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廊下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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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從沒有午睡的習慣,自從兩年前離開華陽門,他就很少能睡得安穩,夜間睡覺也要擱一把武器在枕下。

晚間只要有一丁點動靜,哪怕是風過林梢的聲響也能把他吵醒。

但自從和玉面鬼一起來了青牛鎮,他就睡得好些了。只是睡眠好了,精神卻格外疲倦,總有一種怎麽也睡不醒的昏沈。

午間他在塌上打了個盹,醒來時已經是傍晚,天邊堆積著一層濃厚的鉛雲,看來晚間又要下雨。

季寒靠著窗欞,面無表情地望著天邊的烏雲。

玉面鬼選的這處院子地勢很高,從窗口望出去,可以一直望到鎮子上的高脊飛檐、粉墻黛瓦。

季寒從小生活在北邊,後來又是過的居無定所、四處漂流的生活,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這樣一座南方的小鎮上居住,屋墻不高,煙雨都帶著朦朧。

連他這樣連脊背都挺成一柄刀刃的人,也會在江南的細風軟雨中恍惚。

瓦片掩映間,季寒好像看到了那條嘩嘩流淌的河流,河水從一座青石橋下經過,流水奔湧,晝夜不息。

晚間如果下雨,他在橋下會不會受風雨侵擾?

在華陽門時,謝衍就是格外矜貴的性子,唯一受過的苦就是跟季寒在天火城的那幾個月。

下雨天謝衍不愛出門,旁人都說他懶散,下雨天才愛窩在屋子裏打盹。只有季寒知道,謝衍是不喜歡積水沾濕自己的鞋襪。

他不喜歡雨天臟汙的泥水,不喜歡格外鼎沸的人聲,不喜歡與人來往的勾心鬥角。

雖然謝衍從不會說出來,總是溫和帶笑的模樣,好像對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季寒知道,他不喜歡。

季寒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他長這麽大,從未受過一絲苦楚,這麽多天在橋下風餐露宿,他習不習慣……會不會厭煩?

季寒不能再想,一想到謝衍,他就頭痛欲裂,更有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煩躁。

他不該來這裏,好好修他的仙得了,幹什麽非得來這泥濘遍地的人間滾上一遭。

這些話在季寒心頭來回滾過,加深了他心頭的三分惡氣。他的頭也疼得格外厲害,像是有把鋸子在腦袋上鋸著,要將他的頭鋸成兩半。

頭痛欲裂,只要一想到謝衍,他就頭痛欲裂。

季寒從屋子裏出去,一出去,就聞到了一陣香氣。

他循著香氣來到廚房,看到了一鍋冒著熱氣的湯。

季寒打開鍋蓋,裏面是燉得爛熟的肉,還有一些藥材,肉塊已經燉得骨肉分離,湯汁鮮美,彌漫的白汽充斥著整個廚房。

季寒頭疼不已,聞到熱湯的香氣,頭疼也像是減輕了一些。

玉面鬼每天都會給他燉湯,一開始跟在季寒身邊時,玉面鬼還只會烤個魚抓個鳥,烤魚也烤得半生半熟。

後來他也不知道是從哪學來的廚藝,變戲法似的給季寒變出一桌一桌的美食,每天除了鋪子裏的事,還將這座宅院和兩人的衣食住行處理得井井有條。

他說要給季寒置辦一個演武場,現在已經給後院鋪上了一層新土。

季寒給自己舀了一碗熱湯,端著湯碗來到廊下,喝湯時還在看著天際的烏雲。

一碗熱湯下肚,季寒的頭倒是不疼了,只是他又犯起了困,在廊下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季寒聽到了大門打開時“嘎吱”的一聲,然後就有一個黑發紅衣的人走進了院子。

黑發紅衣的人來到季寒身旁,長發披散,紅衣若血,墨黑的眉眼襯著姣若好女的秀麗面孔,愈發像是從江南煙雨中走出的惑人心神的精魅。

玉面鬼蹲下來的時候,季寒像是聞到了一縷草木的味道,清香中帶著苦澀,但很快就被濃重的胭脂香味取代。

玉面鬼在季寒身邊蹲著,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團成個球的倉鼠。

“季寒,你喜歡這地方嗎?”

季寒本想說他太吵,打擾他睡覺,但唇舌一動,便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還成。”

玉面鬼呆呆望著院墻裏他栽種的花草,夢囈一般地說:“我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

玉面鬼說自己是探花,但其實鬥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容貌和身份可以捏造,滿腹的學識卻偽裝不來,他說不出深奧精妙的句子,只會顛來倒去的重覆一句“喜歡”。

很喜歡很喜歡,這就是玉面鬼最喜歡的程度了。

很喜歡很喜歡這個地方,很喜歡很喜歡身邊的這個人。

他突然想去抓季寒的手,但臨到半途又不敢,只好去扯季寒的袖子,“季寒,你喜歡什麽樣的人?你喜歡什麽樣,我就變什麽樣,好不好?你看我現在的樣子,旁人都說好看,你喜不喜歡?”

季寒想,你好不好看,問我做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這樣想著,卻也這樣說了出來。

玉面鬼慢慢收回了手,兩只通紅的眼睛眨啊眨,他的神色又變得猙獰,“我知道,你喜歡那個橋下的人,你喜歡他的模樣對不對?不管我給你下多少亂情蠱,你還是記得他,還是只喜歡他,只要我變成他的樣子,你是不是就能跟我走——”

季寒有些不耐煩了,聽到玉面鬼提及謝衍,他更是一口惡氣堵在心口。

謝衍是什麽人,是仙人之姿,是仙門首徒,你這種深山妖物,怎麽能跟他相提並論?

