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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中(回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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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青州

到了夏季,青州的大山裏,總會突如其來落幾場大雨。

山林裏的雨又快又急,哪怕隔著一層蓑衣,打在人身上都有種悶悶的疼痛。

雨停了,山裏的空氣也是濕漉漉的,偶爾出來一次太陽,那太陽也是霧蒙蒙的,怎麽也烘不幹林子裏的這些水汽。

水汽是這座林子裏的妖怪,無處不在,又張牙舞爪的顯示它的威力。

季寒不喜歡這樣的氣候,衣服被水汽浸得濕黏黏的時候,他總會格外不高興——雖然他脾氣本來就不好,但衣服濕了,他就會更加不高興,當他緊皺起眉頭,那些本來就畏懼他的人就離他更遠了一些。

馬幫的人私下裏也會猜測這個少年的來歷,年紀小小,卻又練得一身的好武藝,看著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其實不通人情,三言兩語就被他們當家的拐進了馬幫。

馬幫的幫主姓洪,叫洪剛,以前在官府的驛站裏當驛卒,驛站被朝廷裁撤後,他就跟著人去西南跑商道,跑了十幾年,攢了筆錢,身邊也聚了批人,有了自己的馬幫後他就自己帶著人進山做生意。

西南方向的大山裏有珍稀的藥材,還有山民們種植的茶葉,來回一趟就夠他們一年的花銷。

只是進山的路不好走,一路上山高林密,毒瘴四起,還有攔路的盜匪和數不盡的毒蟲猛獸,更有在這樣邪肆之地修煉的魔修。

洪剛能在這一帶做了上十年的生意,一是因為他一年只進山一趟,絕不貪心;

二是因為他在這一帶來回幾十年,一草一木的位置都爛熟於心,稍有不對就立即撤退,還有幾樣能防身的法寶,很少遇到真正的危險;

三是因為他馬幫的人不多,但個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今年臨到出發時,馬幫裏兩個夥計因為跟人鬥毆,在街上就被人打殘了。

這兩夥計一個用刀,一個用槍,都曾在仙府學宮裏當過外門弟子,馬幫在路上幾次遇到盜匪,都是被這兩人打退。

他們自恃一身傲人武藝,平日裏素來不把人放在眼裏,這次也是不聽旁人勸告,去惹了真正的硬茬子,才有這樣的下場。

沒有這一刀一槍在,洪剛斷不敢帶著馬幫進入山林。眼看就要放棄這一年進山的機會,就讓他在橋上遇到了快要餓死的季寒。

季寒冬至那晚從華陽門離開,本以為出了華陽門,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但出門在外,無錢寸步難行。

