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我如明月

關燈
炎魔和貓妖驅使著流民建了一座城,也就是融血城,在融血城下還建了一座地窟。

讓炎魔和貓妖高興的人,他們會讓這些人住在城裏;讓他們不高興的人,他們就會把這些人投入地窟。

長吉聽爹娘說,他們從淳國一路來此時,經歷了不少的苦難,要躲過淳國國內查處流民的士兵、要翻越巍峨的天雲山、要在連綿風沙裏一點一點學會牧民要幹的活。

他們忍過了鷹隼般的士兵、忍過了天雲山山頂的皚皚白雪、忍過了一望無垠的黃沙,現在卻忍不了炎魔和貓妖。

在地窟裏是被當做肉食,但在城裏,卻要當做炎魔和貓妖的爪牙去殘害自己的同族。

天雲山的牧民們已經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和先祖,現在要是連自己的同族都背叛,那天地間絕不會再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他們是人,是能立足於天地之間的人,吃夠了苦頭的牧民們死守著這一點信念,對炎魔和貓妖企圖分裂他們的陰謀毫不理睬,還組織過好幾起對他們的刺殺。

貓妖厭惡極了這些不斷給他們增加麻煩的人,她是妖獸,骨子裏的獸性多過人性,只想把這些人全部投入地窟過足了口腹之欲。

炎魔卻享受人的服侍,還想留些人在身邊侍候。

看這兩個妖魔之間起了分歧,一個膽色過人的牧民趁機到炎魔身邊煽風點火,挑撥起炎魔和貓妖的關系,最終讓炎魔和貓妖的矛盾再不可調和,兩個妖魔在城中打了一架,結果是歲離被驅逐,炎魔也受了重傷。

融血城裏妖魔作祟的消息傳出去,當即就有太一閣和劍宗的修士來此誅魔。

如果不出意外,炎魔不被牧民所殺也會被修士滅除,籠罩在天雲山山麓上十幾年的黑暗必將被驅散,牧民們也能過上以前一樣騎馬放羊的生活。

茶肆裏的燭火一晃一晃的,晃過老人一片赤紅的眼瞳。喝的明明是茶,他卻像是已經醉了。

外面的花車已經走了,人群也跟著花車離開,吵鬧的聲音離去後,照進茶肆的月光也顯得分外冷清。

老人灌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喝了半碗才罷休,又招呼在櫃臺上打瞌睡的夥計,“把我埋在樹下的女兒紅挖出來,喝茶怎麽夠,這時候就是要上壇好酒!”

梁明玕問:“上酒是因為要講到要緊處了麽?”

老人笑了一笑,“接下來出場的就是長生軍了,講長生軍,當然要配好酒。”

“長生軍?”梁明玕有些不解,“貓妖已經被炎魔除掉,炎魔自己也受了重傷,太一閣和劍宗的修士也在趕來,炎魔是死定了,按理說這件事已經到此完結了才對。”

“炎魔沒有死,要是死了,也就沒有現在的滅魔國了。”

小魚和韓雙都在旁默默聽著,此時也不禁提出疑問,韓雙作為華陽門弟子,自然對劍宗存在一定的偏見——“難道是劍宗放過了炎魔?他們一直跟妖魔多有勾結,哼!炎魔這等傷天害理的家夥,想不到他們也能放過!”

“不是劍宗,太一閣和劍宗來的修士都沒見著炎魔的面就回去了,保護炎魔的不是他們。”

韓雙問:“那還能有誰?”

老人沈默不語,夥計拿來了酒和四個幹凈的碗,還有一碟鹽水花生。老人開封後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一口飲下後把空碗摔回桌面,吐出的三個字裏帶著無窮的恨意,“是牧民。”

“牧民?”這是三人都想不到的答案,老人剛剛才說他們是立足於天地之間的人,忍著無窮的困難也要堅守心中的信念,好不容易除去貓妖,他們怎麽會放過炎魔?

老人低聲道:“炎魔控制融血城,搶劫了不少過路的行商。融血城裏一開始只有漫天的風沙、總也長不肥的牛羊……後來就有了錢,有了權力,有了這些,誰還想回去吃沙子?”

說到後來,老人的聲音越發低了下去。話裏也不知是遺憾多些,還是無奈多些。

“城裏人開始發自內心的恭維炎魔,他們趕走了前來除魔的修士,一心一意侍奉炎魔,地窟裏被他們裝滿了肉食,炎魔啃噬他們的同族時,他們只會拍著流油的肚子哼笑出聲。”

這些被權勢和金錢腐蝕心靈的人已經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妖魔,甚至比妖魔更狠。

當初淳國流民們為躲避□□才來這天雲山麓,幾十年過去,只是又把它變成一片人間煉獄!

修士們聽聞了融血城的事,但上一次是真實的妖魔作祟,這一次卻是人間恩怨,作孽的是人,他們插手不了,只能長嘆著離去。

黑雲壓城城欲摧,籠罩在他們頭頂的陰雲,竟比貓妖還在的時候更深。

月出高山,照我河山,血流漂杵,人如豺虎。

月出河灘,照我家門,門窗早敗,草瑟蟲鳴。

月出荒谷,照我親朋,墳塋如林,喚我殺敵。

月上青天,照我心扉,我如明月,至死高懸。

地窟裏的肉食們唱起了窟中謠,風吹著幽咽的歌聲,傳遍融血城的每一個角落。

小魚、韓雙、梁明玕已經聽得呆住,見老人再次陷入沈默,性子最急的韓雙連忙問道:“後來呢?後來又如何?長生軍是誰?他們怎麽殺的炎魔?”

