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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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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身邊的人是個邋裏邋遢的男人,胡子拖到了胸前,衣衫襤褸,裸露的肌膚上還有不少觸目驚心的創痕。

男人盤腿坐在雪地上,拈起一只餃子放進嘴裏,嚼都不嚼一下就囫圇下肚。

陸乘風霍然起身,震驚道:“你是何人!怎會在此?”

他第一反應是看向那堆碎石,只是這堆石頭之前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劍谷被大雪覆蓋,突然冒出一個人,陸乘風卻沒在雪上看到他的腳印。

男人吃了三個餃子就停住了,雙目空茫地望向雪地,似是自己也找不出個答案來。

陸乘風一開始的驚懼過去,看到男人身上的疤痕和出現的凍傷,憐憫心又壓過了心頭的恐懼。

他慢慢走上前,囁嚅道:“這位……咳,這位前輩,您是從哪裏來的?”

“前輩?”男人的聲音嘶啞幹澀,乍一響起,像是烏鴉的嘶鳴,他撥開自己臉上的亂發和胡須,對陸乘風道,“我看上去很老麽?”

他看上去……陸乘風也不知道怎麽回答,男人雖然蓬頭垢面,身上還有數不清的傷痕,將一張臉侵蝕出了千溝萬壑的效果。

但他的眼睛卻十分明亮,像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男人問完,不等陸乘風回答,又自嘲一笑,“在那鬼地方待這麽些年,總會老的。”

他果然是從地底出來的!

陸乘風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他面前,磕巴道:“前、前前輩,那些話是、是是……是刀魔讓我說的……”

“什麽話?刀魔又是誰?”

陸乘風老老實實解釋,男人聽完後,不僅沒有動怒,空茫的雙眼中還一點點有了神采。

他哈哈大笑地在雪地裏打滾,“對,我是混賬……哈哈哈哈哈哈!罵得好!罵得好!”

平整的雪地被他滾得一片狼藉後,他又興高采烈地從雪裏鉆出來,大步走到陸乘風帶來的食盒旁邊,道:“這也是他讓你帶來的?”

“是門主讓我帶來的。”

“你們的門主……現在華陽門的門主……是岳師兄吧。”

陸乘風不知他口中的“岳師兄”是誰,還是恭敬回答,“門主確實姓岳。”

“不錯,不錯!”男人瘋瘋癲癲地嬉笑著,鬧完之後又坐下來,拈了一個餃子吃下,吃完餃子,又喝完了一壺的酒,望著茫茫的一片雪景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陸乘風說了今天的日期,又道:“前輩既已從地底歸來,我現在就去告知門主。”

“等等。”男人喊住他,“你剛才在這裏哭什麽?”

陸乘風一揩臉蛋,還有沒擦幹凈的淚痕。

男人還在等他的回答,亂發之中的眼瞳有著灼灼的亮光。

陸乘風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打消了對他的恐懼,一滴眼淚晃悠悠地淌過臉頰,又在下巴尖那搖搖欲墜,他吸了吸鼻涕道:“我師兄……在兩個月前沒了。”

“怎麽沒的?”

陸乘風握緊了拳頭,將兩個月前發生的事重覆一遍。

他師兄是慘死在那兩個紫陽府弟子手中,他不敢忘,也不能忘,這兩個月來,每次閉上眼,就是師兄自爆時的一團靈光,以及那兩個紫陽府弟子猶如惡鬼的笑臉。

男人靜靜聽完,道:“紫陽府……太一閣、劍宗……他們不僅殺了你師兄,還殺了我的師父和師娘,還有我華陽門無數弟子。”

男人的眼神還是始終不變的明凈澄澈,他擡手拍著陸乘風的肩道:“放心,我會為你討個公道……我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我華陽門討來這個公道。”

