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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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阮笛和司徒空看來,“小魚”和“謝衍”差別極大,雖然他們就是同一個人,但一個是天真懵懂的賣魚郎,心裏想的什麽幾乎都寫在臉上。

一個是喜怒不行於色的尊者,如高山之巔的流雲不可靠近、不可捉摸。

但在季寒看來,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無論是小魚,還是謝衍,都是同一張臉,同一個人,看向他時,都是同樣的神情。

沒有區別。

謝衍滿目繾綣,輕喚了一聲:“阿照……”

“我是魔修,你因為怕我,躲在雷雲城數月不敢回山。”

謝衍的嘴角頓時僵住。

季寒繼續道:“我倆結契,肯定是有什麽誤會。”

謝衍的笑已經成了苦笑,還想著要垂死掙紮一番,“你知道我那時失憶了,不認得你了……”

“你寧願在雷雲城賣一輩子的魚,也要跟我解契。”季寒冷冷道,指間已經有了一點靈力流竄,“還要日日去天香樓聽曲,姑娘們個個體態風流,如花解語,哪裏不好過一個硬邦邦的臭男人?”

季寒將小魚昔日說過的話一句句重覆出來,謝衍也已經從徒勞辯解到逐漸視死如歸,在季寒說完後還能看著後面道:“岳父大人,您怎麽來了?”

老龍來了?季寒回頭一看,老龍還盤臥在海邊,並沒有來此,而謝衍已經奔至百裏開外。

“謝玉澤!你哪裏跑!”季寒追上去,手中的靈流已經化成一條漆黑的長鞭。

季寒和謝衍在海上打打鬧鬧,月明和天清在海岸上,遠遠看著海上的那一對人影。

天清緊抿著唇,雖然還是和之前一樣的面無表情,但身為雙生子的月明卻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的心裏有些失落。

至於是為什麽失落,月明也能明白,他們之前的人生都是為覆仇而活,現在不幹這檔子事了,他們接下來又要做什麽呢?

海風吹拂著月明的裙擺,她望著自己空蕩的腿部,回想著十多年前,將她從人群踐踏之下救出來的那個人。

以前回憶起他時,月明都只能想起一雙漆黑沈靜的眼睛。現在除了眼睛,她也想起了這人的樣子。

怎麽會不記得了呢?怎麽會忘記呢?

月明撫著自己的斷腿處,也有幾分的悵然若失。

海邊的樹林中傳來一陣簌簌的響動,月明眸光一凜,拍了一下座下的青牛,青牛便帶著主人往林中而去。

他們追了百裏的路才追到這個家夥。

深山之中,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鋪滿了地面,如果此時有人進入此處,一腳就會踩入這片深及小腿的詭異藤蔓中。

藤蔓濕漉漉地彼此糾纏,將一棵棵樹木連根拔起,連天上的飛鳥、林中竄過的野獸也不放過,很快,蛇群般蠕動的藤蔓中就多了一些支離破碎的白骨。

雨水般的琴弦落入這片樹林,又彼此連接,將松林圍得如同蜘蛛之巢。

八口飛劍首尾相連,對著藤蔓中央那個隱約現出人形的家夥當頭斬下。

藤蔓中的人影嘶聲吶喊,口中也鉆出了無數蠕動的藤蔓,將這八口飛劍直接吞吃入腹。

錚然一聲響動,月明落到一根琴弦上,撥動了琵琶上的一根琴弦。

泠泠的樂音從林中的每一根琴弦上傳來,上萬根琴弦齊齊顫動著,奏出了清泉流水般的曲調。

無數的藤蔓湧向一處,濕黏的液體從藤蔓中流淌出來,像是黑色的血,血中生長出黑紅色的肉塊。

這些肉塊黏合在一起,拼湊出一個血糊糊的人影。

樹妖只是勉強有著人類的形態,血肉模糊的臉上連五官都不齊全,他張著黑洞洞的嘴巴發出嚎哭,哭聲撕心裂肺。

“他是……我的……我的……還給我……還……”像是稚氣的孩童在哭訴自己的東西被人奪走,嚎哭的聲音幾乎壓下了這上萬根琴弦發出的琵琶樂音。

八口飛劍鉆出他的肚子,幾乎將樹妖攔腰斬斷。

樹妖捂著自己肚子上的大洞,黑血止不住的流淌,他痛得弓起了脊背,吶喊的聲音一聲比一聲痛苦,到最後幾乎聽不出人類的語調。

月明撥動琴弦的動作愈加急促,一彎青幽幽的月亮也忽然出現在枝頭,代替黃昏時的漫天霞光,夜色來臨得悄無聲息。

嘶聲吶喊的樹妖也安靜下來,一雙碧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浮現,定定地看向一處。

樹妖委屈地對前方並不存在的人影說:“你說過會帶我走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樹妖喃喃道,從藤蔓中脫身出來,長出了雙手和雙腿,往前方邁出了一步,“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不能……你不能……”

