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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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血城王宮

王宮中的禁制根本攔不住季寒,他盤問了宮人,得知國主和王後寢殿的位置後,便直接來到了殿外。

國主寢殿外卻沒有值守的侍衛,偌大的宮殿沒有絲毫人聲,只有草叢中的蛙鳴一陣接著一陣。

季寒推開寢殿的門,一個軟軟的身體隨之癱倒,他低下頭,正好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死去的大臣癱在地上,脖子上有三道深可入骨的傷痕,似是被某種野獸的利爪所傷。

他一步步邁入殿內,柱子旁、燭臺邊、桌案上,都有死不瞑目的屍體。

殿中的窗戶大開著,樹上的玉蘭花被風吹進來,花瓣已經在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床上的帷帳被風吹著,一條青白色的手臂從帳中垂下。季寒掀開帷帳,床上的男人死狀奇慘,他的頭破了一個洞,黑紅的血和白花花的腦漿混在一起塗了滿臉,都看不出那是一張人類的臉孔。

“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我國國主。”一個陰詭嘶啞的聲音突然在季寒耳邊響起,像是說話之人就在他身側。

“你是什麽東西,敢在我面前裝神弄鬼!”

黑色的刀光一閃,呼呼的氣流湧過,殿中的火燭被吹到快要熄滅。

下一刻,湧動的氣流消失,燭火重燃,照亮了被季寒砍中之人的面容。

一念生停在了這人的脖頸上,已經割破了外面的皮膚,再進去一點就能直接了結這人性命。

只是刀下的人卻不見半點驚惶,昂首挺胸站在季寒身前,臉上戴著一張木質面具,面具上用極是粗陋的筆觸描繪著一張眉飛色舞的笑臉,笑得眼睛歪斜、嘴也張得巨大。

季寒眉梢微挑,“看來是見不得光的小鬼。”

他剛想伸手掀開這人的面具,看這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就聽見面具下傳來幾聲輕笑,一念生刀鋒下的身影竟在扭曲淡化。

窗外的玉蘭樹枝葉顫動,原本在季寒面前的面具人眨眼間出現在樹上,倚著樹幹一派悠閑瀟灑。

季寒眉心重重一跳,感覺到這人的棘手,“你是誰,歲離呢?”

“在下顧鴻影,久聞刀魔盛名,今日有緣得見,甚是有幸。”樹上的人說,他的嗓音像是受過傷,但說話時謙謙有禮、大方得體,聽多了,也會讓人忽視掉他聲音的異常。

“少廢話!歲離在哪?”

顧鴻影雙手籠進袖中,含笑道:“王後自有她的事情要做。”

玉蘭花打著旋從飄落,在地上積了一層又一層。滿室血腥浮動,國主的血滴答滴答沿著床沿滴落,一直流到白色的玉蘭花下。

季寒面色冷凝提刀就走,歲離不在這,他也不想跟這怪人多做糾纏。

但他剛踏出一步,宮殿的空間便突然扭轉,屋頂和地面上下顛倒,殿內所有物品都被分割成不同部分,有的倒懸在空中、有的平放在地面,連那些死屍也是。

這樣詭異的場景,好像這個宮殿被分成好幾個不同的部分,又被一只孩童的手隨機組合在一起。

只有滿室燭火沒被分割,它們脫離了燈座,連浸在燈油中的燈芯也飄浮出來,在這詭異的宮殿中像是一群發光的魚群肆意游動。

那扇敞開的窗戶也沒有變動,窗外的景色依舊,能看到廣闊星雲,還有那棵不斷飄落花瓣的玉蘭樹。

“王後命我在此招待來客,客人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吧。”

樹上的顧鴻影一擡手,殿中的案桌便漂浮過來,早已死去的宮女端著茶具,一顆顆迸濺出來的水珠正倒退回壺口。

面色灰白的宮女俯身,身形僵硬猶如被操縱的傀儡,她倒出一盞熱茶,茶剛倒好,就被顧鴻影送到了季寒面前。

他已經不在外面那棵玉蘭樹上,而是坐到了季寒對面。

季寒低下頭,看到澄凈的茶湯裏正映著自己的臉孔,也映著宮殿上空的景象。

水中的事物可以映射,說明這不是幻覺,而是真真切切在發生的事情。

游魚般的燭火從他們周邊經過,季寒定定地看著顧鴻影,“歲離去找何蠻了?”

“是,她確實是去找那頭饕餮了。”顧鴻影爽快答道,“千辛萬苦把那頭饕餮引來,不就是為了讓她在這個時候登場。”

“千辛萬苦引一頭饕餮過來,你們究竟想幹什麽?”季寒冷聲道,“何蠻只想找到歲離,你們卻放出了她要屠城的消息。這個國家的國主又死了,我猜,這個國家很快也會蕩然無存吧,趕來的修士們不會看到你們,只會看到瘋狂的何蠻。你們想對付的是誰?是華陽門,還是謝衍?”

說到最後一句,季寒的語氣已經完全冷了下來。

顧鴻影從容笑道,“說不定,我們只是單純想滅了這個國,然後將責任推卸給饕餮,自己置身事外而已。”

“天下妖魔眾多,你們何必要盯上一個何蠻。何蠻又是劍尊弟子,你們不怕天下唯一的尊者,倒是怕其他的雜碎?”

低低淺淺的笑聲從顧鴻影面具下傳來,“我們不為華陽門,也不為幽玄劍尊。”顧鴻影湊過來,面具上跳動的燭光好似一層詭異的血光,“此番我是為你而來,你信不信?”

