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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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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卦(1)

趙阿晨去天牢的途中,先去見了一趟太子。太子敷衍地又扔了兩張鑄劍山莊的拍賣券,讓她交給玄秋子。

“就說提前給他報酬。”太子殿下懶懶地窩在轎攆上,一只玉做的手撐著腦袋:“讓他白幹一次,本宮心中有愧,百年之後,定會為他立碑——他有說把推背圖藏在哪裏去了嗎?”

趙阿晨恭敬地行禮,微微低著頭:“臣定會問出來。”

太子滿意地點點頭,大概是覺得小命攥在自己手裏的人,也不用太花心思了。

“行了,你去吧。”太子殿下連平日裏的敲打都有沒做,便揮揮手回宮了。

趙阿晨走了沒兩步,又遇到了攝政王。他到沒有坐轎攆,被一群侍衛仆從簇擁著從禦書房走出來。

他見到趙阿晨,也是問了最關心的事兒,然後說到:“若是推背圖未到手,你記得找機會把人救出來——上次的孤本劍譜他可喜歡?若是覺得不妥,本王再去尋些來。”

旁邊的侍衛和仆從通通都底下了頭,不聽不看。

趙阿晨則恭敬地拱手:“臣觀玄秋子的表情,應當是喜歡的。”

攝政王思索片刻,微微一哂:“本王的侄兒也太過心急了些。玄秋子還不能死,還請趙指揮使照看一二。”

趙阿晨領命稱是,攝政王又隨意聊了兩句家常,就領著一群侍衛仆從往出宮的方向走去。

趙阿晨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直到攝政王沒了影兒才直起身。

一只燕子啾啾叫著,歇在旁邊墻上的瓦沿兒上。紅墻黛瓦,把澄澈天空割裂成幾塊,人人都好似那坐井觀天的蛙,人人都甘願做那被人恥笑的蛙。

趙阿晨一路走過,不少宮人向她行禮。她看著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眼神透骨穿皮,好似看著這宮中亙古流轉、一脈相承的人心。

明明大多數都沒有血緣,可他們的眼神是那麽像,他們那束縛在靈魂的枷鎖是那麽緊,他們又是相同的表情扛著這沈重的鎖,低著頭、彎著背,踽踽獨行於一條徘徊在地獄邊緣的路上。

趙阿晨只覺得呼吸不暢,她加快了腳步,本就是宗師級別的武者,她如一陣風刮向關押玄秋子的天牢。

大門一開,撲面而來的腐/敗血腥味,這裏盛滿靈魂被碾碎時的哀嚎。

趙阿晨很快便在獄卒的帶領下找到了玄秋子。他比大多數罪犯都幸運,沒有被用刑,但是也異常狼狽——皇帝下令抓捕他的時候出動了大內高手,他實實在在和五六位頂尖高手打了一架,身上全是傷,把有些陳舊的白袍子染了一片血色。

一道致命的傷從胸腹直直劃到腰側,已經被包紮好了,這會玄秋子正打坐調息,本就如冰山一樣的臉上現下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

趙阿晨走過來的時候,他很快便聽出了熟悉的聲音,緩緩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趙指揮使。”玄秋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嘶啞。

趙阿晨讓獄卒退下,自己則慢慢走進到玄秋子身邊站定。

另個人沈默地對峙,玄秋子自嘲的笑了笑,率先開了口:“太子?攝政王?趙指揮使是哪邊的?現在又來做什麽?”

他咳嗽了幾聲。抓捕時的大內高手半點水沒放,他當時受的內傷現在還沒好全,動作稍微大一些就要咳嗽。

玄秋子咳嗽了一會,嗤笑道:“是貧道的死期到了嗎?”

“你不會死。”趙阿晨臉上沒有平時常常掛在臉上的溫柔笑容。她面上無悲無喜,低垂眼睛時候,甚至有幾分菩薩相。

“我不會死?”玄秋子表情扭出一個諷刺又悲傷的表情:“那我現在是怎麽回事?”

“道長怪我?”趙阿晨嘴角微微提了提,似乎是十分諷刺的笑了笑:“那當初你又為何要應了我的請求,收了我的禮物?”

她一撩衣擺蹲下,與玄秋子對視,眼中仿佛有一盞明燈,足以洞察一切:“你癡迷劍術,卻總覺得普通的劍配不上你,我不過是隨便扔出一把赤霄,你便心甘情願當了我的狗;你明明有很多次可以拒絕我,從此從漩渦中脫身而出,可你一次也沒有。玄秋子,你捫心自問,你現在如此境地,到底該怪誰?”

