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白頭峰上有仙人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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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謝衍還是華陽門的一枚白團子時,跟師叔下山後走丟,幸好被街上賣花的小童子收留,才不致於流落街頭。

謝衍天生神魂,是妥妥的仙人苗子,在華陽門比那顆孵了幾百年的麒麟蛋還要珍貴。

小賣花郎對他有恩,華陽門上下自是對他無比感激。

小賣花郎、也就是當時的季寒說要拜入華陽門學習劍術,華陽門門主二話不說馬上給他辦了,還打算自己親自教導,把季寒收入自己門下。

但季寒當時年紀小小野心卻大,知道華陽門內最厲害的不是門主,而是一位半步真仙後,就讓謝衍帶他上了白頭峰,一心一意想拜劍仙為師。

季寒拜師那天正值盛夏盛夏,一路走來還能看到樹木蔥蘢,越往上走越是荒涼,到最後幾節石階,還能看到從上飄落的雪花。

兩個白衣童子在臺階上走著,一個七歲,一個九歲,大一點的童子面黃肌瘦,漆黑的眼珠一輪,就透出一種成年人的兇狠。

他牽著小童子往臺階上走,累得直喘粗氣也不肯停下,還呵斥小童子走快點。

小童子長得玉雪可愛,一副天真稚氣的模樣,被訓了就哼唧著撒嬌,“我真的走不動了,平時上來都是小師叔抱我上來的,都走了這麽久,你讓我休息一下嘛。”

說完,他就真的兩腿一攤,在石階上坐下來不走了。

大童子臉上籠上一陣陰雲,雙拳也緊握起來,但最後還是低下頭,把賴在地上不起的小童子背起來,一步步往石階上走。

小童子也覺得奇怪,軟軟的臉蛋貼在大童子肩窩裏,說:“阿照,你剛才的神色,我還以為你會打我。”

“胡說!我什麽時候打過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揍我,但我是修士,會功夫,你發現打不過才不打的。”

季寒不吭聲了,悶頭往山上走,一步一步走到石階盡頭,也是這座山的山頂。

山頂雪花連綿不斷,雪中還有一個冒著熱氣的湖泊,水汽變幻著各種形狀上升,蒼藍色的天空下沒有飛鳥往來,寂靜到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聲音。

季寒把謝衍放下來,給他穿上備好的衣襖,整理好衣服後謝衍才如同一頭小鹿般奔出去。

他到湖邊一座雪像旁對季寒招手,季寒整理了衣著,手指不停地握緊又舒展開,深深呼吸好幾次後,才一臉肅然地走過去。

謝衍還站在那座雪像旁,仔細一瞧才發現這不是雪像,而是一個坐著的老人,坐的時間久了,雪才在他身上積了一層又一層。

謝衍拂去老人臉上的一層雪花,摟著他的脖子親熱地喊:“師祖!你快醒醒,我又來看你了!”

雪像的眉頭掙動了一下,季寒跪拜下去,恭敬叩首,“華陽門新晉弟子季寒,拜見劍仙!”

冰霜裂開,露出的眼睛還是白色的,老人眼睛裏結滿白翳,眼珠也不曾滾動一下。

季寒的腦袋還磕在雪上,“弟子季寒,求拜劍仙為師!”

謝衍小大人似的輕輕嘆了口氣,但還是拽著老人的袖子,脆生生地道:“師祖,阿照聽說你是天下第一的劍士,才想拜你為師,你行行好,收了他吧。”

老人很久沒有動一下,雪落下來,一層一層地堆積。

老人沒有動,季寒也繼續在雪裏跪著,他說不出什麽奉承討好的話,只能咬緊牙關,在雪裏一動不動地跪著。

謝衍看看老人、又看看在雪裏跪著的孩子,躊躇了一下,還是走到跪著的季寒旁邊,貼著他的耳朵勸說:“師祖很久沒有收過徒弟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你拜我師傅或師叔為師,那也是一樣的。”

季寒不吭聲,額頭下的雪融化了,水沾濕了他的臉頰。

雪像似的老人嘆了一口氣,“原來是你。”

老人的聲音太輕,呼嘯的風雪把一切都卷了去,落在季寒耳中只有一道模糊的低語。

不過他也知道是劍仙說話了,他的頭磕得更深,朗聲重覆了一遍之前的話:“弟子季寒,求拜劍仙為師!”

坐在雪地裏的老人緩緩站起,一身冰雪抖落,露出下面的襤褸衣衫。漫天飛雪在他起身的瞬間停滯半空,飛到老人面前,凝成一把晶瑩剔透的長劍。

下一刻,這把劍就朝著跪地的季寒刺過去——

“師祖!”

跪地的季寒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感覺到一股極為刺骨的寒意襲來,接著就是謝衍驚惶的叫喊。

他慌張地擡頭,看到謝衍擋在自己面前,額間停著一把寒冰似的長劍。劍鋒堪堪停在謝衍額間,一縷劍氣還是刺破了他的皮膚。

“師祖!”謝衍不顧從額間淌下的鮮血,撲通跪下來,淒聲喊道,“阿照他救過我,望您看在他救你門中弟子一命的份上,放過他!”

老人走到謝衍面前,這個聞名天下的陸上劍仙走動起來時,並沒有如何迫人的氣勢、沒有外露的威壓,而是跟世間任何一個老人沒什麽兩樣。

他握住停滯的長劍,撫著謝衍的發頂,溫聲道:“他如何救的你?”

