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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白龍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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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又下起了一場小雨,無星無月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季寒和白川也沒有冒雨趕路,而是找了個樹洞歇下。

樹洞狹窄,只勉強容下季寒和白川二人。

季寒睡到半夜醒來,身旁的篝火還在燃燒,只是火勢微弱,隨時有可能熄滅。

本該守夜的白川坐在一旁,靠著樹幹睡得不省人事。掛在一旁的避兇鈴靜靜懸著,偶爾會有叮鈴一聲輕響。

季寒往火堆裏加了幾根樹枝,火苗噌一下又躥起來。

火光照亮了樹洞,也照亮了樹洞外的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拖著步子慢吞吞走過來,停在樹洞前,皺紋遍布的臉上滿是雨水。

季寒下意識拿過放在一側的黑刀,橫在自己身前。

老人緩慢眨了下眼睛,看著季寒橫在胸前的刀刃,眼睛一時渾濁,一時清明。

雨夜中,他們無聲地對峙良久,直到老人的眼神徹底清明,他恐懼地看了季寒手上的黑刀一眼,兩頰的肉微微抖動著,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最終不發一言,在雨幕中蹣跚離去。

直到徹底看不到老人的背影,季寒才放下黑刀,背上早就是一背的冷汗。

雨聲沙沙,季寒在樹洞裏坐了一晚上,直到天色將明,他都不清楚昨夜的一幕是真實發生,還是他的幻覺。

或許是一夜的憂思太重,影響到季寒的傷勢。他腹部的傷口不僅沒有好轉,還有潰爛的跡象,季寒也從一大早就發起高熱,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白川急得手足無措,他們如果按昨天的計劃,今天就能夠出山到外面的村鎮。

只是昨天被黑藤追殺,他們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路徑,就算現在掉頭回去,回去的路也早被黑藤攪得一片狼藉。

季寒的傷……季寒的傷也不能再拖下去!

“我要帶你去白龍寨。”白川道。

“白龍寨?”

“那是我以前生活的寨子,離這很近,我們今天就能趕到。”白川說,提到自己的故鄉時,眼中並沒有多少欣喜。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白川說。

天明後他們就出發,踏上了去白龍寨的路。

季寒躺在木頭上,一路上暈暈沈沈,只知道白川帶他去的地方樹木越來越茂密,樹蔭濃密到不見天日,草葉下盡是色彩斑斕的毒蟲。

最後一段路無法讓木板經過,白川就把季寒背在背上,進入了一條長長的山洞。

山洞深不見底,只有從極高的頂上投下的幾縷微光,墻壁上爬滿了碧綠的藤蔓,藤蔓上開著一朵朵紅色的大花,花香濃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

有大如拳頭的蟲子飛到花前,花瓣便倏地合攏,等再張開時,就只有一些黑色的硬殼從花瓣中落下。

白川背著季寒從紅花旁經過時,季寒清楚地看到,在這些花下,還散落著一些白色的人骨和牙齒。

但白川只要一靠近,這些花就會自動合攏花瓣,等他走了才會張開。

沙沙的響動從上方傳來,季寒擡頭望去,看到洞壁上長了不少樹木,樹冠間有東西在蠕動,仔細一看才知道是密密麻麻的蛇群。

它們麻花似的扭在一起,在樹上慢吞吞地爬來爬去,偶爾往下瞥來的一眼也是懶洋洋的,沒有什麽攻擊性。

出了山洞,就有一條用木板鋪好的道路,道路兩旁都是斑駁的石像。

白川背著季寒往前走,季寒的視線已經有點模糊了,眼皮沈沈地要往下墜,他竭力想看清周圍的情形,卻只能見到前方一個高大到遮天蔽日的物體。

它的兩側都有枝幹蔓延,像是一棵粗壯到無法想象的樹。

季寒抓著白川衣領的手指松開,徹底昏迷過去。

白川背著他又走過一段路,行到木板路的盡頭,那裏已經有個人在等著他們。

叮鈴——叮鈴——

避兇鈴的三個鈴鐺都在晃動,等待他們的人身高九尺,滿頭發辮上掛著一串串白色的骨珠,臉上戴著一張色彩斑斕的木面具,面具上鮮艷的油彩如同一條條彩色的毒蟲。

在這張面具下,是一雙寒冷如刀鋒的眼睛。

白川雙膝一軟,跪倒在那人面前。

那人的手掌輕柔地撫在白川頭頂,道:“您出去一趟,見到了什麽呢?”

。。。。。。

翌日,季寒在一棟木屋裏醒來。

他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拿刀,黑刀就放在他的枕邊,握住刀柄後,他才有心思去察看周圍的情況。

木屋裏十分簡潔,門窗都緊閉著,彌漫著一股長久無人居住的黴味。

只是過去了一個晚上,他腹部的傷口就完全愈合,連一塊疤痕都沒留下。但他的腿傷還是和之前一樣,只是重新包紮了一次。

季寒正在打量自己的傷口,木門嘎吱一聲,白川推門進來,拿著一托盤的吃食。

一晚上不見,白川也像發生了某種看不見的變化,看著整個人都精神了很多,從內到外都容光煥發,皮膚如同玉石般隱隱泛著一層瑩潤的光。

“你醒了?”白川托著托盤過來,笑呵呵的,十分高興。

季寒避開白川十分自然的觸碰,問道:“這是哪?”