“後來啊……”老人打了個哈欠,眼皮沈沈墜下,似要睡去,“後來……在一場酒宴上眾人合力殺死炎魔,這些人便被稱為長生軍。”

老人兩指扣了扣桌子,道:“故事講完了,付茶錢吧。”

出了茶肆,三人醉醺醺的腦袋被夜風一吹,又恢覆了一點清明,在茶肆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越發覺得街道外的黑暗是一張深不可見的巨口,只要走進去這張巨口便要將他們全吞入肚。

一時間三人竟都沒有挪步的跡象,都僵立在茶肆門口,直楞楞望著仿佛處在無數鬼影中的融血城。

風裏也帶了一縷幽幽的歌聲,帶著無數鬼影的應和,這盛夏的夜晚,無論是梁明玕、小魚還是韓雙,都感覺到了一股來自肺腑的寒意。

背後的茶肆裏卻傳出笛聲,笛聲婉轉悠揚,驅散了夜晚的鬼魅寒冷,像一只只輕靈的蝴蝶飛過他們頭頂,直往廣袤的夜空而去。

。。

“我頭好疼!頭好疼啊!!!!”

王宮中,淒厲的喊聲不斷,在金碧輝煌的宮苑內如同鬼嘯。

宮人禦醫跪成了數排,聽著帷帳內傳來的喊叫,身體都禁不住顫動。

“是你們!”帷帳內探出一個亂蓬蓬的頭顱,少年國主沖著這幫顫抖的宮人喊道,“是你們害我!我要把你們都砍了……來人……來人!把這些家夥都拖下去砍了,我頭疼的厲害,你們也別想好過!”

少年國主神色猙獰,說到後來放聲大笑,接著又是慘叫不斷,在龍床上滾做一團——“蕓娘!蕓娘去哪了!快把蕓娘找回來!快去!!!”

宮殿中燈火微微晃動,燭臺外都圍著一層紅紗,遍地晃動的燭影如同淌了一地的血水。

一隊身披黑甲的侍衛進來,拖走了還要掙紮求情的宮人禦醫。跪在一旁的老宦官低低應了一聲“喏”,便輕手輕腳離開了這處宮殿。

門一打開,就看到外面侍立的諸位王公大臣。

國主病重的消息剛傳出去,這些大臣便連滅魔節上各種精彩的戲法演出都顧不得,連夜進宮,守在了國主的床榻前。

見到有人出來,竊竊私語的聲音便立即止住,一雙雙虎狼般的眼睛轉向老宦官。

“陛下身體如何?”

“陛下神智尚清醒否?可能立儲?”

“陛下的頭疾來得如此詭異,肯定是有人暗中謀害!徹查!一定要徹查此事!”

“還有那位來歷不明的中宮娘娘和國師,我們滅魔國以武立國,現在立一個遮遮掩掩的妖人為國師,是動搖國之根本!”

……

老宦官有苦不能言,只能盡力安撫。

但面前諸人哪會將他放在眼裏,屋中國主的慘嚎聲愈響,他們也挽起袖子打算硬闖,老宦官攔這些人不住,只在心裏叫苦連天。

“是誰說本宮來歷不明?”一個清麗的嗓音道,灑金的裙擺也拂過門檻,消失了這麽久的王後獨自走進來,素凈的臉上不施粉黛,那張溫和清秀的臉上也帶著盈盈的笑意。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眾人悉數噤聲,連剛才那個說“動搖國本”的大臣都默默退到了人群後方。

“本宮今日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外面的花車游街,車上還在演著長生軍的戲文——聽說諸位大人,都是昔日長生軍的後代。”

“是……又如何?”一個發須皆白,腰粗得玉帶都圍不住的官員顫巍巍道。

“石炎身上的魔火別說是凡人,就是修士都難以近身。不知道昔年的長生軍是如何殺得了炎魔?”

“放肆!”

“無禮!”

“竟敢質疑先祖榮耀,陛下——你聽到了嗎?王後竟敢質疑長生軍,陛下的先祖也是長生軍中的一員啊!”

一涉及到“長生軍”,這些貴族們一改之前的鵪鶉模樣,一個個氣憤填膺,恨不得將眼前辱沒先祖的王後杖斃當場。

“嘻嘻……我可沒有羞辱你們的意思,只是你們的祖先殺死了石炎,不知道他們的本領你們又習得了多少?”

王後一步步走進燈火通明的大殿中,溫雅的嗓音也變得令人不寒而栗,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發出的已不再像人聲,而是低低的獸吼。

有人驚惶地喊叫出聲,指著王後的雙手顫抖不能言。

因為王後的雙臂上盡是一片血紅,她今日穿了一身金紅色的宮裝,站在陰暗處時,尚看不出什麽異常。可當她走入燭火中,才發現她的袖子上站滿了暗紅的血水。

血水濡濕了王後的長袖,甚至還在滴滴答答地流淌。

王後滿臉詭笑地走進殿內,投在墻上的影子已經變成一只龐大的妖獸,妖獸轉過頭來,眼睛如同兩團碧綠的磷火。

尖叫聲一時響起,又很快消失。

歲離推開了國主寢殿的門,雙掌在門框上印下了兩個鮮紅的掌印。

“陛下,臣妾來了,莫怕。”她笑嘻嘻地道,鮮血浸濕的長裙緩緩拂過地面。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