“我……我跟小師叔下山後在城裏走散,幸虧有阿照收留,供我吃住。不然我就算沒有餓死,也早被那城裏的拍花子拐了去。”

老人點點頭,“是個好心腸的孩子。”

謝衍的笑還沒完全展開,就見老人又舉起長劍,嘆道:“殺你非我所願,不得以而為之,你若恨,便恨吧!”

季寒瞳孔緊縮,在雪地中倉皇後退,卻也知自己退無可退,便似逼入絕境的猛獸一躍而起,絕望又不甘地吼道:“你為何要殺我!堂堂劍仙,也是這樣濫殺無辜之人麽?”

劍仙閉上眼,再嘆了口氣,手中的劍鋒沒有半分退卻。

“師祖!”謝衍跑過來,在劍仙面前跪下,叩首,“師祖,不知阿照是怎麽得罪了您,但師祖行事、必有道理,只是救命之恩,不得不報,這一劍請讓我代其接下!”

雪繼續往下飄著,蒼藍色的天空沒有絲毫改變,時間在這個山頂好似停駐一般。

季寒手裏握了好幾塊從雪地裏倉促撿起的石頭,他在害怕,害怕到極點,就生出了孤註一擲的勇氣。

他想著,那個劍仙再敢過來,他就要把這些石頭砸過去,哪怕他真的死了,他也不讓這個殺了他的人好過!

雪落在寒冰似的劍身上,很快積了薄薄的一層。老人收回劍,喃喃道:“是我糊塗,往事已經如雲煙散去,今日的你,未必是昨日的你。”

他朝著季寒走過去,季寒立刻後退,劍仙見狀也不再上前,而是看著他身上華陽門的弟子服說:“你剛才說,想拜我為師?”

“是!我想拜你為師,學天下一等一的劍術!”

“你學不了的。”劍仙搖搖頭,“你學不了劍術、修不了真元,終其一生都做不了修士,好不容易來到這世上,你好好過罷。”

時隔多年,山頂上的風雪一如往昔,只是時間終是這麽過去了,兩個一大一小的孩子都長成了成人的模樣。

季寒喝了大半壺酒,也有點醉了,說完多年前在山頂發生的事後,就好久沒有說話,像是睡著了,眼尾的薄紅一直延伸到烏黑的發裏。

“後來呢?”

“後來?”季寒閉著眼嗤笑了一聲,“後來,你師傅師叔知道了劍仙老人家下的斷語,想把我送出華陽門,只是我既無父母又無親朋,無路可去下只好留下來做外門弟子,所有人都覺得我被劍仙誅殺是因為我本身是不祥的妖物,外門的弟子欺辱我,你發現後就調了我去身邊,當你的侍從。”

“劍仙為什麽要殺你?”

“誰知道為什麽。”季寒冷聲說,“不過他說我學不了劍倒是真的,你四歲就入了練氣境,我在華陽門待了四年,卻怎麽練都修不出半點真元。”

時隔多年,季寒話裏還有一股深深的恨意,那是他人生中最無能為力的幾年,也是最絕望的幾年。

他童年過得極苦,跟野狗搶過食、好幾次差點被人毆打致死,但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磨滅他的一腔傲氣。

在華陽門外門他日覆一日地苦練、夜以繼日地修行,他的劍術長進了,但還是當不了修士,他吸收不了天地靈氣,煉化不出體內真元,所有的努力都在告訴他,這世間就是有他無能無力的東西。

他成不了修士,他只是一個凡人,也只能當一個凡人。

這就是他的命,他得認。就算他不想認,也不得不認。

小魚自然察覺到了季寒情緒的變化,輕聲問:“之後呢?你離開華陽門了?”

“我總要給自己尋一條出路。”季寒硬聲道。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青光便劃破天際、破雪而來!

劍光轉瞬即至,眼看就要到他們近前,小魚原本是有點慌張的,只是看季寒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有擡起半分,他也跟著穩定了心神。

鐺的一聲,劍鋒刺入兩人中間的石頭上,距兩人剛好各是一寸距離,劍身上寶光流轉,劍穗上也華麗繁覆,晃動時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風騷氣息。

“這是你好師哥傳的信,他懶得上來,就直接扔劍。”季寒一邊解釋一邊解下劍上綁著的信件,掃了一眼後便皺起眉頭,“你大徒弟出事……不,在外面惹事了。”

“我大徒弟?我除了韓雙還有一個徒弟?”

“對,你大徒弟叫何蠻,是一頭貨真價實的饕餮。”季寒把岳霖的劍從石頭裏拔出來,再扔回去,寶劍化作的青光破空而去,小魚還在水裏沒回過神。

“我我我……我收了一頭饕餮做徒弟?!”

季寒上岸披衣,把小魚從水裏也拎出來,“你不止收了饕餮做徒弟,你還承諾饕餮的一切所作所為皆有你這個師尊為她承擔責任。她現在要去屠城,你要是不走快點,真讓她幹成了,天下人就要把這筆賬算在你頭上了。”

小魚的面皮狠狠抽搐了幾下,“她……要幹什麽?屠城??”

“反正信上是這麽寫的。”

“要是算我頭上了……會怎麽樣?”

季寒和善道:“也不怎麽樣,只是遭到天下人討伐而已。你是劍尊,與天下人為敵而已,也不用怕。”

小魚滿臉都是欲哭無淚,“快帶我去見見那個倒黴徒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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