“這是白龍寨,我家裏。”白川道,順手推開了一旁的窗戶,讓暖融融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

“你曾經問過我樹神的傳說,其實樹神的故事,就是從我們白龍寨傳出去的。”白川道。

季寒還沒加入馬幫時,就聽人講過西南群山中,生活著一位古老的神靈。

這位神靈能治愈一切苦難,消彌一切病痛,因為真身是一棵巨樹的模樣,所以被人尊稱為樹神。

季寒在床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背,淡淡道:“我這傷難道就是樹神治愈的?”

“這是樹神的賜福,是神行使的神跡。”白川肅聲道,指著窗外,“那就是你們口中的樹神。”

季寒望向窗外,見到遠處逶迤的群山,還有山中縹緲的雲霧。一只鷹從他面前飛過去,落到一旁的樹枝上。

人群呼喝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卻見不到人影。

季寒扒著窗戶往下望,見到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

一棵看不清全貌的樹在雲霧中伸展著無窮無盡的枝椏,在枝椏間建著一棟棟房屋,在房屋間有穿著藍色布衣的人走來走去。

樹旁有一道瀑布飛流而下,在瀑布旁連著幾根長長的竹筒,將水流送到樹椏上的房屋內。

“我們白龍寨的人,從很久以前就是住在神木上。”白川說。

在白龍寨的傳說中,他們的祖先在數百年前救過神木一次,神木為了償還他們的恩情,就讓他們的後人離開毒瘴橫行的地面,居住到神木離地數十丈的枝椏上。

白龍寨人如果誠心向神木禱告,神木偶爾還會回應他們的願望。這次白川就是去求了寨子裏的祭司,由祭司向神木禱告,季寒的傷勢才會如此快速的恢覆。

只是白龍寨素來不喜外人,留著季寒的腿傷,也是為了限制他的行動。今晚就有人送季寒出寨,離開寨子,祭司才會讓神木治愈他的腿傷。

白川簡單跟他解釋了一下,然後就有人來喊他,說老祭司找他有事。

白川喊了自己妹妹來照顧季寒,跟那個人離開後,季寒接下來一整天都沒見過他。

白川的妹妹是個不足十歲的小丫頭,很瘦,而且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一雙眼睛陰滲滲的,只會站在角落裏玩自己的頭發,時不時用那陰滲滲的目光看季寒一眼。

季寒讓她出去,不要在他旁邊待著,小丫頭動也不動,也不說話,還是在角落裏站著。季寒見趕不走她,索性自己從房間裏出去。

他扶著墻壁,用那柄撿來的黑刀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木屋。

木屋外面也是神木的枝幹,這些密密麻麻的枝椏在半空中搭建出一座空中樓閣。季寒找了個地方坐下,往下可以看到一排屋頂,還有在下面染布的人們。

布料在染缸裏浸過後就成了美麗的靛藍和桃紅色,女人們把染好的布料掛起來,一匹匹的新布在枝椏間飄飛著,如同一片彩色的煙霞。

孩子們在染缸和布料間胡鬧嬉戲著,扯到剛染好的布料時就會引來幾聲怒罵。

女人們的視線閃閃綽綽從一匹匹布料後透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進入他們村寨的陌生人。

季寒無所謂地坐在樹上,倚著樹幹,靠在纏繞巨樹的藤蔓上,無所事事地曬著太陽。

他近距離觀察這棵巨樹,才發現這棵巨樹上纏滿了藤蔓,藤蔓上長滿了碧綠的葉子。

但被它們纏繞的巨樹卻缺少生機,枝幹虬曲蒼勁,片葉不長,仿佛早就枯死,只有最頂端的部分,才有一點綠意。

一個細細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是白川的妹妹,她站在離季寒五步遠的地方,倒是不玩自己的頭發了,改為摳指甲。

“你不用跟著我。”季寒道。

小丫頭摳著自己的指甲,摳出血來也沒有發覺,說話時嘴裏像是含了口水,“他讓我跟著你。”

“‘他’是白川?”

小丫頭不說話,冷冷地看著季寒,手腕上戴著的幾個手鐲碰撞得叮鈴作響。

叮鈴——叮鈴——

自從進了馬幫,季寒幾乎每天都能聽到鈴鐺的聲音,只是避兇鈴的鈴鐺是精鐵所制,碰撞聲清脆悅耳。現在他聽到的鈴鐺聲要更凝滯低沈,咚咚咚咚,如同人在扣響一塊空木。

他擡頭去尋找聲音的來源,晃眼的日光中,藤蔓上翡翠般碧綠的葉片被吹得沙沙作響,在滿樹綠影中,隱隱有幾個白點在晃動。

一陣急風吹來,吹開了滿樹的葉子,那幾個白點也露出全貌——是一串白色的骨風鈴,由上百塊骨頭組成,每一塊骨頭都經過磨制,只有小兒的手掌大小。

季寒眉梢一揚,凝目細看,在葉影中發現了更多的骨風鈴,都是懸掛在有人居住的木屋附近,有的檐下掛滿風鈴,有的只是葉間搖晃的一點白影。

骨風鈴下端掛著一個銀牌,季寒拿起黑刀一揮,銀牌落下,被季寒抓在手中。

銀牌上刻著一個名字,還有生卒年月。

而銀牌上的名字,是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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