陸乘風怔怔地望著他,男人邁步而出,佝僂的背影慢慢挺直,而他的上方是陰雲翻卷,雲中的雷電如一條條銀龍游走。

修士在突破境界時,如果被上蒼所妒,就會迎來十方雷劫。

渡劫的修士,無一不是人中龍鳳,但聲勢如此浩大的雷劫,陸乘風不僅見所未見,更是聞所未聞。

雷雲匯聚在劍谷的上空,很快就覆蓋了整個華陽門,再到無盡的山嶺、河流上方。

絲絲縷縷的雷雲如同實質的雨水落下,雲中的雷電越來越多,每一道都成了龍形,在雲中穿梭時,還能聽到它們隱隱的咆哮。

無數雙眼睛望向了雷電中心的華陽門,或是疑惑、或是驚恐、或是憤怒……

華陽門中,岳霖從書房內匆匆奔出,連鞋都顧不上穿,手上還拿著一根墨汁淋漓的筆。

他望著華陽門上空密布的雷雲,墨汁流到了衣襟上都未發覺。

東方的一座海島上,數萬名弟子看著天上的三顆“星辰”挾裹著雷霆萬鈞之勢下墜,在離島不過十丈的距離,才堪堪停下。

星辰落下後,就成了三朵青蓮,青蓮綻開,露出裏面三個如同槁木的老者。

“尊者臨世。”東首的老嫗淡然道。

“又是在華陽門!”西首的老者切齒道。

“天道妒忌至此,必是有大氣運之人。”北首的老者拈著一支含苞的青蓮,含笑道,“我們欠華陽門一條命,如今當要順天意而為。”

“你是說?”

“你是指?”

“斬殺!”

“殺!”三人一同喝道。三朵青蓮飄向雷雲匯聚之地。

清靜三仙向華陽門進發的時候,幾道金光也隨之而動,從大地的各個角落飛出,躍入縹緲的雲層。

在青州的一座大山裏,季寒也在茫茫山嶺間看到了蔓延至此的雷雲。

他感應到雷劫所在後,立即轉向,奔向萬裏之遙的華陽門。

萬重山上,銀龍似的雷劫瞬息而下,電光照耀整個北方大陸。

劍谷中懸掛著上百把神兵,最為龐大的一柄劍長三十九丈,重一千三百斤,足有一座小山大小。

這柄劍名喚“重開天”,是當年天人七劍中的開天劍尊所留。

兩百年歲月過去,尊者已逝,名劍蒙塵,重開天在兩百年間再無出鞘之機,落滿灰塵後甚至長出了幾株松樹,越發像是一座山了。

而男人走上了這座“山”,立在重開天的劍柄處,灰白的胡須與襤褸的衣衫一同飄動,與龐大的名劍相比,渺小如螻蟻。

男人站在劍柄處,氣度越顯淩然,一柄晶瑩如冰的長劍出現在他身側,盤旋一圈後來到他掌中。

這是催雪劍,曾為劍仙所有,劍仙仙逝後,傳與弟子明夜劍尊,明夜劍尊逝去後,又自動認他為主。

男人並起兩指,撫過催雪劍的劍身,催雪尖嘯不止,方圓百丈內飛雪飄揚。

他撫過劍身後,指劍向天,對著漫天的雷劫喝道:“我不懼你!”

。。。。。。

三個月後

人間冰雪初融,各大仙門都會在這個時間開放學宮,招收弟子。

仙門招收弟子不限身份,只要有靈根就可收入門下,教授弟子們詩書武藝,如果資質上佳,也可收入內門,成為正經的仙門修士。

以前來華陽門報名的只有大貓小貓兩三只,近幾年來更是寥寥。導致開放學宮對華陽門來說已經成了可有可無的一件事。

但是今年,華陽門不僅早早就開始準備招生事宜,還將招生負責人從以前的一名增加到三十四名。

陸乘風也是其中之一,他跟兩個師姐一起,負責記錄報名人的信息,並將這些報名的孩童引到測試靈根處。

雖然做了準備,但在見到如此多的報名人數時,陸乘風還是大為震驚——密密麻麻的隊伍,從華陽門山門處一直排到山腳,山門前的重重石階上站滿了人,裏面既有面黃肌瘦的流浪乞兒,也不乏一些錦衣玉食,富貴逼人的孩子。

