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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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雷鳴陣陣。

夜闌人靜之時,華陽門幽玄劍尊座下弟子韓雙正快步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石階上。

華陽門坐落在遠離人煙的萬重山內,門內長老一人一座山頭,幽玄劍尊作為當今世上唯一的尊者,地位超然,分給他的山頭自然最大。

山頭一大,就對那些還不會禦空飛行的弟子很不友好。

劍尊弟子不多,一個是韓雙,另一個是頭饕餮,大名鼎鼎的兇獸,入門比韓雙早,算是韓雙的師姐。

師姐在時還會捎韓雙一把,現在師姐不在,韓雙只能一個人氣喘籲籲地爬這條長階。

他剛在外面除完妖,累個半死,走了大半個時辰還沒走完一半,剛想坐下休息一會,醞釀半天的雨就突然下了。

韓雙暗叫一聲倒黴,拿外袍遮著頭,提氣準備一口氣沖到山頂,剛跑沒幾步,就見不遠處立著一個白衣人。

白衣人對突然降下的雨水也沒有什麽反應,一動不動的在那站著,任憑雨水澆濕了衣襟。

都不用看清楚白衣人的面容,單憑一道側影韓雙就認出是誰。

韓雙連忙放下外袍,整理了一下衣著,頂著瓢潑的雨水上前,恭敬行禮道:“師尊。”

白衣人定定地望著遠處,也許是雨聲太大、也許是劍尊神游太虛,總之他沒有答覆韓雙這句問候。

韓雙順著劍尊的目光看去,見到的是一片被雲霧籠住的山頭。

那是華陽門中用來閉關的地方,韓雙知道劍尊的道侶現在就在那裏閉關,劍尊思念心切,經常會眺望道侶閉關的山頭,一站就是好幾個時辰。

今晚看來也是這樣了,韓雙再次行禮,也不打擾他,放慢腳步準備離去。

剛走兩層臺階,嘩啦啦的雨水瞬間止住,天地間所有的雨水都變成一顆晶瑩的水珠停在半空。

韓雙回過身,恭聲道:“師尊。”

“韓雙?”劍尊剛剛回過神,看著他渾身濕透的樣子皺眉,“你去哪了?怎麽這麽晚回來?”

“回稟師尊,弟子剛跟門內幾位師弟師妹出去除魔回來。”

“師弟師妹?你那些師兄師姐嫌你修為低微,都不帶你玩了嗎?”劍尊長嘆一些,對羞紅了臉的韓雙招手,“你過來。”

韓雙過去,劍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韓雙的腦袋,“我在你這個年紀,整天游手好閑也到了凝神境。言傳身教你這麽久,怎麽連元嬰境都沒到?”

修士修行共分為六個大境界:練氣、出竅、元嬰、凝神、渡劫、化外。化外大圓滿之後,就可白日飛升。

韓雙拜入當今修士中唯一達到化外境界的劍尊門下,花了兩年才磕磕絆絆到出竅境,自覺十分丟他師尊的臉面。

他囁嚅著道:“師……師尊天資絕世……非、非常人所能及……”

劍尊又敲了他腦袋一次,“得了,你師姐也沒比你強到哪去,一把魔劍在她手裏還不如條柴火棍!”他搖搖頭,嘆息一聲,“是我沒有教好你們。”

“師尊!”韓雙臉色煞白,跪下去時又被劍尊一把拉起來,“你急個什麽,我話還沒說完呢。”

韓雙沈聲道:“師尊對我有再造之恩,師恩如山,不是簡單的修為境界可以衡量。”

劍尊再嘆口氣,“我擅長劍法,但教授劍法就不行,我已經跟岳霖說過,讓他來指導你和何蠻以後的修行。”

岳霖是劍尊的師兄,也是華陽門門主,修為比劍尊低兩個大境界,但擅長教徒,對劍術理論都有非常獨到的見解。門下弟子眾多,質量也高。

岳門主每個月還會開壇講課,不限身份來路,只要來了就能聽。

為了聽他講課,不少人還會選擇在華陽門長住,內門進不了,就住在外門,住在外門就得交住宿費,時間一久來得人多了,這筆住宿費竟也成了華陽門一筆不菲的財政收入。

“可是——”

