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一念即滄海,一眼即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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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住在這裏的時候,青牛鎮就只有幾百戶人家,還多是一些老弱病殘。

這裏靠近大河水岸,每逢夏季,就會有河水上漲。雨勢一大,水就會漫到鎮子上,

所以鎮子裏有條件的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無力搬遷的人家。

多年過去,看來這座鎮子已經廢棄了。

小魚落到青牛鎮的鎮子口,鎮前有一尊青牛的石像,相傳青牛鎮的先祖遭遇過水災,是被一頭青牛所救,一路背到了這裏。

這些人感念青牛的恩德,才會以青牛為鎮子命名,還為青牛鑄造了一座銅像,放置在村口。

現在青牛像斷了一只犄角,身上布滿裂紋,從裂紋中長出了細細的青草,還有淡紅淡紫色的花朵在隨風搖曳。

青牛像後,就是一條通往鎮子裏的青石板路。

小魚走在這條青石板路上,兩旁的房屋寂靜無人,從破損的窗戶中露出黑洞洞的一角。

許多年前,這些屋子裏還住著人家,屋檐上會掛著風幹的臘肉、玉米。掛著一串長燈籠的地方是豬肉鋪,何蠻經常站在鋪子前流口水,站的時間長了就會被兇神惡煞的屠戶趕。

不過屠戶娘子偶爾會喊住何蠻,偷偷給她塞一些豬下水。

豬肉鋪對面,還有一家雜貨鋪,裏面衣衫料子、甜食糕點都有賣。

何蠻吃了一個月的素包子,就是為了攢錢去裏面買一支簪子。

只是這錢最後被謝衍拿去給季寒買了雙靴子,何蠻不敢說她師尊的不是,就自己坐在橋上慪氣,一整天都沒有從橋頭下來。

還有鎮上唯一的一家酒樓,天氣冷時,阿阮會請何蠻去裏面吃羊肉鍋,謝衍和白魄就會沒皮沒臉的去蹭飯。

看到從街上路過的季寒,謝衍就會熱情地招呼他一道上來。

十有八九季寒不會理他,偶爾理他一次,等上了酒樓,羊肉已經被何蠻吃得差不多了。

謝衍拼死護住最後一塊羊肉,手推何蠻腳踢白魄,眉飛色舞地讓季寒快來吃。

季寒:……

季寒拂袖而去。

季寒跟玉面鬼住在鎮子東頭的一處宅子裏,謝衍瞧玉面鬼不順眼,看這宅子也不順眼。

晚上他會用石子砸季寒的窗戶,一直砸到季寒受不了,出來罵他幾句,謝衍才算消停一些。

小魚一一路過這些地方,豬肉鋪的長燈籠沒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燈籠線。

雜貨鋪裏兩扇門都塌了,地上還有一些顏色鮮艷的布料,喵嗚幾聲後,布料裏探出了幾只貓頭。

還有酒樓,他們吃過羊肉鍋、一起醉過酒的酒樓。

小魚盯著二樓的一扇窗戶,他們以前經常坐在那個位置,因為那裏視野最好,只要季寒出現在鎮子裏,他就能看到。

酒樓的窗戶殘缺不全,裏面黑乎乎的一片。

小魚在酒樓下佇立良久,才拖著沈重的腳步向前,前面,繞過街角,就是青石橋。

看到青石橋的一刻,小魚僵立在原地,眨一下眼,幾乎要落下淚來。

一個黑乎乎的怪物纏在橋上,大半的身軀還在水裏,尾巴搭在一排屋頂上,頭顱低下來趴在橋下,身軀一起一伏,正在酣睡。

他沒有犄角,也沒有龍爪,看上去更像一條被烤焦的蟒。身上皮開肉綻,血肉猙獰。

幾縷光線照在他漆黑的身體上,竟有一種絢麗的光。

小魚走過去,橋被纏著,他就涉水過去,來到他的頭顱面前。

“阿照……”小魚紅著眼眶喊出這個名字,“我來找你了,小魚、謝衍來找你了。”

纏在橋上的身軀動了一下,他緩緩睜眼,眼中盡是混沌血色。

“阿照……”

季寒卻像不認得他,面對小魚的觸碰不停後退。退回到橋上後,季寒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身下的石橋被他越絞越緊,發出快要崩裂的聲響。

小魚站在橋下,一如二十年前。

每當季寒從橋上走過,他就會在下面跟他打招呼。

“季寒!你什麽時候跟我回去啊?”

