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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此恨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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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癩頭李進城去買了煙花爆竹回來。中午照常做飯,孟章有心跟他交談,但癩頭李就是不去搭理。

到了傍晚,孟章和狐女約定的時間。

雪飄如絮,大地一片銀白。

孟章穿著一身青色棉服,帶著一個同色的包袱,一步步走出了木屋,走出了院子。

癩頭李始終沒有出來送他。

孟章和狐女約定相見的地方還是那片楓林,平常他只要走一盞茶的時間就能到。下雪後行走不便,他花了平常一樣的時間,卻連路程的一半都沒走到。

不過孟章也不著急,在雪地裏走得慢慢悠悠。

到了楓林,隔著遠遠一段距離他就看見了狐女。

不止狐女,還有癩頭李。

他們像是起了爭執,狐女尖嘯不止,身形迎風見長,很快顯出了一丈多高的妖狐真身,雪白的毛發根根倒豎,鋒銳如鋼針。

妖狐咆哮著,一掌將癩頭李拍倒在地,鐮刀般的利爪刺透了他的皮肉,很快就濡開一片血水。

孟章見狀,連忙上前阻止。

癩頭李在狐女爪下血流不止,對狂奔而來的孟章吼道:“公子快逃!這妖物發狂了!它要吃人,它要吃人吶!”

狐女長嘯一聲,血紅的雙瞳中盡是暴戾,妖異的狐火在它身上熊熊燃燒,周圍一丈以內的積雪都在迅速消融。

孟章來到狐女身前,仰頭註視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狐女,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有雙膝在微微顫抖。

癩頭李還在狐女爪下說著什麽,只是聲音逐漸微弱下去。

“小白……小白!”孟章無法註視癩頭李死在自己面前,他忍著恐懼上去,大聲呼喊著狐女的名字,噗通一聲跪下來,對狐女道,“小白,求求你,放過他。”

狐女身上的狐火一點點熄滅,暴戾的雙瞳也恢覆成原本的顏色。它收回按在癩頭李身上的爪子,往後退了幾步。

孟章去扶起癩頭李,癩頭李的後背被狐女的爪子抓傷,一片鮮血淋漓,也不知有沒有傷到內臟。

孟章急著帶癩頭李去看郎中,背著他跑了幾步才想起身後的狐女。

狐女已經退到了楓林的邊緣,隔著一片光禿禿的樹木,它的眼睛像是一片被冰封的湖水,除了冰冷,還隱約透出了一點哀傷。

狐女扭過頭去,縮小了身形,變回之前的小狐貍模樣,頭也不回地往山上奔去。

晚上,烏雲蔽月,夜涼如水。

孟章先是去請郎中,又送郎中,忙到半夜才停。

老郎中在元旦這天因為他們的事奔波勞碌,孟章過意不去,多給了他一些錢,老郎中沒有收錢,只是問癩頭李的傷是怎麽回事。

孟章說是被山裏餓急眼的熊傷的,老郎中不信,問他們是不是遇到了狐妖。

好不容易送走了老郎中,回來時癩頭李也已經醒來。老郎中說他的傷口看來恐怖,但幸好沒有傷到內臟,多養幾天就會痊愈。

癩頭李被狐女所傷,卻是一副很興奮的模樣,見孟章回來,立刻就對他道:“公子,你看到那妖物的模樣了吧?人妖殊途,說不準哪一天它就吃了你了,你還是離它遠遠的吧。”

白天的狐妖確實讓孟章心有餘悸,他站在門口,沁涼的夜風吹來,反而讓他的心緒愈加混亂。

癩頭李看出了他的猶豫,更加高興地道:“今天我刻意去激怒他,就是為了讓你看清狐妖的真面目,公子,你想清楚,妖是什麽?妖的天性便是要吃人心肝,吸人骨髓,你跟著狐妖,遲早有一天葬於它的腹中!”

孟章滿是疲憊,不想再與癩頭李多說,讓他好好休息後,就去了書房。

孟章在書房裏呆坐著,眼前一會是清麗的狐女,一會是踏雪而走的白狐,一會是楓林中暴戾狂躁的狐妖……

書房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就跟孟章此時雜亂無章的內心一般。

他無意翻動著以往的畫卷,一支筆卻骨碌碌地從畫卷中滾出來。

這支筆白中泛黃,不知是什麽材料,燭光的照耀中,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血色。

孟章拿起這支筆,像是抓了一條細膩濕滑的蛇在手裏。

癩頭李說過,用這支筆,可以畫出自己心裏最真實的模樣。

孟章拿著這支筆,找了一張紙在桌上鋪好。

滴水,研墨,他握著筆,筆尖顫抖不止。

癩頭李趴在床上養傷,傷口太痛,讓他根本無法安眠,不過他的心情非常好,他覺得自己阻止了孟章這個荒唐的想法,他再也不會去靠近那個恐怖的妖物。

癩頭李打開了窗戶,心情甚好地欣賞窗外的雪景,還想著,要不要把今天買回來的煙花爆竹拿來放一放。

孟章突然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幅畫,屋子裏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照明。

