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死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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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和何蠻緊趕慢趕回到華陽門內,華陽門上萬弟子門人已在一夕間散盡。

仙門百家將整個華陽門徹底搜了個遍,華陽門百年積累皆在這場浩劫中付之一炬,連山門口劍仙留下的劍法招式也被毀去。

季寒在後山見到了獨自守著三座墳塋的岳霖,岳霖癡癡呆呆的,問他什麽也不回答,好似因為這番變故折損了心智。

季寒讓何蠻留下照顧岳霖,自己繼續去找謝衍,他去過謝衍居住的房屋,那裏空無一人,只有滿室散落的書卷。

他又爬上了白頭峰,礙於劍仙和明夜劍尊的威勢,仙門百家在搜查的時候,並沒有對峰上的事物多加損毀。

劍谷下還有一處不為人知的所在,被稱為龍冢,裏面埋葬著死於劍仙之手的妖龍屍骨。

妖龍死後怨氣不散,劍仙為鎮壓妖龍屍骨,將它封在了九千九百丈深的地底。封印住龍骨後,劍仙只留下了一個法陣進出龍冢。

季寒找到謝衍時,他就坐在法陣一端,渾身亦是傷痕累累,身上血跡斑斑。他一手托著腮,不知在想著什麽。

一只蝴蝶飛進去,落到謝衍手背上。他擡起頭,像以往千百次做過的那樣,對著季寒微微一笑。

“謝衍!”季寒怒道,“你要是敢進去,我們從此就一刀兩斷!”

謝衍只是笑,笑得渾身都在顫抖,清俊的面容帶著一抹瘋狂,那雙總是明亮純粹的眼瞳中第一次有了恨意。

笑完後,他站起身來,站在去往龍冢的法陣中道:“我被師父師娘撫養長大,此番劫難,我卻無能為力,阿照,我恨,我好恨那些欺我宗門、辱我師長的人,更恨自己以前為什麽沒有好好修行。”

季寒雙眸通紅,厲聲道:“你要報仇,我們就一個個去找你的仇人,現在對付不了,十年、二十年,你總能勝過他們!”

話說出口,季寒卻沒有多大的底氣。謝衍的仇人是誰?劍宗、紫陽府、天一閣……這些存在了千年百年的龐然大物,還有清靜三仙這樣的老怪物。

就算謝衍是仙人之姿,經過這樣一番變故,十年二十年後,他能達到什麽地步還是未知數。

而且這些宗門……難道就真能放任這個威脅不顧,眼睜睜看著謝衍修行漸成?

季寒腦中紛亂如麻,他搜腸刮肚想找話來勸說謝衍,可只是看他站在法陣上,自己就再難保持理智。

那可是死關,謝衍進去後,除非能親自破除劍仙留下的封印,就沒有別的法子出來。

從來沒受過一絲苦楚的謝衍、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謝衍……金尊玉貴、連雨天裏的泥水都不願踏足的謝衍……在成年前還因為怕黑一直要跟自己睡在一個房間的謝衍……

他會一個人待在萬丈深的地底,身邊只有一具妖龍的屍骨,他終其一生都要困在這樣陰暗寂靜的牢獄中,生生到死!

季寒想著,為什麽不是他生來就有那勞什子的仙魂,要是他有,他一定把所有讓小白團子不高興的人打趴下。

謝衍慘淡地笑了一下,然後擡手,準備毀去劍仙留下的陣法。

“如果你出不來呢。”

謝衍沈默半晌,才道:“那就是我命該如此。”

季寒都被他的回答氣笑了,笑著笑著,眼前就是一片模糊,“你可想好了,地底什麽也沒有,又黑又冷,你要是怕了、後悔了,也找不到人了。”

“我知道。”謝衍同樣雙眸通紅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謝衍,你真是個混賬。”

“我是混賬。”謝衍緩緩說著這些話,“如果我出不來,你就……你就忘了我……你不能忘了我!”

謝衍死死盯著季寒,嘶聲道:“我會來尋你,阿照,生,是我的人來,死,就是我的魂至。”

他轉身,碎去了劍仙留下的法陣印記,萬噸重的山石落下,隔絕兩方。

謝衍獨自深入九千九百丈深的地下龍冢,去追尋劍仙留下的劍中奧義。

而季寒離開華陽門,日夜奔襲六千裏,回到青牛鎮,跪倒在老人面前。

“萬鬼噬身又如何,我想練刀,求前輩授我武藝。”季寒俯身,對著老人一拜而下。

“嘻嘻。”老人拄著黑色的長刀笑道,“滿座衣冠皆魍魎,借你一刀,可殺盡天下惡鬼?”