“阿照阿照!你自己答應跟我結道侶契的,可別想反悔啊——哎!別打別打!你可真是!自己做的事還不讓人講!”

“季寒,給我一兩銀子吧,何蠻饞得快把那豬肉鋪老板生啃了,孩子正在長身體,總不能讓她餓著。”

“季寒,外面山花開了,走,跟我去瞧瞧!”

“季寒……”

“季寒!”

“阿照?”

…………

“季寒。”小魚在橋下,說出了二十年前自己說過最多的一句話,“跟我走吧。”

黑龍身軀劇烈顫抖,全身鱗片翕張,口中發出痛苦的吼叫。

“季寒……”小魚走上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跟我走吧。”

季寒眼中的血色散去,一對淡金色的瞳孔俯視著小魚,沒有了前世的冷漠傲慢,而是透露著無盡的溫柔。

纏繞石橋的龍軀飛速縮小,夕陽的光灑下,石橋上已經站了一個黑衣黑發的男子。

他雙手抱懷,對著小魚歪頭一笑,道:“謝衍,你怎麽這麽狼狽啊?”

幸好,這茫茫紅塵,還能有你。

。。。。。。

小魚從噩夢中醒來時,季寒也被他一道驚醒。

季寒打著哈欠問他怎麽了,小魚楞楞地抓著季寒的一縷頭發,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

小魚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住了季寒的腰腹。

季寒隨他去,他坐在榻上靠著窗欞,兩眼迷蒙,眼看又要睡去。

小魚睡不著了,就躺在季寒的腿上看他。

季寒的模樣沒有改變,前世的人身和今生的季寒都是一個樣子,只是季寒如今是一雙金瞳,不再是以前的墨瞳。

這是龍的眼睛。

小魚看著季寒輪廓分明的臉龐,還有綺麗如一道山水的眉目,哪怕合上眼,季寒的眼睫間還有淡淡的金光透出。

他伸出手,戳了一下季寒的眼皮。

季寒睜眼,擰起眉頭看他。

“你爹找你,你什麽時候去見他?”

季寒有點煩躁,他沒有前世的記憶,這一切都是小魚說給他聽的,等於是活了幾十年,憑空冒出個爹來。

“不是還有幾天麽,我到時間再去。”

“仙靈族野心勃勃,我怕拖一日就會多一日的事端。”

“仙靈族……劍仙的師父也是仙靈族人?”

小魚換了個姿勢在季寒腿上躺著,道:“我也只是聽我師祖提到過幾次,仙靈族從歸墟中返回,師祖說過當年屠魔之戰中,他將他的師父也封住了歸墟,現在仙靈族回來了,師祖的師父也該一並回來了。”

“劍仙也有師父。”季寒覺得有趣。

他對劍仙一直沒有什麽好感,只是劍仙不染凡塵的形象深入人心,很多人都覺得劍仙就該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不該沾染任何的凡情俗事。

“對啊,師祖三十多歲才開始學劍,學劍之前他是個秀才,整日只想考科舉,只是屢試不中,快要餓死山中的時候,吃了太師祖種的桃子。太師祖也是奇人,師祖遇到她時她就是尊者境界。她罰師祖留下種桃,師祖就跟在她身邊,種了很多桃樹,也學了很多東西。”

“你太師祖是什麽人?聽上去這般厲害。”

“你還記得陳宅中鎮守祠堂的羽毛嗎?”

“你提那東西幹嘛?”

“那是鯤鵬的羽毛,世間沒有第二只鯤鵬,我想那應該就是太師祖留下的。”

“你太師祖是鯤鵬?”