孟章的神情也與之前不同,似是徹底想通了什麽,心情十分愉悅,他對癩頭李道:“老李,我要去找狐女了,我想明白了,她是人是狐,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

孟章站在門邊幽幽傾訴,只有一半的臉龐被月光照亮,在癩頭李眼中,站在門邊的更像是一個鬼魅,沒有實影,只有一片幽幽的影子在說話。

孟章突然笑了,他下定了決心,道:“老李,我走了。”

他閃身出去,門也沒有關,只抱著一幅畫,迫不及待地往蓮花山跑去。

月光如水、如銀,鋪滿了白茫茫的大地。天地俱是一片白茫茫的顏色,只有不遠處的蓮花山,黑漆漆的山峰直指蒼穹。

孟章在雪地裏奔跑,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條狐貍,自由自在地奔走在雪地裏。

一聲詭異的呼嘯從背後傳來,雪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影子,就在孟章身後,似是一頭龐大的虎豹,一嘴的獠牙卻像極了豺狼。

孟章驚慌地回過頭,他最後看到的,就是月光下高高躍起的怪物,被怪物撲倒在地時,他看著怪物的眼睛,恍惚覺出一絲熟悉。

他拿著的畫卷散開,紙上是一條在雪地裏奔跑的白狐。

怪物看到這幅畫,眼中的怒氣更盛,它低聲咆哮著,哢嚓一聲,捏斷了孟章的喉骨。

殺死孟章後,怪物將他的屍體扛回木屋,連夜挖了一個地洞,將屍體放進去,還找了很多冰塊,不讓屍體腐爛。

做完這一切後,怪物變回了癩頭李的模樣。

他用獄中老人給他的筆誘騙著世人,一點點餵養大了那個灰白色怪物,還把它藏在了山林深處。

他稱灰白怪物為“心魔”,因為這是由自己的心餵養長大的妖魔。

等怪物長到兩丈多高時,孟章登上蓮花山山頂,找到了狐女。

他告訴狐女,是孟章遣他來的,楓林一別,孟章對她滿心都是歉意,希望能再見它一面,地點還是那片楓林。

傍晚時分,狐女赴約,在楓林見到的不是孟章,而是等待它許久的癩頭李,和龐大的灰白怪物。

癩頭李將狐女囚禁在蓮花山的地洞中,與孟章的屍體日夜相對,又一年過去,蓮花山已經不叫蓮花山,而是被稱為魘山。

山頂上的狐女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提起,山腳處的“山神爺”卻漸漸出名。

山腳處的木屋裏,也從此沒有癩頭李,只有“孟章”。

。。。。。。

“孟章”,不,是癩頭李,已經講完了他的故事。

在場的眾人靜默無言,只有倚在墻邊的狐女在低聲咳嗽。

癩頭李講述完自己的過往,神色癲狂地笑道:“這不怪我,誰讓他要走,跟著那條狐貍,他也遲早會被殺死,早死晚死都是死,還不如我來了結他的性命,起碼能讓公子少受一分痛苦!”

小魚的眉頭擰起來,握著紅色傀儡道:“這又是什麽歪理?”

癩頭李笑道:“不是我殺的公子,是他該死,他自己犯傻,錯不在我!”

小魚點點頭,緩緩道:“聽起來,真正的這位孟章確實是傻,他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收留了你這忘恩負義之人。”

“我……忘恩負義?!”

“對,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就是這個意思。”

癩頭李緊咬著牙關,咬到嘴裏咯吱作響,本來已經消失的紅線又逐漸顯現,而且如同狂躁的蛇類一樣躁動不安。

玉面鬼小聲提醒他道:“尊上……要是太刺激他,說不定會讓他掙脫傀儡絲的束縛。”

玉面鬼的提醒已經晚了,癩頭李頂著傀儡絲的控制,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手腳都在不斷拉長,身形也變得龐大,還長出了豺狼一般鋒利的獠牙。

纏著他身上的傀儡絲越來越緊,繃到極致後,一根根地接連斷裂。

這是癩頭李受心魔的影響,連身體也異化成了不人不鬼的妖物。

一旁僵立的心魔也恢覆動作,跟著癩頭李一起襲向小魚。

小魚倒抽了一口涼氣,二話不說扭頭就跑,正在此時,洞口處傳來一聲轟響,土石飛濺中,一個黑衣人影從亂飛的石塊中走出。

小魚立馬喜極而泣,想也不想地朝季寒的方向奔去。

季寒握著一念生,一眼就看到了狼狽逃竄的小魚,還有身後正在追逐他的心魔。

他二話不說提刀便上,在心魔快要把小魚捏爆之前,一刀擋在了心魔伸出的灰色手掌前。

小魚撞到季寒身上,順勢一把摟住季寒的肩背,剛想跟他打個招呼,卻見季寒嘴邊有絲絲血跡流出。

“他鄉之地遇故友,本是世間三幸事,呵呵,想不到,今夜遇到的故友能有這麽多。”

一個人影從洞口的臺階處慢慢走下來,如同深山中走出的白色鬼魅,白色的大袖翻飛如雲,臉上的面具狂笑不止。

顧鴻影笑呵呵地走出,一出手卻是一道暴擊,直接襲向正在阻擋心魔的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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