻的臉,“你這明明就是笑,還不承認!”

何蠻被沈途擠出了一張鴨子嘴,沈途比她更好不到哪去,頂著一張青青紫紫活像是開了染坊的臉,不解且憤怒道:“明明是你去說的,為什麽就只逮著我揍?你怎麽一點事沒有,偏心也不能偏到這份上吧,我不也是他養……那個啥的麽……”

何蠻撅著一張鴨子嘴,看到沈途的臉,還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途氣得眉毛倒豎,“你還笑!你個小沒良心的還笑成這樣!”他摘了旁邊鮮紅的桑葚,也要抹在何蠻臉上。

何蠻忙閃身躲過,沈途擰身跟上,兩人打打鬧鬧過一陣,直到天色漸暗,他們也折騰累了,就坐在一起商量婚事。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也沒商量出個辦法來。

季寒不同意,他們也不敢去問季寒為什麽不同意,更不敢逼著季寒同意,也不敢去季寒那伏低做小,一點點磨著季寒同意。

所以他們商量的結果就是——先去謝衍那探探口風,看能不能從謝衍那裏采取迂回作戰。

謝衍倒是好說話得很,聽到自己徒弟要嫁人,二話不說就表示同意,還極其大方的列出了陪嫁的禮品清單,並熱心看起了黃歷要為他們選黃道吉日擇日成親……

然後就聽說了季寒不同意。

謝衍:“……”

他緩緩收起了黃歷。

何蠻用殷殷期盼的眼睛看著他,連沈途這貨都屏住呼吸,頭一遭這樣認真地看著他。

謝衍深吸了口氣,決定還是為他們走這一遭。

。。。

何蠻和沈途離開後,季寒還在書房裏生悶氣。

砰砰砰,窗欞處傳來幾聲輕響,一個巴掌大的皮影人從窗下探出頭來,對季寒招了招手。

皮影人做得胖墩墩的,十分可愛,高冠佩劍,長劍還刻意剪成了催雪的模樣。

……這一看就是謝衍做的玩意兒。

皮影人還在沖他招手,季寒幹脆離了座位,跟著皮影人走了出去。

皮影人東繞西繞,帶他來到了屋後的院子裏,院子中間有一棵百年大榕樹,榕樹下是一副石桌石椅,石桌上扯起了一塊半透明的白布,白布後是幾個已經準備好的皮影人,季寒一來,它們就開始了演戲。

季寒在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準備看看謝衍這是耍得什麽把戲。

“唉。”一個頭紮雙髻的皮影人發出一聲長嘆,“想我年紀小小,就歷經人世險惡,生活本就不易,現有雪上加霜,我該如何是好?”

一個胸上插著一把劍的皮影人道:“蠻兒,你有什麽不痛快?跟我說說,我一定會幫你解決的。你不要皺眉,你一皺眉,我的心就痛得受不了。”

“沈郎,季叔不同意我倆的婚事,要棒打我們這苦命鴛鴦——”

季寒聽到皮影人尖銳到變調的聲音,抿了抿嘴,還是忍不住揚起了一側嘴角。

頭紮雙髻的皮影人繼續道:“沈郎,若我倆天各一方,有情人不得相守……我嫁不了你,就去庵裏做一輩子的姑子去吧。”

“蠻兒!”胸口插著劍的皮影人痛叫一聲,“你要去做姑子,我就去你旁邊的廟裏做和尚!你若鐵了心一輩子青燈伴孤月,我就是你燈下的蛾、月下的影,你做姑子也好,做別的也罷,天涯海角,與君相隨。”

“沈郎!”

“蠻兒!”

兩個皮影人一起抱頭痛哭。

有情人不得相守、姑子、和尚……謝衍小時候跟他師叔走散,一個小白團子在朱雀街上討生活的時候,就愛捧著一張小圓臉在街頭看皮影戲。

因為沒有錢,小白團子總是自覺坐到最遠的地方,只能遠遠瞅個影子,遙遙聽個聲兒,為故事裏的愛恨情仇感動到整只團子都難以自拔!

後來有了季寒,小白團子再去聽皮影戲時,就拉著季寒趴墻頭,還會省下自己的點心錢一臉滿足地打賞——雖然只有一個銅板。

季寒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當年聽過的皮影戲,現在會用這樣的方式演繹出來。

兩個皮影人抱頭痛哭過一陣,季寒記得,後面應該是兩人勞燕分飛從此天各一方淒淒慘慘無處話別離了……

季寒心有點癢癢,不想看皮影,有點想看正在演皮影戲的人。

胸口擦著小劍的皮影人繼續說:“蠻兒,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

“沈郎……”頭紮雙髻的皮影人語調淒楚,“不是我不願嫁你……實在是,長輩不同意,我也莫得辦法!”

“你說的長輩,是不是那個貌美如花修為高深性情可愛……集世間所有男子優點於一身的長輩麽?”

季寒的笑……緩緩凝固住了。

皮影人還在繼續:“是他!就是他!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他這麽好,心地這麽善良,這麽善解人意,怎麽會不許我們的婚事呢?蠻兒,我相信裏面一定有誤會,只要我們解開誤會,就一定能改變他的心意的!”