風雪呼嘯中,季寒額頭貼著冰冷的雪水,無論睜眼還是閉眼,看到的都是傷痕累累的謝衍,還有他在蝴蝶飛舞下露出的笑容。

“我只想從此能護住一人。”

。。。。。。

十六年後

荒野寂寂,晨星寥落,僅有的那一點月光也是朦朦朧朧。

這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山,平日裏少有人來,在這樣寂靜冷清的秋夜中,更是難得見到人影。

可是今日,伴著幾聲馬蹄輕響,兩匹黑色駿馬一前一後走出草叢。

馬上是兩個著青衫的男子,一個方臉闊口,身形健壯,右臂上纏繞著一圈帶血的繃帶。兩眼圓瞪著望向四周,不肯放過這荒山中一絲一毫的動靜。

另一個模樣要更稚氣些,長得圓頭圓腦,眼睛一直在看自己腳下,撇著兩道濃眉,垂頭喪氣地道:“師兄,我想離開宗門了。”

“盡說些屁話!”方臉闊口的男子低聲怒罵道,“離了宗門,你又能去哪?”

“去種田,去做點力氣活……”一團稚氣的男子高聲爭辯道,“我本來就是外門弟子,就該幹這些!進了內門又怎麽樣?這些年修為增進了多少!出來還得躲躲藏藏,我不想幹了!反正離開華陽門的人這麽多,門裏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

“混賬!”方臉男子直接拿劍鞘拍上他的後腦勺,“宗門對我們恩同再造,現在又是需要我們的時候,你要想走,敢不敢當面去跟門主講?”

年輕男子被師兄拍了一記,眼淚汪汪地捂著後腦勺,不敢回嘴,只是一路都在嘀嘀咕咕,大多都是抱怨的那番話。

他們原本是華陽門的外門弟子,只是華陽門十六年前突遭變故,門主與其夫人相繼離世,鎮守山門的明夜劍尊也離奇死亡,一夜之間,華陽門從原先的仙門之首變得如喪家之犬人人喊打。

遭此一劫,華陽門也就此寥落,只有逝去的門主之子岳霖還在苦苦支撐,一點點重建宗門,招納弟子。

因為華陽門已經大不入前,招納弟子的要求也得以放寬,宗門實在招不到足額的弟子後,才讓這些外門弟子進入內門。

但他們兩人的資質在這放著,進入內門三年多了,才勉強摸到練氣境的門檻。

黑夜中一點簌簌的響動,立時讓兩人放下爭執,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往那看去,見那草叢抖了半晌,最後卻是一只斑斕的野雞從裏面躥出來。

方臉男子明顯是松了一口氣,年輕男子卻怒氣勃發,高聲喊道:“我再也受不了了!什麽華陽門!成日裏提心吊膽,我再也不待了!!不待了!!!”

他一夾馬腹,黑馬便飛奔出去。

方臉男子剛要喊他,眼角卻瞟到一縷寒光閃過,喊了一聲“小心”後,便將自己的佩劍連帶著刀鞘一同擲出。

嗆啷一聲脆響後,劍與一支寒光凜凜的羽箭在空中相撞,霎時便撞出一片四濺的火花。

方臉男子擲出的佩劍被粉碎殆盡,那枝羽箭也掉落在地,上面的寒光不減反增。

“師哥,又找到兩個華陽門弟子,這次可莫要讓他們跑了!”一個聲音陰狠笑道,一輪圓月下,不知何時多了兩個禦風而行的紫衣人。

兩人都是紫衣白冠,一個拿著一把大弓,一個負手而立,月下乘風,看著便是一派仙風道骨。

右邊那人長嘯一聲,插入地面的羽箭便應聲而起,回到他的掌中。

馬上兩個青衣弟子見了這一幕,都不禁臉孔煞白。

“紫陽府……”圓臉弟子顫聲道,紫陽府與華陽門同為仙門百家之一,按理說華陽門弟子與紫陽府弟子是同道中人,可是自十六年前華陽門突遭巨變後,仙門百家俱將華陽門視為仙門之恥,尤其是紫陽府,恨不得將華陽門除之而後快。

華陽門弟子出山,最怕的不是遇到魔修,而是其他的仙門子弟。他們此次出山,特意挑了這樣的荒山野徑,就是為了避開其他的修士。只是世事難料,想不到還是遇到了這兩個紫陽府弟子。

“快跑!”方臉弟子一聲厲喝,逃命的同時,還不忘牽過師弟的韁繩。

圓臉弟子渾渾噩噩的,被師兄帶著奔襲逃命,在馬上還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樣。

“方師弟,這兩個華陽門敗類還未到凝神境,不如你我各施手段,看誰能先將這兩個敗類除去?”

“試試便試試,華陽門私藏龍魂,與妖獸為伍,趁早除去,也是為人間除一大害!”