季寒無田無地又舉目無親,偏偏性子還不好。

這半年裏,他去山裏扛過木頭,又去當過保鏢,也去人家府裏當過護衛,但這些活他從沒幹過超過半個月。

以前在沒遇到謝衍時,他還能在天火城裏賣花捕獵養活自己,在華陽門待了這麽幾年,人反倒退步了,本事沒學到多少,脾氣倒是越來越見漲。

季寒坐在橋邊時,腦海裏轉的就是這些念頭。他掐著手上的血痂,想著謝衍的一雙手。

那雙常年握劍的手骨節粗大,又生了很多的繭子,但那是一雙從沒有幹過粗活的手,不會像他的手一樣。

他走了,謝衍應該一心一意練他的劍去了,其實不練也沒什麽,他是華陽門門主的弟子,高高在上一塵不染,他本該就是這樣的,跟自己混在一起,那叫什麽事。

季寒在橋上晃著腿,懷裏的一樣東西滑落出來,往橋下墜去。

季寒察覺到之後,一個鷂子翻身,抓到自己落下的東西後,一腳踩在橋墩上,腰身一擰,就落到了河岸邊。

橋上的洪剛被他這一手看直了眼,想也不想的追上去,都沒費什麽力氣,季寒就答應加入他們馬幫。

天色暗了,馬幫的人餵馬的餵馬,拾柴的拾柴,燒火的燒火,做飯的做飯。

季寒一個人坐在一棵樹上,抱著一把鐵劍,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遠處昏暗的群山。

叮鈴鈴鈴。

被洪幫主掛在傘下的“避兇鈴”叮叮當當的響起來,鈴鐺下的羽毛輕輕擺動,像被一陣微風吹動。

這是洪剛從一個修士手裏得來的法寶,能感應吉兇,這樣響了幾聲,代表有危險向他們靠近。

馬幫裏的一個小夥子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食物走來,剛到樹下,便有一片腥臭的血液潑灑下來。

接著就是一個骨碌碌從樹上滾落的蛇頭,足有臉盆大,金黃色的蛇瞳還在死死瞪著來人,讓對上它視線的馬幫夥計不禁一個哆嗦。

樹上軟塌塌的蛇身也一截一截落下來,跟著落下的,還有一個黑衣勁瘦的少年。

少年在蛇身上擦了擦劍上的血,眼尾一擡,深黑色的瞳孔看向馬幫夥計,冷冷的,跟地上那雙死不瞑目的蛇瞳倒有幾分相似。

他的臉上還有濺上去的蛇血,鮮紅的血珠,為那張飽含戾氣的臉孔無端增了幾分艷麗。

這樣好看的臉,在只有男人的馬幫裏看不到,在外面也看不到。

馬幫夥計低下頭,不敢再看,心不知怎地亂成一團麻絮,話也說得結結巴巴,“給……給你盛的……趁熱吃…

“臟了,給我換一碗。”

夥計怔怔的,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直到季寒的眉毛又擰起來,他才慌裏慌張的回過神,往自己端著的碗裏一看,裏面浮著一層血糊糊的蛇血。

不光是碗裏,夥計身上也濺了不少蛇血。

他只註意到碗裏的蛇血,全然沒註意到身上的血,磕磕巴巴的道歉後,端著碗就跑回去了。

季寒皺著眉回到樹下,看著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掌。這是對付大蛇時被劃到的傷勢,如果是謝衍對付這條大蛇,估計連劍都不用拔,輕易就能解決掉吧。

季寒面無表情地包紮著手上的傷口,傘下的風鈴也被風吹著輕輕晃動,卻沒有任何聲響傳來。

晚上又下起了雨,雨點劈裏啪啦地落在遮雨布上,舉目望去,天地間都只有這連成一片的雨點。

季寒坐在遮雨布下守夜,他守前半夜,另一個人守後半夜。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是那個給季寒送食物的夥計。

他束手束腳的來到季寒身側,坐下後,就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楞楞地瞅著他。

夥計年歲不大,看上去比季寒還小,臉龐生得稚氣,仿佛水洗過的眼睛裏也透著天真。只是眉眼輪廓更加深邃,肌膚的顏色也要偏深一些,像光滑的橡木。

季寒不喜歡這樣明著打量他的視線,如果是別人,他早就一拳揍了上去,只是這小夥計的眼神太過純良,跟沒長大的孩子一樣,這幾天還經常給他送飯,季寒就懶得跟他計較。

見季寒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小夥計的膽子也大了一些,他拿出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遞過去,討好地說:“給你。”

季寒不客氣地接過油紙包,拆開後發現是滿滿一包的煙葉。

進山後雨水多,濕氣重,馬幫的人最愛的就是這幾口煙葉,進山久了,這包煙葉能比上好的茶葉還要值錢。

季寒拿起幾片煙葉,在手裏搓了搓。夥計又遞了一桿煙桿過來,季寒沒接那根煙桿,把油紙包放回去,道:“我不要這個。”

夥計的眼裏有幾分失落,還想勸季寒,“這是上好的煙葉子,你討厭雨水天,抽兩口,身上就不會難受了。”

“誰說我討厭雨水天?”

