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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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經常跟貫兒講,這世間除了錢,就沒有什麽是靠得住的。

那個殺千刀的胡人能為五貫錢賣掉她,她也能為了五貫錢賣掉貫兒,不,甚至不用五貫,她只要三貫。

三貫錢,她就把貫兒賣給了一個年過半百的商人。

貫兒被商人帶走的時候,娘還在反覆數著那三貫錢,來回地數,恨不得要把每一個銅板上刻著的花紋都數清楚。

她甚至都不肯回頭,看一看自己將要遠嫁的女兒,還有她身邊足可以當她祖父的丈夫。

貫兒被商人帶走,做了他的第七房小妾。

商人不常回家,宅院中又不安寧,不過商人不缺錢,對她們也很大方,就像對自己養的小貓小狗那樣大方。

他給貫兒買了很多首飾,又給了她很多錢,貫兒每日裏數她的首飾和錢,一遍遍的數,翻來覆去的數,白天晚上都在數,數得整個人都魔怔了,每日裏只抱著她的錢箱。

服飾她的婢女不小心打碎了一個鐲子,貫兒就發了狂,拿著撥弄碳火的鐵鉗狠狠抽到婢女背上,差點把人活活打死。

商人制止了發狂的貫兒,買來了更多鐲子哄她,貫兒只是抱著鐲子的碎片哭,說這值好多錢,值好多的三貫錢……

貫兒在一次出門的時候,又見到了她娘。

只兩年沒見,娘就憔悴了很多,跳舞的地方也從熱鬧的坊市換到了鄉下的酒肆。

貫兒去給她娘捧場,給她扔一枚又一枚的銅錢,叮叮當當的錢幣落在她已經變得灰暗的舞裙上,娘親對她笑著,嘴唇在不停顫抖,笑得像是哭。

你活該。貫兒惡毒地想著,你活該這樣,你把我賣了三貫錢,老了就連三貫錢都賺不到。

她帶著娘去爬山,其實也是炫耀自己如今的排場,還有自己一身的珠寶首飾。

熱氣騰騰的暑天裏,貫兒坐在轎子裏,娘在外頭走著,頂著頭頂的烈日,汗水逐漸染濕了娘的衣衫,在她身後泅開一大片水漬。

貫兒在轎子裏扇著扇子,無動於衷。

娘也不說話,沈默在兩人之間隔出一條寬闊的河流,只有貫兒渾身的珠寶首飾在叮當作響。

直到他們在山上遭遇了魔修,魔修將所有人都抓去了他地底的洞穴,將人當做牲畜□□殘殺。

貫兒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慘叫,還有魔修尖利可怖的笑聲,害怕得腦中一片空白。

娘把她拖到了洞穴最深處,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因害怕發出聲音。

娘甚至找來了清水,洗幹凈了貫兒臉上的血汙。

地底的人間煉獄中,她們才像是一對尋常的人間母女。

娘小聲地告訴貫兒,她每月都會去廟裏燒香,求菩薩保佑貫兒那便宜爹做什麽都賠錢,最好賠得底褲都不剩。

她還說很想她爹娘,只是一直不敢回去,怕給她爹娘丟人。

她說她一直都不喜歡貫兒,只是也不能讓貫兒跟著她混日子,一直混下去,估計貫兒也跟自己一樣了。

那時來贖買貫兒的除了商人,其實還有一個品貌不俗的青年,想娶貫兒回去當續弦,還說會好好待貫兒。

只是她不喜歡,看著青年就想到貫兒的便宜爹,想到貫兒那便宜爹,她看貫兒也分外不順眼,幹脆就將貫兒嫁給了商人。

還有貫兒那天給她扔錢的時候,她心裏都恨死貫兒了,想著老白眼狼的女兒果然是小白眼狼。

娘問貫兒恨不恨她,貫兒點了點頭。

她們藏在屍體堆裏,娘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跟貫兒講話,不過她講話就是在抱怨,抱怨貫兒的便宜爹,抱怨她的那些客人,抱怨貫兒是沒良心的小白眼狼。

魔修有一次來抓撓屍體,長著蜷曲指甲的手指鉆進屍體堆裏,拽住了娘的脖子。

貫兒想尖叫,馬上被娘親捂住了嘴。

貫兒看不到娘的樣子,只能感覺到娘親的手,留戀地撫過她的臉頰和額頭,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白魄很頭疼他新鮮出爐的徒弟,她在修行上頗有天賦,算得上一日千裏,不過才堪堪摸到修行的門檻就入了魔,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魔修。