學宮只招收十歲以下的孩童,這些孩子來報名時,身邊大多有家長陪同。

這些家長們看到陸乘風一行人,一個個恭敬有加,一口一個“仙長”。一個被身邊人稱為“王爺”的人也主動上前攀談,聲稱要捐贈給華陽門百畝良田,只為與華陽門結個善緣。

登記完報名者的姓名和籍貫後,陸乘風便將他們領到試煉場上。

去到試煉場的路上,幾個孩子還在自以為隱蔽地討論著兩個月前橫空出世的幽玄劍尊。

“我爹原本想把我送到劍宗去,就算當不了修士,也能學點劍術強身健體,連行程都安排好了……只是劍宗宗主沒了,我爹說劍宗丟了大臉,幸好我還沒進他們的學宮,不然以後也得跟著擡不起頭了!”

“劍尊真的好厲害啊!那天的雷雲我在雲州都能看見,劍尊不僅抗下了雷劫,還斬殺了不少修士,除了劍宗宗主,其他的也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

幾個小孩嘰嘰喳喳,話裏既有對這位尊者的恐懼,還有對他的崇拜。

陸乘風在一旁聽著,若不是為了維持自己高人的形象,也恨不得加入其中。

畢竟兩個月前的那一戰,他就在劍谷之中,看著出關的劍尊硬抗雷劫,在雷火中淬體重生。

與華陽門宿有舊怨的幾個門派也在這時找上門來,劍尊扛著雷劫,還要對付這些不懷好意之人。

太一閣的清靜三仙都是武主巔峰的修為,三人一心,合起手來也不亞於一位尊者。

還有劍宗的宗主破月劍主,紫陽府長老燕鱗生,無一不是武主修為。

岳霖發動所有華陽門弟子結成劍陣,勉力捆住其中一位,但還有四位武主對正歷經雷劫的劍尊虎視眈眈。

那一戰驚心動魄,雷光與法術的亮光結合,將整個大陸照耀得如同白晝。

劍尊雖是尊者修為,但如此險境下,也差點隕落於此。千鈞一發之際,一柄黑刀自天外飛來,斬殺破月劍主,又攔下清靜三仙中的兩位,讓劍尊順利渡過雷劫。

這還是明夜劍尊逝世後,出現的唯一一位尊者。而且晉升時天道降下十方雷劫,這在歷代尊者中,也極為少見。

世人都說,這是幽玄劍尊有仙人之姿,才會在渡劫中就能斬殺四位巔峰武主,卻極少有人知道,劍尊曾得到過一柄黑刀相助。

“仙長仙長!”一個梳著雙團髻的女童扯著陸乘風的袖子晃了晃,也晃回了陸乘風飄走的心神。

“仙長!”女童咧著嘴笑,稚聲稚氣道,“這次我們來,能不能見到劍尊啊?”

此話一出,剛才還嘰嘰喳喳不停的幾個孩童也停下談話,齊齊往這看來,一個個的眼裏都飽含期待。

陸乘風有些不忍心,但還是直白道:“劍尊現在並不在門中。”

孩子們的眼神齊齊黯淡下去,女童不死心,繼續問陸乘風,“那劍尊去了哪?他還會回來麽?”

劍尊去哪了?他還會回來麽?這兩個問題也是華陽門上下都想問的問題。

劍尊渡劫成功後,就追著那柄黑刀而去,再也不見蹤影。若不是門主整天笑呵呵的,他們都要懷疑劍尊晉升後四大皆空,也不記得自己跟華陽門的關系了。

而且陸乘風記得,那柄黑刀——明明就是刀魔的武器,劍尊追著黑刀而去,是想去找刀魔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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