“放肆!”季寒怒喝一聲,一念生的刀芒震碎了整座寢殿,游魚般游蕩的燈火也盡數熄滅。

顧鴻影輕笑著離了座位,季寒持刀追去,無數的白玉蘭花卻朝他撲來,窗外的玉蘭樹不斷搖曳,竟從泥裏拔出了自己的樹根,抖著滿樹花枝,玉蘭花紛落如雨。

層層疊疊的白玉蘭花遮擋了季寒的視線,他突然覺得眼皮沈重無比,強烈的睡意湧來,他的眼睛剛一闔上,就進入了朦朧的夢境。

夢裏是一片迷蒙的白霧,霧氣中有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響。

他走在河邊,看到河對岸有一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人影。

恍惚間季寒都不記得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他望著河水對岸的人,一動不動,既不靠近、也不離去,就這樣過了許久,水上霧氣更加濃重,對岸人影也愈加模糊起來。

季寒忽然明白,對岸那個人影就是謝衍,他剛殺了山月國國主和數位朝中大臣,就在這宛水河畔被天雷劈了三天三夜,不知是死是活。

他原本一直在躲著謝衍,聽到消息後才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山月國。

一路上他都聽著別人的議論,聽凡人慷慨激昂,說起幽玄劍尊提劍殺上祥雲臺是何等威風,聽修士扼腕嘆息,說劍尊硬抗天命,難逃隕落。

他覺得這些人說的都是假的,謝衍是什麽人?少時修為懈怠,他師傅明光劍主拿著鞭子滿華陽門的追打他,他上躥下跳的同時還能振振有詞地說:“劍學那麽好幹嘛?我能使那麽幾招保命就行了,再學下去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明光劍主肅聲道:“修道者一為飛升,脫離生老病死、六道輪回之苦;二為斬妖除魔,還世間一片清朗河山,也為自己百年後留下不朽聲名。你練劍就是修行,修行就是為此!”

“那我更不想練了。”謝衍認真地說,“我不想飛升,做人這麽開心,一輩子不夠,下輩子我還想做人。”

“那你看外面妖魔肆虐、百姓受苦,難道不想解救眾生於水火?”

“我就是眾生,眾生平等,我憑什麽救,又如何救?”謝衍一邊躲著明光劍主的鞭子一邊喊,“天行有常,凡事都量力而行、順勢而為,這才是順應天道。”

謝衍腳底抹油,在將他師傅氣死之前趕緊跑了,留下明光劍主在原地吹胡子瞪眼,生生折斷了自己手裏的鞭子。

謝衍一直就是這麽沒心沒肺,讓季寒相信他因為恨極山月國國主及官員所為而怒急攻心犯下殺生之錯——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堅信謝衍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可是在宛水河畔看著對岸的人影時,季寒才不得不相信,這個處在一地焦黑中的人確實是他。

他涉過河水去往對岸,沒及膝蓋的水流還尚帶餘溫。

謝衍靜靜看著走近的季寒,身上血跡斑斑,見到多年未見的季寒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眼珠烏沈沈的,眨也不眨。

季寒在離他一丈遠的地方停下,寒風吹來,拂動著他們兩人的衣襟。

他們已有十六年未見,十六年前謝衍閉了死關,直到晉升為尊者才破關而出。這還是他晉升尊者後兩人的第一次相見。

季寒這才驚覺自己的錯誤,他熟悉的謝衍是十六年前的,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十六年後的。

十六年前的謝衍俊逸灑脫,是個眼底永遠沒有陰霾的翩翩少年。

而站在他面前的謝衍長得高了、肩也寬了,已經是個英武健壯的青年,連面龐也不似當年那般稚嫩,斑斑的血點映襯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還多了份不加掩飾的陰鷙。

他走到謝衍面前,扯住謝衍的手臂時,才發現面前這具身軀早就僵硬冰冷。

血一滴一滴從謝衍身上流下來,在他腳邊已經聚成了一個血窪,謝衍的睫毛上也掛滿了霧氣凝成的水珠。

季寒一點點掰開他握劍的手指,“你不是要找我嗎?現在我來了,你怎麽一句話都不說。”

屍體並不能給他回應,只是靜靜地站著,睫毛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來,正好落在季寒手上。

季寒掰開了季寒握緊的手,兩只手十指交錯。他就這麽站了很長時間,霧氣濃重,也註意不到時間的流逝。

寒冷潮濕的霧氣包裹著季寒,在他身上也凝出一層霜花,寒意從肌膚滲入骨髓,冷得他只想閉眼沈沈睡去。

季寒靠在謝衍身上,剛一觸到謝衍冰冷的肩臂時,他猛地睜開眼,吐出一個字來——“不!”

這不是真的,謝衍沒有在宛水河畔死去,他還在這世間活蹦亂跳,絕不是一具已經冰冷僵硬的屍體!

所有的霧氣都在瞬間消散。季寒從夢境中又回到融血城王宮。夢裏似是過了很長時間,但現實只過了短短一瞬。

所有飛來的白玉蘭花在季寒的盛怒下盡數化為齏粉。院子裏的“白玉蘭樹”也抖動著,所有花苞變成了一簇簇白色長毛,“樹幹”也變成了動物四肢。

一棵不合時宜的白玉蘭樹轉眼間就變成了一頭白色長毛的怪物,瞪著兩只黑黝黝的眼睛,嘴裏不斷冒著白色的霧氣,霧氣中還有綽綽人影。

這是一頭夢貘,季寒剛才陷入的,只是他曾經做過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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