修士入魔是因為勘不破的執念,白魄的執念就是隨心所欲,而貫兒的執念就是報仇。

她想要找到殺害她娘的魔修,殺了他,為她娘報仇。

她後來也如願找到了仇人,她的仇人在大荒谷,是大荒谷中的護法尊者,修為已經到了武主境地,是當時的貫兒難以企及的存在。

貫兒日思夜想,都是在想怎麽殺了他。

寒冰小地獄中,小舟裏的水已經漲到了兩人腰部。

白魄眉宇間都是凝結的冰雪,凍到皮膚皴裂,還在哆嗦著說:“對不起……”

屍骸夫人神情淡淡,她把手中的傀儡攏進袖子裏,只留著傀儡一頭漆黑的長發在外。

她以指為梳,繼續梳理著傀儡的頭發,說:“您救我不知道多少次,又授我武藝,教我在修行一途中如何保全己身,您有什麽對不起我的,是我一直欠著您的恩情。”

白魄突然跪伏在屍骸夫人腳下,脊背像是燙熟的蝦子一樣彎曲,他用已經凍出了裂口的手捶打著船底,哽咽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是我懦弱,是我臨陣脫逃,是我不敢……是我對不起你……”白魄痛哭流涕,懺悔著他曾經的罪行。

屍骸夫人聽著他的懺悔,只是輕輕、輕輕嘆了口氣。

哢嚓一聲,船體被漂過來的碎冰撞出了一個洞,水流嘩嘩的湧入,小舟停在原地,被湧入的水流逐漸淹沒。

屍骸夫人伸手扶住了白魄,她的手很冷,比湧進來的冰水還冷。

白魄冷得打了個哆嗦,不禁擡頭,怔怔地望著屍骸夫人蒼白冰冷的面孔。

這張臉在他面前哭泣過、懇求過、大笑過……各種各樣的表情,還有絕望的呼救過。

長大成人的貫兒穿著跟母親一樣的舞衣,像只金色的蝴蝶一樣在屋中盤旋,身後追逐著她的人逐漸顯出了魔態,生長出畸形可怖的肢體,落在地上的影子猙獰醜陋。

飛旋的舞裙中,武器的寒光一閃而逝,貫兒被摁住的時候,眼睛一直望著頭頂的房梁。

靠著寶器隱身在房梁處的白魄一動未動,他在看到魔修真身的那一刻,就駭得難以動彈,連手中的銀槍都要握不住。

他想著,這可是大荒谷中的護法尊者,修為早已到了武主境,他和貫兒比他低一整個大境界,合起手來恐怕也難以是這家夥的動手。

貫兒腦子裏只有報仇,見到仇人後整日裏在他耳朵邊上嘮叨,他才會一時昏了頭,竟冒險跟貫兒實行如此可怕的計劃。

白魄在心裏埋怨貫兒,但看到貫兒可憐兮兮的模樣,他就又不忍心。

貫兒被魔修壓在身下,手已經握住了舞裙下的武器,魔修喝了她做過手腳的毒酒,只要白魄跟她聯手,她就有很大的把握能除去魔修。

白魄看到了貫兒眼裏的催促,他的掌心都是冷汗,眼前浮現出他第一次見到貫兒的山洞,還有洞裏的一地屍骨。

底下就是魔修畸形的真身,他本該持槍躍下,一□□進魔修的天靈蓋中。但是……但是這一□□不中怎麽辦?萬一武主境的魔修還有他們預料不到的殺手鐧怎麽辦?

白魄像是被洞穴中緩緩爬出的屍骨拽住,哪怕底下的貫兒已經發出慘叫,他也定在房梁上,一動未動。

事後,貫兒被魔修折磨得不成人形,魔修離去很久,白魄才敢從房梁上下來,來到貫兒身邊。

“滾。”貫兒冷冷地說。

後來再見到貫兒,就是許多年之後,她成了大荒谷中聲名鵲起的傀儡師,後來又殺死了大荒谷中一位早就瘋癲的魔修,頂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大荒谷中新的護法尊者。

大荒谷中的屍骸夫人一點都看不出貫兒的影子,谷中的魔修都說,夫人秀麗端莊,美如天人,只是由於修煉傀儡術的原因,身上沒有一絲人氣,有時候也不明白夫人到底是活人,還是一個冷冰冰的傀儡。

無論貫兒之後經歷了什麽,她那一身傀儡術是如何得來,又是如何手刃仇人為自己報仇的,白魄都無從知曉。

他和屍骸夫人像是許久未見的好友一樣相處,偶爾屍骸夫人也會喊他一聲“師父”,聲音毫無起伏。

“我很後悔,如果那一天我什麽也不顧,跟你一起聯手……哪怕是當時就死了,我也比現在好過……”

白魄還在懺悔,在屍骸夫人生前,他從未有勇氣說過這些,也裝作以前的事從未發生過,現在他們生死兩端,往事俱作前塵,回首一遍,一切都仿若昨日。

屍骸夫人臉上還是淡淡的微笑,“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我要在這裏陪你!”白魄說,他跪伏在屍骸夫人跟前,“我要同你一道,貫兒。”

“哦?”屍骸夫人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層,“這裏是我們這些亡魂受苦之地,你陽壽未盡,何必跟我在這裏受苦?”