天清此刻就在他的上方,八口飛劍在他手中連成一柄光華璀璨的長劍,劍尖已經對準了樹妖的頂心。

錚,一根琴弦擋住下落的飛劍,月明對著天清搖了搖頭,道:“讓他走吧。”

樹妖曾經擄走了季寒,但月明天清在重重藤蔓間找到季寒時,看到的是虛弱的真龍被樹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真龍已經奄奄一息,瀕臨魂散,樹妖還不知道怎麽回事,無措地摳下自己的一塊塊血肉堆在真龍身旁,那些血肉在貧瘠的土壤中滋養出無數的靈芝仙藥,卻挽回不了真龍逐漸淡去的氣息。

樹妖抱著真龍,精神錯亂一般一會在低低地懇求,一會又在兇狠的威脅。

“你要什麽我都能給你……你喜歡人,我就去做一個人,你喜歡謝衍,我就去裝謝衍,我不奢求什麽了,你看看我,只要看著我就好……你別以為我會放過你!你死也要死在我身邊,你別想走,一輩子都被想!”

月明和天清帶走季寒時,樹妖沒有反抗,只是呆呆望著他們離去。

月明不知道他們間發生了什麽,但若是季寒在此,恐怕也不會想殺掉樹妖。

天清這一劍被擋住,他不滿地看向月明,示意她將琴弦收回。

月明並未理睬天清,還是繼續撥弄手裏的琵琶,泠泠樂音中,樹妖迷失在幻境中,一步步走入叢林深處,手中還仿佛牽著一個看不見的人影。

“你說過帶我走……我們回十萬大山……好不好……”樹妖牽著那個看不見的人,模糊的臉上出現一個扭曲的笑容。

他化作一團模糊的血肉,又回到藤蔓之中。數不清的藤蔓潮水般退去,樹梢的月亮淡去,黃昏的霞光重又灑落。

林中沒有藤蔓、也沒有琴弦,一切都恢覆正常,只有那癡癡的呢喃若有若無,但也逐漸散於風中。

哢嚓一聲,天清一劍斬斷了數十根樹木,素來冷淡的臉上也有一絲煩躁。

“天清。”不止是天清,月明心中也是同樣的煩躁,她疲憊地呼喊著自己的弟弟,“走吧。”

天清執劍落在松樹頂端,“月明,我想出去走走。”

“你要走?”月明有些詫異,她和天清自出生以來就很少分開,除了各自修行,就沒怎麽分開過。

“……我還是恨他,月明,靠近他我就想殺了他,我控制不了自己。”天清說著話,人已經到了樹林的另一端。

“我要想清楚這些。”天清的話語還在月明耳邊回蕩,人已經消失不見。

月明只是嘆了口氣,靠坐在青牛背上,道:“去吧,都去吧……世間茫茫遼闊,又不止一個雁城……去哪裏不是去呢……”

青牛長長地“哞”了一聲,像是在應和主人的話。

她哼著家鄉的一支小調,環佩叮當中,那一抹飄揚的白色裙擺也消失於樹林深處。

只有那一支婉轉的小調,在林中縈繞回旋,久久不去。

。。。。。。

海上的一塊礁石上,謝衍躺在上面看逐漸落下的夕陽,一條長腿還懶懶地搭在季寒膝頭。

季寒坐在礁石上,沒有看前方的夕陽漸落,而是註意著岸邊的一處叢林。

謝衍有些不是滋味了,他悻悻地收回長腿,道:“你要去麽?”

季寒脫口而出兩個字:“麻煩。”

謝衍頂著俊臉上兩個青黑色的眼圈,還能陰陽怪氣地道:“有什麽麻煩的?他從青州的十萬大山一路跟了你這麽多年,也算是一片癡心。你去看看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在魘山的時候,你不就想要去見他一面麽?”

季寒懶得搭理謝衍。

他以手支頤,面朝著茫茫大海,想要回憶在青州的十萬大山中遇上樹妖的過程,但過往的記憶卻很模糊。

因為主人並未將此放在心上,所以這些記憶才會在時間的沖刷下褪色。

季寒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對樹妖說過那一句話。不過他就算說過那句話,樹妖也因他走出了大山,季寒不覺得虧欠他什麽。

玉面鬼為了他甚至願意成為另一個人,這份愛慕只讓季寒避之不及。

“你在想什麽?”謝衍道,聲音從季寒的耳後傳來,他攬著季寒的肩,將他整個人都圈進自家懷裏,下巴也擱在了季寒的脖頸間。

海邊的老龍重重地翻身,湖泊大的眼睛瞪視著兩人的方向。謝衍僵了一僵,不僅沒有退後,反而跟季寒貼得更緊。

老龍氣得兩爪刨地,海邊瞬間多了兩個深坑,海水灌註進來,倒真的多了兩個湖泊。

季寒推了謝衍一把,在老龍的瞪視下,莫名就渾身不自在,“在想還是之前的你好,起碼還要點臉。”

“胡說。”謝衍蹭著他的頸窩道,“小魚也想這樣做,只是他打不過你,又擔心你揍他,才裝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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