劍尊止住韓雙的話,“別可是了,這是我好不容易跟岳霖談妥的。他是你們師伯,也是門主,教你們修行也沒什麽。還有——”

劍尊拿出一個黑色的陶土罐遞給韓雙,“將這個給你師伯送過去,說是我這些年攢的私房錢,阿照馬上就要出關,這東西可不能讓他看到。就勞煩你師伯替我好好保管吧。”

天可憐見!世間唯一的尊者,竟連攢個私房錢都要偷偷摸摸。

韓雙默默為自己師尊抱不平,但聯想到師尊口中的“阿照”是何許人也……

算了,這也是師尊咎由自取。

劍尊拍拍韓雙的肩,拍完後撚了撚手指,“衣裳濕了,早點回去吧。”

韓雙口齒笨拙,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也說不上來,師尊讓他回去,他也就先行告辭。

“還有——”劍尊望向遠處的重重雲霧,眸中神色溫柔了一些,“再過六十三天是他出關的日子,你莫忘了去迎接。”

韓雙有些遲疑,“師尊……不親自去嗎?”

“我……”劍尊仰頭,望著空中無數凝結的雨露,突然顯得無比疲倦,“我那時候也不知在哪嘍。”

劍尊別過臉去,仍是望著遠處的深山,眼中似有一片溶溶月色。

韓雙帶著滿腹疑慮離開了,走完了長長的石階,到達山頂的屋檐下時,止住的漫天雨水才又嘩嘩落下。

雨水和萬重山中總也散不幹凈的山嵐混在一起,將整個萬重山都罩在一片朦朧雨霧中。

韓雙看到一道白光劃過雨幕,從山下飛往無垠的夜空。

。。。

南楚境內,魚龍島。

在島上看守了快十年的彭校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守這一座島。

他領著一千士兵日夜在這座荒無人煙的湖心島上巡邏,每隔半年才能上岸一次,卻從不知道自己守衛的是什麽。

他和他的一千士兵只在魚龍島的外圍活動,防著有外人上島,也要防止他們中的人進入內圍。

倒是有一個人能進入島內,不過是一個既聾且啞的人,每天往裏送些吃食。

有耐不住好奇的士兵偷偷進去,彭校尉接到的命令就是守株待兔,守住出口等他出來,一旦出來立即格殺,絕對不能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

守島的士兵們私下裏說什麽的都有,有說裏面囚禁的是當今天子的哥哥;

有說是請紫陽府幾位上人合力抓來的一頭兇獸;

有說是一個成魔的皇親國戚;

還有人說裏面不是關押的囚犯,而是一座比國庫還要大的寶庫。

島上無聊,彭校尉也會在私下裏琢磨裏面是什麽。這麽長的日子,總得找個辦法來消遣。

今天晚上彭校尉剛琢磨到兇獸這一茬,就見空中突然有無數白光湧來,似是天上降落的無數隕星,直直砸向這座湖中小島。

天災面前,豈是人力可以抵擋!

彭校尉和巡邏的士兵都呆呆望著,白光到達近前時,他們才看清楚這不是隕星,而是劍——數不清的劍!

這些劍在同一刻落地,而且排列整齊,插在每一個人周圍,沒有傷他們一分,但也讓他們不能再動一步。

彭校尉眼前一花,一個白衣人落到他面前,旁若無人般從這些士兵中穿過。

整個魚龍島上雅雀無聲,只有樹木簌簌的聲響。

所有士兵張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這個鬼魅般的白影進入島中。

島中不是天子的哥哥、不是兇獸、不是魔修、也不是寶庫,而是一座石砌的觀星臺。

觀星臺上,一根粗粗的鐵鏈在臺上扭動著,鐵鏈的一頭是一根銅柱,一頭是一個幹瘦的老人。

老人身上布滿汙垢,伏在地上如同一頭臟汙的野獸,拿著根炭筆不停的寫,一刻不停的沙沙聲響中,地上又多出一行行覆雜的算式。

整個觀星臺上他能夠到的地方都寫滿了算式,所有的數字和符號就如同一條條漆黑的蟲子在地上扭動。

知道有人來,老人沒有停止書寫,獰笑道:“不要急,劍仙傳人!你要的答案馬上就要出來了。”