但院門“嘎吱”一聲,又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玉面鬼瑟縮了一下,將身子團得更緊,滿眼恐懼地望著來人,手卻神經質地抓緊了季寒的袖子。

“我們一起走……我們一起回山裏去……”玉面鬼說到最後,話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他死死盯著越走越近的白衣劍修,眼光兇惡得恨不能擇人而噬,但其實已經恐懼到連人形都難以維持。

季寒感覺到玉面鬼的手拂過自己的咽喉,然後就是一股涼氣湧出,血色的小蟲爬出他的血管,被收回到玉面鬼的袖子裏。

玉面鬼收回蠱蟲後,上半身還是人形,下半身已經是一團糾纏的藤蔓。那張艷麗的皮囊更顯妖氣森森,活蛇似的藤蔓蠕動著,悄無聲息地要將季寒包裹在內。

天際傳來了幾聲悶雷,電光閃過,落下了一片飄搖的雨絲。

雨水讓本就晦暗的天色更加陰沈,玉面鬼隔著一層雨幕跟謝衍對峙,眼神中帶著孤註一擲的狠毒,但這同時也暴露了他的恐懼。

他沈沈呼吸著,兩側肩胛高高聳起,妖鬼似的皮囊在藤蔓上游移。

逐漸被藤蔓包圍的季寒還倚著廊柱睡得正沈,只是兩道劍眉蹙起,好像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謝衍微微嘆了一口氣,他放下懷中的飲恨,直接將佩劍拋給了身後打著傘的何蠻。

何蠻接過魔劍,表情有些嫌棄,但還是好好在腰間別好。

玉面鬼高聳的肩胛慢慢平覆,他看了看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季寒,又看了看前方赤手空拳的謝衍,眼神極度不甘。

只差這麽一點點……只差這麽一點,他就能將這個人帶回去了……

季寒的眉頭忽然動了一動,像是要從這場不同尋常的睡夢中醒來。

玉面鬼下意識要靠近,但看到自己已經鋪滿整條走廊的藤蔓。他突然變得臉色煞白,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恐怖的事物。

唰地一聲,滿地的藤蔓霎時退得幹幹凈凈,潮水一樣離開了這個院子,帶著藤蔓中那個妖鬼似的男人一起。

玉面鬼消失了,何蠻也離開了院子,走時還為自己師父帶上了門。

雨聲沙沙,季寒感覺有一個人坐在了自己身邊,為他擋住了襲來的風風雨雨。

外面風雨大作,雷聲陣陣,季寒卻只覺得安心,睜開眼時,也只覺得無比平靜。

其實有太多不對勁的事,剛才那場似真似幻的夢,還有夢裏反常的玉面鬼,都讓季寒覺得奇怪。

可是跟謝衍坐在一起,季寒卻什麽都懶得想了。

之前他想到謝衍都會頭疼,現在卻能和他坐在一起並肩看雨。

季寒按了按還有些昏沈的頭,聽到謝衍說什麽阿玉已經走了,要去什麽地方做生意,剛才看季寒在睡覺,就沒有打擾他,委托自己替他辭行。

季寒“唔”了幾聲,也沒說什麽,只是神色又疲倦了許多。

謝衍還在嘮嘮叨叨,說什麽這世間人妖混雜,這些妖雖然不一定天生就有一副壞心腸,但妖畢竟與人不同,因在山中修行多年,妖物大多性情純粹,只遵喜好不辨善惡,又不通教化,一旦產生執念,便比最兇狠的魔修還要狠毒……

季寒聽著謝衍的絮叨,愛答不理的哼哼幾聲,就算敷衍了過去。

謝衍翻過來倒過去的說了一通,季寒聽煩了,就準備收拾收拾睡覺。

謝衍巴巴地望著他,季寒的目光掠過他,又收回去。

謝衍的心一下被紮得透心涼,他垂頭喪氣地起來,準備回橋下繼續當他的流民時,又聽到季寒返回來的腳步聲。

謝衍一臉期待的望向季寒,看到季寒扔過來一把傘。

謝衍接過傘,先是失落,然後又有些開心。

季寒嘆了一口氣,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意味,他想,自己是真的拿這個人沒轍了,不想看他淋雨,更不想看他難過。

他總說謝衍婆媽,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這樣優柔寡斷、這樣當斷不斷……

季寒罕見的嘆息著,一步三晃地回了屋中。

謝衍撐開了季寒扔過來的傘,細密的雨水在傘的周圍形成一道雨簾,他看著季寒的身影消失在屋中,眉眼依舊溫和,瞳孔依舊純粹明亮。

雨水漸大,謝衍戀戀不舍地出了院子,腳步卻輕快了許多。

謝衍跟季寒生活了這麽久,季寒眉梢一揚,謝衍便能盤算出他會發出幾聲冷笑。

這把傘一丟出來,季寒的心也軟了大半。

謝衍知道,季寒對他,總是狠不下心的。

應該快了吧。他在心裏這麽想著,再過一段時間,阿照就能跟他回去了吧,他要實在不想回華陽門,那就跟師傅說一聲,他隨著阿照去哪裏都成。

他滿心都是欣喜,沒有去聽遠處的驚雷,也沒有去看愈加昏暗的天色。不知道在遙遠的煙波湖畔,他最敬愛的師叔被一劍割喉,墜入了冰冷的煙波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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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鬼以為的亂情蠱——

嘻嘻我要看季寒愛恨相悖與所愛之人兩看生厭漸行漸遠,從此他眼裏就只有我一人……

實際上的亂情蠱——

季寒:我竟然讓小白團子去住橋洞,我怎麽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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