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前塵已斷,再難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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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重口中的前塵往事,被岳霖一一道來。伴著淅淅瀝瀝的雨水聲,天地間竹海的波濤微微起伏。

岳霖身上落滿了雨水,灰白色的長發往下滴著水珠,他周圍都是碧綠的竹葉,可在竹葉之中的岳霖卻是滿臉死氣。

他微笑著道:“我也覺得不值,師弟,如果我是師祖、是當年任何一位劍仙座下弟子,斷不會於東海之濱孤身迎戰。”

“前人功過,無須後人評說。師哥,師父在世時盡心竭力操心門內大小事務,死後遺言……也是希望華陽門世代長存,你如此作為,師父師娘泉下有知,該有多麽難過?”

岳霖聽到小魚這樣說,反而在竹梢上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了才道:“我爹我娘……他們命都沒了,還管這些做什麽。”

“師哥,薛重心術不正,早被師祖逐出師門,你不該聽他蠱惑!”

“蠱惑麽?”岳霖喃喃道,“我倒不覺得,他們不是想要師祖留下的寶物麽?我給了,這有什麽不好?”

薛重在懲戒臺上跟岳霖講述的,除了兩百年前的一戰,就是告訴岳霖華陽門被傳了兩百多年的秘寶。

不是傳言中能使仙人臣服的寶術,也不是至高無上的神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生靈——那頭巨口一張,便能吞噬上萬性命的老龍。

劍仙沒有殺死老龍,而是將他封印在一個瓶子裏。

劍仙死後,只有守一、岳松庭知道瓶子的下落。只是不知道流言是如何傳出,竟將這封印了老龍的瓶子傳成一件秘寶。

岳松庭為了守住瓶子,不讓老龍出去為禍蒼生,也就一直沒有解釋。

只是沒有想到世人的貪念越來越盛,對劍仙一脈的愧疚也逐漸演變為懼怕,才讓華陽門的一場悲劇發生。

岳霖聽薛重講述完這一切,已經是呆若木雞。

薛重問他,知不知道瓶子在哪。他們已經找了這個瓶子很多年,卻始終不知它的下落。

而謝衍離去的那一晚,曾讓韓雙送給他一個瓶子。

他還讓韓雙帶話,說瓶子裏是他的私房錢,讓岳霖小心保管。

時隔兩百年,岳霖從瓶中放出了老龍。老龍已經是一尊邪神,他重回人間,每日便要吞噬一萬生靈,其中八千都是人族。

“師弟,你聽我說這些,反而一點都不驚訝,是因為早就知道了是麽?”

小魚沈默。

岳霖呵呵笑道:“你記起來了吧?真可惜,我倒喜歡你之前的樣子。你當凡人多好,你當了修士,事事都要來壓我一頭。我一輩子不如你,修為不如你,悟性不如你,爹、娘、小師叔都看重你,這些密辛只有華陽門門主才能知道,可他們早就告訴你了,連封印老龍的瓶子都交給了你……不像我,當門主這麽多年,還只能從一個外人口中知道這些。”

小魚雙目通紅,“師哥……”這一聲喊出,卻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麽,“我們無意瞞你,華陽門事務繁多,你要扛下整個門派,我也該為你分擔一些。”

“我明白,我不如你,我早就認了。我只是怨我自己,如果我修行勤勉一點,我爹我娘是不是可以不用死。”

他們的師叔守一命牌碎裂後,是岳霖和他母親松隱真人前去煙波湖收屍。路途中遇到截殺,松隱真人為保護岳霖,力竭而死。

謝衍收到消息後從青牛鎮立即奔赴煙波湖,卻只來得及救下岳霖,沒能救下師娘。

岳霖當日抱著母親的屍身哭得撕心裂肺,日後岳松庭拔劍自刎,岳霖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我娘被那些賊人圍攻至死,我卻連一點忙都幫不上,還得她分心來顧著我。那柄劍本該殺了我的,卻從我娘的心口穿了過去——而你一來,就殺死了那些人。師弟啊,你一直無心修行,卻不知道我願意犧牲一切,只想成為你,如果你是我,我是你,那該多好。”

冷雨不斷從岳霖臉上滑過,他的雙眼中竟也流下兩行黑色的血淚。

“我成為不了你,我只能是岳霖,我恨那些殺了我爹我娘的人,我不想做師祖門下的弟子,我不要為任何人犧牲,我只想報仇,這有錯嗎?”