夥計呆呆地道:“很明顯啊,一到下雨天,你就很不高興。”

季寒緩緩擰起眉,夥計往後縮了縮,囁嚅著道:“就是這樣……你又不高興了……”

季寒抱著鐵劍,一動不動地望著晦暗陰沈的天空。雨水啪嗒啪嗒的落著,寬闊的葉片下,不時有色彩鮮艷的毒蟲爬過。

還是夥計先沈不住氣,開口問他,“你是從哪來的?”

“你又是從哪來的?”

季寒跟他說話了,夥計眼睛一亮,飛快答道:“我是從山裏來的。”

“山裏?”

不用季寒繼續問下去,夥計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來歷說了個幹凈。

小夥計叫白川,以前也是在山裏種茶葉的山民,馬幫去他們寨子裏收茶葉時,他聽馬幫的人講了外面的繁華,就自願離開了寨子,跟著馬幫出來走南闖北。

他辨別茶葉和藥材的本事一流,對山裏的寨子也比較熟悉,總能帶著馬幫收購到最好的那批茶葉和藥材。

白川講到自己的身世,聲音低落下去,拿著一包煙葉子來回反覆摩挲,“其實在外面待久了,覺得外面也沒有洪幫主他們說得那麽好……”

“你說……你原本就是山裏的山民?”季寒像是來了興趣,道,“聽說青州大山裏的人會供奉一位樹神,是這樣嗎?”

“樹神?”白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種極為恐怖的事物,臉孔也在瞬間變得煞白。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季寒就霍然站起,拔劍看向雨中的一個角落。

白川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蹦起來,躲在季寒身後,哆哆嗦嗦的朝那個角落看去。

季寒劍尖所指的地方是一條蛇屍,這條大蛇還是白天的時候被季寒殺死的,無頭的蛇屍盤踞在地上,被雨水沖得一地都是血水。

現在,這具沒有頭的蛇屍竟然在動彈,鼓脹的腹部激烈扭動著,好像要從裏鉆出一個活物來。

白川完全嚇傻了,動也不敢動,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季寒看了一眼沒有動靜的避兇鈴,提著劍,緩緩往前走了幾步。

蛇屍突然停止了扭動,腹部開始出現一種有規律的收縮。

季寒又上前了幾步,離那堆蛇屍只有一丈的距離。

白川在後面小聲地喊他回去,季寒完全當沒聽見。

他握緊了手上的鐵劍,走到了蛇屍面前,蛇屍的收縮更加劇烈,在季寒快要一劍刺下去的時候,蛇屍的腹部出現了一道裂口。

黑色的刀鋒從蛇屍的腹部探出,緊接著是一雙染血的手臂,手臂之後是人的肩膀,肩膀後面是一顆花白的頭顱。

饒是季寒從小就心志堅定不似常人,也被這從蛇屍裏鉆出來的家夥嚇得倒退了一步。

蛇屍裏鉆出來的人站起來,對著季寒“嘿嘿”地笑了一通。

這人身上的衣衫都被腐蝕得破破爛爛,渾身上下都是血泥和從蛇腹中帶出的黏液,乍一看去,跟一具剛爬出來的屍體沒有兩眼。

“蛇吃了我,吃了我就安靜了,就沒有人來吵了,嘿嘿嘿嘿嘿……”他嘿嘿狂笑著,拖著一把長刀,喝醉了酒般的手舞足蹈。

季寒的身側已經拉起了一把長弓,弓弦上搭了一支寒光閃爍的箭簇。

馬幫的人早就醒來,看到這從蛇腹裏爬出來的詭異老人,驚懼之下,首先就是一箭射去。

箭矢離弦而去,在到那老人面門時,他忽然回過頭來,咬住那箭簇,哢嚓哢嚓,像嚼果子般咬碎下肚,還嘿嘿笑著道:“好吃!好吃!再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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