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

關燈
終局

京城是個臥虎藏龍的好去處,就連亂墳崗都比別人家多了好幾個拾荒的人。

趙阿晨帶著鬥笠蒙著面,抱著刀坐在破舊馬車上,身子隨著車架晃晃悠悠。身邊的老漢正架著馬,二人從亂葬崗處逐漸轉到官道上。

馬車跑了大概一裏地,那老漢擡頭看了看天色,張口竟是年輕人的聲音:“我餓了,現在用些吃食吧?”

趙阿晨拉了拉蒙面的布,默不作聲的點點頭。

玄秋子到不在意,從馬車裏取出一盒吃的,自顧自打開拿了個夾肉的大饅頭啃起來。

他自從死了一遭,似乎看破了什麽,整個人變得十分隨意自然,也不再遵守什麽道士的習慣了。他張口把大饅頭咬了個“圓月”,瞅了一眼趙阿晨,嗤笑一聲:“你怎麽跟死了爹似的,他不是你害死的嗎?”

趙阿晨還是默然不語,像個雕塑一樣坐在旁邊。

玄秋子閑散地癱著,幾口把饅頭啃了個幹凈。他一抹嘴,看了看食盒,說道:“等這食盒吃完了,按照約定,我就不陪你下江南了。你到時候自己保重。”

趙阿晨抱著刀的手臂緊了緊,終於發出了今天第一個音節:“嗯。”

馬車又再次搖搖晃晃地上了路。玄秋子一抖韁繩,又看了一眼趙阿晨,終於是把憋了好幾天的問題問出了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如今到不在乎自己在趙阿晨手上栽過個大的,像個好奇的孩子湊過去說道:“趙姑娘不若替我解惑?”

趙阿晨斜乜他一眼,用刀把玄秋子擋開。玄秋子從善如流地做好,到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失禮——在他的印象裏,趙阿晨根本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女子。

天下哪個女子能在耍了太子、攝政王、皇帝之後還能全身而退的?說出去別人只會笑話你腦子有坑。

“十九年前,”趙阿晨的聲音生澀沙啞:“皇帝南巡,見我長得好看,用一碗餛飩收留了我,把我交給了當時的指揮使。”

“鳶鳶——也就是攝政王妃,是當年與我一起逃難的孩子。她後來和她弟弟一起被姑蘇崔氏收養。”

玄秋子長長的“哦”了一聲,哈哈一笑,也不知道在笑哪個被算計的傻子:“從一開始,攝政王就輸了啊。”

“四年前,皇帝下令錦衣衛暗中尋找《推背圖》,他覺得這東西能告訴他他還能活多久……大概。”趙阿晨露/出的一雙眼睛裏全是嘲弄:“我故意洩露給太子和攝政王,果然,他們倆也開始感興趣了。”

她長嘆一聲,往後一靠:“剩下的你基本都知道了……我用太子的鑄劍山莊邀請劵,拿了攝政王的劍譜孤本,換了引你上鉤、葬送太子的赤霄劍……然後兩邊都幫,兩邊都算計,最後給自己留了老甲這條後路。”

提到甲乙丙,她眼裏忽然湧起淚花。趙阿晨不敢使勁眨眼睛,她怕自己在玄秋子面前淚流成河:“谷子稷曾經因為狗官殺他全家,宰了朝廷命官,他精通易容之術,我在調查此事的時候和他做了交易,我讓他頂替真正的甲乙丙做錦衣衛,他則最後代替我一死……”

“然後你後悔了。”玄秋子靜靜地看著趙阿晨,也長長嘆了口氣:“哭吧趙姑娘,你眼睛紅得像只兔子。”

他指了指身後無聲的馬車廂:“谷子稷也算求仁得仁,報了你救命之恩。他是個漢子,死的也算頂天立地了。”

人,或為知己而死,或為大義而死,或為國家而死,或為信仰而死,或是淹沒在時間長河裏,碌碌無為而死。

為知己而死,死後永遠在知己心中占得一席之地,也算是不白來這世間一遭。

趙阿晨腦海裏具是她記憶中的甲乙丙。哭喪臉的,笑盈盈的,嚴肅的 ……然後是他差點說出口的那個夜晚。

那人分明要脫口而出心中那一捧圓月,卻最後只顧左右而言他。

“大人,看我這麽熨帖,”年輕男子在月光下笑著:“這個月獎金多少?”

趙阿晨猛地低下頭,她把額頭碰在膝蓋上,終於遏制不住那洶湧而來的悲痛,大聲嚎哭起來。

玄秋子閉了閉眼,輕輕伸手拍了拍趙阿晨的肩膀,喝了一聲“駕”,驅趕著馬,讓那悲痛的哭聲淹沒在馬車吱吱呀呀的聲音裏。

這一場轟轟烈烈的人心算計最後潛藏於京城的深水之下,除了那九五之尊,竟無一人察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後還有持弓之人。而那持弓之人只死死盯著那黃雀兒,卻沒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棋局裏——有人雙手將彈弓奉上,私下裏早將那持弓之人氣眼全滅。

可這誰贏誰輸,誰對誰錯,難以定論,也無可辯駁。殺盡勁敵者在那金鑾殿上坐等死期,金超脫殼之人將隱姓埋名,心裏揣一輪早已錯過的古時月,浪跡天涯。

都是贏家,都輸了東西。

########

天陽歷四十二年,帝薨,傳位皇七子。皇七子年幼,奸臣監國,皇家名存實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