這兩個紫陽府弟子在三言兩語間,儼然就已經決定了這兩條性命的歸屬。

“師兄……”圓臉弟子在馬背上啜泣著,強敵在前,卻因相差懸殊,難以生出一絲抵抗的心思。

方臉弟子回頭,雙目炯炯,似是要再呵斥他,只是紫陽府人的羽箭已至,他喝了一聲“小心”,便撥馬掉頭,兩匹馬交錯時,他一把奪去了師弟手中的長劍。

這次的羽箭來勢更猛,箭簇上帶著洶湧澎湃的真元,飛至方臉弟子身前時,被他用劍身勉力擋住。

羽箭嗡鳴不止,擋在箭前的長劍也一寸寸碎裂。

“師兄!”圓臉弟子眼見師兄身處險境,也不顧對方辛苦掙來的這一點生機,決然地調轉馬頭,往他師兄處跑去。

“蠢材。”高空上的紫陽府弟子冷笑一聲,一掌拍下,掌印在瞬息間便籠罩了方圓十幾丈。

“你還回來幹什麽!他二人決意不給我們師兄弟活路,你快跑!回去稟告門主!”方臉弟子怒喝道,擋在身前的長劍已經碎無可碎,箭簇已經貼在他的胸口,眼看就要深入肉裏——

圓臉弟子受了師兄的怒斥,一時間徘徊不定,他不能眼看著師兄枉死,但如若他們二人都死在此處,那便是真成了兩具無名屍骨。

他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哽咽道:“師兄!我一定將此事報以門主知曉!”

說罷,便扯過馬韁,頭也不回地往叢林深處奔去。

“想逃?”禦風的紫陽府弟子冷哼一聲,也不加以阻攔。

金色的掌印落下,圓臉弟子不停催趕著馬匹,仍是逃不出掌印的籠罩範圍。

“師弟!珍重!”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圓臉弟子茫然地回過頭去,只看到一片璀璨的金光。

金光沖天而起,驅散了壓下來的掌印,兩個紫陽府弟子也後退丈許,拿著弓箭的那人恨聲道:“他竟自爆了自己的靈體……”

師兄……圓臉弟子木然地驅使著身下的馬匹,躍入一片深林之中。

日上中天,暑氣蒸騰,在這樹木蔥蘢的深山之中,還尚留一份陰涼。

潺潺流動的溪水邊,有一匹小鹿正在低頭飲水。幾聲簌簌的響動後,小鹿警惕地擡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寬闊的蕨葉抖動了幾下,接著便從後面走出了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影。

他走到溪水旁,頭伸進水裏,猛喝了好幾口水才擡起頭來。

溪水也洗凈了他臉上的汙垢,這正是前幾天被追殺的華陽門弟子,他們師兄弟二人被紫陽府的人追殺,師兄為救他一命,已經自爆身亡。

圓臉弟子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禁又想起自己慘死的師兄。

小鹿在旁邊眨眨眼睛,剛想靠近這個失魂落魄的人類,就又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蕨葉後又竄出了一樣事物,不是別的,竟是一枝長長的羽箭。

羽箭如同長了眼睛的獸類,箭簇上帶著一點寒芒,悄無聲息地對準了圓臉弟子的後背。

圓臉弟子還渾然不覺,仍在手捧著溪水出神。

小鹿著急地呦呦叫了兩聲,轉了幾圈後,跑到一棵楓樹下,啃咬著樹下的一樣東西。

小鹿啃咬的聲音傳到圓臉弟子耳朵裏,他木然地回過頭,看到這頭憨態可掬的小鹿正在啃著樹下插著的一個黑漆漆的、像是燒火棍一樣的東西。

這情景若是以前看見,圓臉弟子必然會大笑一番,只是今時今日看見,他只是木然移開了視線。

目光再回到溪水上時,水中一點寒芒乍現,圓臉弟子陡然回神,側身避過,羽箭直射過來,“錚”的一聲後,牢牢釘入了對面的樹幹之中。

羽箭嗡鳴幾聲,竟從樹幹中自己拔出來,回頭再一次對準了圓臉弟子。

圓臉弟子的武器已經隨著師兄一同毀壞,身上再無其他可以防禦的事物。

被這枝恐怖的羽箭指著,他不由得一退再退,面上已經是一片慘白。

小鹿稚嫩的叫聲喚回了圓臉弟子的神智,他腰間也被一樣硬物抵著,圓臉弟子轉身一看,發現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長刀。

這把刀刀身修長,只是沾染了不少泥土灰塵,顯得黑漆漆的,才讓他剛才認作是燒火棍。

羽箭停在了距他一丈遠的地方,箭簇上寒芒畢露,已經對準了他的心臟部位。

圓臉弟子驚懼之下,本能地就想拔起身邊的長刀——刀刃卻始終插在地上,任他如何使勁,都無法撼動分毫。

羽箭帶著破空之聲,已經快要來到他的近前,圓臉弟子跌跌撞撞地後退數步,直到靠在身後的樹幹上。

縱使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他還是死死睜大了眼睛,似要通過這枝即將殺死自己的羽箭,看清楚背後操縱它的人。

小鹿不安地鳴叫著,雙蹄搭在樹上,仰直了脖子往上啃咬。

它咬的東西混在一片樹葉之中,竟是一片黑色的衣袖。小鹿咬著那片衣袖不肯撒嘴,直到樹上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吵死了。”

圓臉弟子也下意識擡頭望去,枝葉掩映中,他看到了一個臥在樹上的黑色人影。

黑衣男子拿過一旁的鬥笠戴上,鬥笠的黑紗垂落,遮掩住他的真容。

他扯回袖子,不耐煩地又說了一次:“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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