“她覺得自己是蝴蝶,但其實是鯤鵬。師祖說,太師祖出生在一個海島上,由母親撫養長大。她知道父親在大海中的另一端,長大後,她就自己出海,想去尋找自己的生身父親。”

劍仙住在白頭峰上,整日除了造船就是發呆。能上白頭峰看望他的,只有兩個徒弟和兩個徒孫。

岳松庭有一個門派的事情要忙,守一成日裏浪跡天涯,岳霖又懼怕劍仙,所以陪在劍仙身邊最久的,還是謝衍。

謝衍在劍仙身邊不想聽他講什麽劍理,只愛聽劍仙講一些有趣的故事。

劍仙給謝衍講了很多很多的故事,有一日,他還跟謝衍講起了自己的師父。

海上曾經有仙靈一族,他們生活在鯨魚的背上,很多的仙靈族人,往往一生都沒有到過陸地。

劍仙的師父就是仙靈族人,在他師父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就乘著竹筏前往了茫茫大海。

大海變幻莫測,小姑娘在竹筏上受盡了苦楚,還差點餓死渴死在竹筏上。

在她奄奄一息的時候,她看到海上漂浮著一個巨大生物的屍體,無數的海鳥和海魚落在這具屍體上,正在吃上面新鮮的血肉。

小姑娘又餓又渴,竹筏漂過去時,她也大口喝了這具屍體的血,吃了這具屍體的肉。

吃飽喝足後,小姑娘乘著竹筏又漂走了,她跨過了大海,到達了大海彼端的陸地。

許久之後她才知道,那漂在海裏的巨大生物是鯤鵬。鯤鵬死後,屍體由四方海獸共享。

小姑娘身上也有獸族的血統,她越長越大,獸形越來越像那海裏漂著的鯤鵬。

“不過我師父一直覺得她是蝴蝶,只是修煉成了鯤鵬,她跨過大海來到陸地,就如蝴蝶飛越了滄海。”

劍仙說完後,謝衍問他:“那師祖師父到底是鯤鵬還是蝴蝶?”

劍仙只是一笑,“是鯤鵬做夢,夢見自己成了一只蝴蝶吧。”

。。

“師祖說,見到他師父,一定不要說她是鯤鵬,她會很生氣,一定要別人說她是蝴蝶。”

季寒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你知道這些事,怎麽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

他掐著小魚的半邊臉頰,揶揄道:“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今日一並說來聽聽。”

小魚被他掐著半邊臉,口齒不清地道:“你以前又不愛聽我說這些,跟我多說會話就嫌煩,聽到我師祖的名號更是直接甩臉子,我哪敢跟你說這些。”

這倒也是,季寒放開小魚,小魚哼哼了幾聲,抓著季寒的手硬給自己臉上揉了兩下。

“那我們什麽時候去見你爹——啊……疼!”

小魚眼淚汪汪的,臉被季寒揪出了一個紅印子。

季寒不耐煩道:“不是說了麽,過幾天,時候到了再說。”

小魚可憐兮兮地自己揉著臉,道:“我也不是催你,只是老龍說你沒有輪回,你現在龍不龍、鬼不鬼的,總要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小魚輕輕抓著季寒的手指,“我不想哪一天一覺醒來,會看不到你。”

季寒看著這家夥,明知道這家夥的可憐樣的裝出來的,但還是給他揉了揉臉。

“行吧,咱們明天就走。”

小魚心滿意足,擡頭看到面前打掃幹凈的房間又不滿意了,“不行,我們還是換間屋子住,這地方鬼氣森森的,我不喜歡。”

“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哪來的鬼氣。”

小魚覺得這棟季寒和玉面鬼一起住過的屋子就是礙眼,“不行,換一間。”

“不換。”

“換。”

“那我先在這躺著,你再去打掃一間屋子,打掃幹凈再來喊我。”

“這……”小魚實在不想從季寒膝上起來,擡頭看到季寒嘴邊促狹的笑意時,他惱怒地推倒季寒,低聲道,“你在這裏,我就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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