“沈郎!可是……我不敢去,你既然願意為我赴湯蹈火,那就替我去問吧。”

“蠻兒……我也不敢吶。”

“沈郎!”

“蠻兒!”

遂,又抱頭痛哭過一陣,插劍的皮影人小聲道:“要不,我們去請你師尊?”

萬丈霞光中,胖墩墩的佩劍小人兒登場了,揚聲道:“吾——去也!”

噠噠噠噠,佩劍小人兒從白布後走出來,出來後,沒有這個小人兒,只有一個長身玉立的劍尊。

謝衍走過來,端詳著季寒的臉色,咕噥道:“奇怪……怎麽沒有笑呢……笑了才好商量事啊……”

季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裏還是癢得厲害。

謝衍哈哈一笑,不在意地說:“他們不敢來問你,只好找了我來,阿照,你就給我一個說法,讓我搪塞他們去。”

季寒靠在椅背上,想到剛才在靜室的談話,還是郁悶得厲害——“你難道同意?”

“這個嘛……小輩有小輩的活法,操心那麽多幹什麽,茫茫人海,找一個兩情相悅的人多不容易,你我何必阻攔呢?”

“何蠻自小除了你我、除了她的師弟和麒麟,就沒有跟旁的男子接觸過,我問她為何要與沈途成親,她說‘習慣了,反正沒有旁人,就這樣在一起也好’。”季寒的眉頭越皺越狠,“這哪是要跟人成親,分明是給自己找了個還算順眼的隨從!”

謝衍打了個哈哈,倚著椅背,將季寒的手攥進手心:“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小蠻……心思是直了一點,但也不至於分不清自己的真情實感。”

“她又沒有跟別的男子接觸過,怎麽知道自己要的是夫君還是隨從?”季寒冷冷道,“總之他們年歲太小,婚姻大事,不能兒戲,等過幾年他們的心思若還是如此,我再重新考慮。”

“過幾年?若是他們等不及,自己私奔了出去,三年五載的沒有消息,等回來時手裏抱著一個娃娃,背上還背著一個娃娃呢?”

“他們敢!”季寒怒道,“我就打斷他們的腿!”

“他們不敢說你,只會在背地裏編排我,沈途那家夥,一定又說我是天打雷劈的劍尊。”

“他們敢!”季寒怒氣比剛才更甚。

“他們有什麽不敢的,以前小蠻還算乖,跟沈途這廝在一起,膽子也開始肥了。”謝衍的委屈簡直是裝得渾然天成,“唉,徒弟大了,不由師傅。”

兩人的對話莫名又歪到了膩膩歪歪上去。

“你是不是又回天火城了?”

“咳咳,本尊沒有——”

“皮影戲——”

“我就看了一會……”

“下次……記得帶我一起去。”

“呀!你不是不喜歡那地方麽?還是因為有本尊陪著,你就願意去了?那下次我們把以前去過的地方都走一遍,趁麒麟那小子回來之前趕緊走,天火城、青州、還有青牛鎮……”

“……可。”

……

膩歪時,謝衍還在一根根捏過季寒的手指,以前季寒的手上有許多練刀的老繭,經歷龍冢這一遭,季寒也等於是脫胎換骨,手上皮膚光潔,觸感如暖玉。

謝衍捏著他的手指,回想著以前每一處老繭的所在,忽然頭也不擡地說:“阿照,你擔心的不是何蠻吧。”

事情又回到了正題,何蠻缺心眼他們也不是頭一回知道了,從幽冥蓮中出來後,她便與沈途形影不離,其中的感情是讓人一眼就能知曉的。

季寒沈默過一陣,謝衍便撩開他一側的長發,捏住季寒的下頜,讓他轉過臉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到一起,一個澄澈如水,一個晦暗如冰。

謝衍揉了揉季寒緊抿的唇瓣,道:“你不說,我就猜一猜——我猜,你是擔心沈途額上的紅痕,對不對?”

沈途額角的紅痕即是他的執念,紅痕未消,執念不除。

而他的執念來源於鑄造出他的人,鑄出魔劍飲恨的人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女修,只是在十幾年前,死在了飲恨劍下。

沈途從幽冥蓮中重生一次,額角的紅痕卻一直都在。誰都知道沈途的執念,只有兩個當事人渾不在意。

“你是擔心,沈途放不下自己的執念,不能全心全意對待何蠻,你也擔心,沈途會被何蠻的喜愛所困,他才是那個分不清自己真情實意的人——你擔心他們兩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寧願再等一等,也要他們兩人都心甘情願才行,對不對?”

季寒別過頭去:“……你都猜出來了,還問我幹什麽?”

“你呀你。”謝衍嘆了一聲,又不知該說什麽,只是笑了出來,笑得一雙眼眸粲然生輝,“還說你不關心他們。”

“你既然這麽聰明,什麽都猜得出來,不如想個法子解決這件事?”

“法子?”謝衍想了想,說,“不如——我們來給小蠻招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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