整個觀星臺上差不多寫滿了算式,只有階梯口那還有一點地方空著,劍尊就在那盤膝坐下。

啪的一聲,炭筆在老人手中斷為兩截,老人也不在意,因為他已經得出了最後的答案。

他丟開炭筆,拖著沈重的鐵鏈四肢並用,爬到坐著的劍尊面前,擡起頭,蓬亂的頭發和從未修剪過的胡須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孔,而那雙眼睛竟是青色的,沒有眼白、瞳孔,而是結著一層青色的水膜。

老人笑著說:“旁人在我這得到的答案都是半真半假,但你不同,我敬仰劍仙已久,你既是劍仙傳人,我就許你問兩個問題,而且一定如實奉告。”

“你剛才算到了什麽?”

“熒惑守心、天裂之象,世間大亂將起,便是劍仙覆生,也阻擋不了!”

劍尊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用力攥緊的手背上青筋迸現,眼底也浮現出一絲狠戾,“當真阻擋不了麽?”

“天要如此,人又奈何。”老人說,咧著嘴,露出一口糟汙的牙,“好了,你可以問第二個了,想好了再問,你可沒有第三次機會了。”

劍尊沈默了很長時間,良久,才說了第二個問題,“我想算我的姻緣。”

“想不到尊上竟是個有情人。”老人嘴角咧得更開,“只是答案就未必能如願了。”

“為何?”

“你是受天上星辰照拂的人,一來便諸邪退散、四野俱亮,你有成仙的命格,終有一天會平地飛升、與天同齊,只是——”

老人怪笑著,四肢並用往後爬行,“成仙必然要經歷各種磨難、於無窮的苦難中得以超脫,你這一生無論經歷過何種榮華富貴、有過何等深厚情誼,所有令你沈溺欣喜的一切,都是轉瞬如昨日飛煙、再不可得、再不可及、再不可見!”

老人退到銅柱的陰影下,似恭賀又似詛咒一般說:“千千萬萬的人裏才出這樣一個命格!好啊!親朋散盡、生當死別,恭喜尊上天煞孤星,仙福永享。姻緣?哈,尊上還是看開點吧。”

他爬到銅柱後,再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那尖利的笑聲還在觀星臺上回蕩。

劍尊站起來,對銅柱後的老人行了個謝禮,隨即就走下觀星臺。

行到觀星臺下,他望了一眼頭頂的夜空,這樣寧靜美好的夜空中,真的會有無情殘酷的命運昭示其中麽?

親朋散盡、生當死別!

天上一顆星辰突然墜落,拖著醒目的火光,似是投向整片大地的一桿長槍!

不止是魚龍島上守衛的士兵們看到,此刻只要在仰望夜空的人,都能看到這顆墜向人間的星辰。

隕星到達魚龍島上,陰影覆蓋了整個小島,在即將碰觸到魚龍島時,整顆隕星轟然炸裂,化作數不清的細小石塊。

劍尊在漫天落下的石雨中繼續往前,老人在銅柱後探出一個頭,望著那個在石雨中信步前行的白色身影。

“尊上!天意如此,你何必自欺欺人?若不信命,你何苦來找我這老頭子?”

劍尊淡然回首,道:“我來此,只是想問一個人的平安。”

“那尊上知道了?”老人躲在銅柱後笑道。

劍尊也笑,“他的平安,只有我說了才算。命如何?天又如何?”

這天晚上,無妄海上有漁民見到一個乘風而去的白色人影,流星一般轉瞬而去,消失在茫茫的海天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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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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