“我……心甘情願。”

“就跟你願意做我的傀儡一樣麽?”屍骸夫人說,“寧願讓我折斷你的四肢,毀去你的經脈,從此變得不人不鬼——你也甘願?”

白魄回憶起了被做成傀儡的痛苦,但再大的痛苦,也比不過回想過去,他堅定地點頭,“是,我甘願。”

“哦……”屍骸夫人歪了歪頭,兩道峨眉輕蹙,“你甘願,我不甘願。師父,你以為,只要陪在我身邊,就能抵消你做過的一切,就能贖輕你的罪過麽?你這麽做,可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還是你以為,在將你做成傀儡、親手劃開你的腹腔摘去你的內臟時,我就會高興?”

不等白魄回答,屍骸夫人就說出了答案——“我不高興,師父,我恨你,我比恨我娘還要恨你,你們如果是完全的惡人該多好,如果我娘不管我,如果你一直都是一個懦夫,那該多好。”

“貫兒……”

屍骸夫人咧嘴笑了一笑,這張蒼白淡漠的臉,總算出現了一點別的表情。“師父,您為什麽要陪著我呢?我當魔修的時候,你願意陪著我,我死了,你還願意陪著我,為什麽?”

白魄的話哽在喉頭,說不出,咽不下。

“你喜歡我罷。”屍骸夫人說,替白魄回答了出來,笑容愈加古怪,“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應該是很久以前吧?”

白魄痛苦闔上了眼。

小舟已經完全浸入水中,屍骸夫人和白魄也一同在這冰水裏,屍骸夫人凍得嘴唇發青,眉宇間很快凝結出一層層冰霜。

白魄第一次嘗這寒冰之刑,一口氣呼出來都猶如刀割。

他哆嗦著游過去,把屍骸夫人從水裏抱起來,扛在自己肩上。

屍骸夫人任他動作,抓著自己的傀儡問:“師父,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就是讓她將你千刀萬剮麽?”

“不……”白魄在冰水中已經神情恍惚,呢喃著回答,“我喜歡一個人,一定不讓她受苦,我會造一所大房子,讓她待在裏面,不用受一點雨打風吹……”

嘩啦啦——

水底不知何時,竟悄悄聚集了許多可怖猙獰的怪物,蒼白腫脹的臉、肥大扭曲的肢幹,有白魄認識的,還有他不認識的,包括死在貫兒手裏的魔修仇人也在內。

這些水底的幻象聚集前來,滿臉仇恨和怨毒,水面上伸出一只只慘白的手臂,要將白魄肩上的屍骸夫人拽入水中。

白魄原本已經決定跟屍骸夫人一起受寒冰封凍之刑,但在看到這些拽向屍骸夫人的手臂、尤其是魔修怨毒的怪臉時,他還是忍不住踏水而起,足尖一點,落在了水面上的一塊碎冰上,持槍一劃,槍尖就對準了冰下的魔修。

“你消滅不了他們。”屍骸夫人說,她從白魄的肩頭下來,繁覆的裙擺緩緩下移。

她冰冷的手指落在了白魄手背上,一推,將白魄的槍尖推回,“師父,這本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不想見你,生前不想,死後更不想。你害死了我,你還不明白。”

“貫兒……貫兒!”

屍骸夫人的表情還是那樣冷淡,她滑入水中,落在水下的妖魔手裏,被撕扯、被啃噬。

她的手臂斷開時,裏面也並無血肉,而是一節節空心的竹管。衣服被撕開後,白魄看到她的胸腔,在心臟的部位,只有一塊已經開裂的石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讓白魄措手不及。屍骸夫人已經被妖魔們簇擁著往水底帶去,白魄撕心裂肺喊著她的名字,也一頭紮進了水中。

水下只有一團陰影在往下,寒冷的水流中,白魄好像聽到了貫兒的歌聲。

被群魔撕咬的時候,她也在唱——“蝴蝶蝴蝶,來我家中,入我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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