“師哥!”小魚看到他魔氣繚繞,擔心他魔障越深,飛身上前想要制止,“師哥,不要一錯再錯!”

“錯又如何?粉身碎骨、天地誅滅又有何妨?既然錯了,那我就一錯到底!”岳霖終於將手中長劍從劍鞘中抽出,這把劍看上去平淡無奇,劍身黯淡無光,上面還有陳年血跡。

只是岳霖拔劍出鞘的一刻,天地間風雲驟變,雲層間竟有隱約的龍吼傳來。

斬龍,百兵譜中排行第一,是劍仙當年斬殺真龍的佩劍。又於東海之上隨劍仙迎戰仙靈族,鎮壓老龍。

劍可通靈,早已超脫凡品,是當之無愧的仙器。劍仙感念這把劍殺戮太重,又太過強大,在他上白頭峰之前,親手將斬龍封印於劍谷。

岳松庭在世時,對斬龍劍諱莫如深,他找來劍仙弟子遺落於東海的佩劍葬於劍谷,除了紀念劍仙弟子,也是為了消磨斬龍劍的煞氣。

劍仙曾說,斬龍是不祥之劍。

岳松庭也說,斬龍是暴戾之兵。

甚至連守一也說,斬龍非人所能駕馭。

仙門百家對華陽門的“寶物”趨之若鶩,卻對劍谷中的斬龍劍避之不及。這把被認為非人所能駕馭、不祥暴戾的兵刃,此刻就握在岳霖的手裏。

飲恨劍在小魚手中震顫著,催雪也從識海中飛出,護在小魚身前。

小魚看著劍上的陳年血跡,想到這上面的血還是季寒上一世留下來的,心中百感交集。再看著岳霖如今的模樣,斬龍在他眼中也越發礙眼。

岳霖握著斬龍,一劍劈開往下落的萬千水珠,小魚帶著飲恨、催雪兩劍與他錯身而過。

斬龍劍勢剛猛無匹,飲恨難以抵擋,被岳霖挑飛後,只有催雪還擋在小魚面前。

岳霖握著斬龍劍柄,劍身下壓,催雪劍被壓出嘯叫之音,劍身上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冰霜。

“我早就從劍谷中取出了這把劍,師弟,你看,不怪薛重,我早就是個惡人。”岳霖面無表情,趁小魚被壓制得無還手之力,一腳踢在了小魚腹部。

小魚被踢得倒飛出去,撞倒了幾十根翠竹才停下。

岳霖立在高空,收劍入鞘,“師弟,咱們的師兄弟情分也到頭了,以後再見面,師哥不傷你,你要殺我,我也不會引頸受戮,以後山高水長,咱們還是各走一方吧,你跟弟媳好好保重,天涯路遠,永不再會了。”

岳霖轉身就走,身影沒入層層林海。

“師哥!”

岳霖身影頓住。

“季寒死了。”小魚雙目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岳霖回過頭來,先是詫異,然後是哀傷,“節哀啊師弟……”岳霖留下一聲嘆息,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小魚拔腿就追,沒有了飲恨,他就靠自己的雙腿去追,“師哥!師哥!”

他失去了師叔,失去了師父師娘,又失去季寒,現在連師哥也要離他而去。

竹林深處,岳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小魚記得,年少時,岳霖經常帶他去放風箏。他的風箏纏到樹上了,岳霖就爬到樹上撿。

現在岳霖就像那只風箏,飛到遠處,再也不會回來。

竹林中,已經再看不到岳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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