玄秋子嘴唇顫/抖,他本想說些什麽,卻覺得趙阿晨那幾句話似乎將自己本就帶著卑劣的內心剖得一幹二凈。趙阿晨嘴角噙著冷笑,緩緩站起來:“原本是你心有所求,才會上這所謂的當,若你真是個無縫的蛋,又豈會被我所誘惑?”

玄秋子臉色越發冷淡,雙唇頃刻間失去血色。他微微低下頭,幾縷頭發散開 ,掃過透出絕望的眼睛。

“不過我倒是有辦法讓你逃出生天。”趙阿晨前傾身子:“你可願意從此山高海闊?若是願意,我保你無恙,只是往後再不能回到京城了。”

玄秋子閉了閉眼睛,思索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趙阿晨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湊過去耳語片刻,便撒開手站起身來。

玄秋子如石雕一般僵著一動不動,直到趙阿晨塊走出牢獄門,才張開口,聲音仿佛從喉嚨中撕扯出來:“你到底是誰的爪牙,太子,攝政王?”

這話已經有些冒犯,幾乎是要撕下一張畫皮。趙阿晨腳步頓了頓,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側過頭,似是而非地說了句:“食君之祿,死君之事,各為其主,僅此而已。”

玄秋子瞪著通紅的眼睛,像是要把趙阿晨的背影死死印在心裏。

片刻後,他哈哈大笑,笑聲嘶啞,像是指甲刮扯樹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趙阿晨!”他猛地撲到鐵柵欄上,雙手扒拉著,胸腹間的傷口因為動作太大而撕裂,隱隱浸出血跡:“倒在你手上,不虧,不虧!!”

趙阿晨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什麽也沒說,扭頭快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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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這幾日倒是有點喜氣洋洋,只是這方才出了事兒,不變表現出來。

名伶在水榭中唱著曲兒,軟糯的女音裊裊娜娜,勾得那泉水也跟著叮叮咚咚。

太子殿下啜飲一口上好的青梅酒,十分滿意地看著趙阿晨方才供上來的赤霄劍。這寶劍上熠熠生輝的寶石幾乎要把整個水榭照亮,映出七彩虹光。

“不愧是帝道之劍。”太子寸寸撫摸著長劍,屈指在劍身一彈,聽著那一聲爭鳴,笑著說:“倒也配得上本宮!”

他完全沒意識到那名伶何時已經停下了唱曲兒,戰戰兢兢地伏在地上,只自顧自開心吃酒,竟是噌得拔出赤霄劍,即興舞了起來:“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

他正舞得滿面通紅,身子一轉,竟看到那黑壓壓跪在地上的仆從後竟是站著皇帝!

太子冷汗瞬間濕透外袍,手中赤霄劍當啷一下落地,踉蹌幾步,撲通一下,狠狠跪在漢白玉地上:“父皇!”

皇帝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背著手,面沈如水,被寧桑攙扶著站在那名伶身後。

“平南王家剛剛出了大事兒,你便縱情聲色,”皇帝說話還是那副輕聲細語模樣,每一個字卻重如千鈞,砸得太子頭暈眼花:“吟詠些什麽亂七暴躁的詩詞,花天酒地的,讓人看去,如何評判我朝太子!”

說罷他手一揮,冷著臉下令:“將此處所有人處死,這妓子杖斃!”

太子冷汗浸/濕了臉頰,嘴唇顫/抖著,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睜睜地看著那禦前侍衛拔出刀,將哭喊的名伶拉走,身邊的人一個個的被砍在了脖子上……

他渾身戰栗,竟是連牙齒也磕碰出了聲響。皇帝一步步走到太子面前,明黃皂靴踩在石頭地面上,穩穩地站在躬成蝦米的太子面前。

“廢物,”皇帝慢條斯理地說道。他花白的頭發被仔仔細細地攏好,分毫不亂,被一頂金色小冠扣住。即便是已到知天命的年紀,他身材卻半點沒有發福,依舊是挺拔如松,勻稱修長。

“還在那裏‘大風起兮雲飛揚’。”皇帝單手將劍拿起來端詳片刻,嗤笑一聲:“就憑你這廢物?連我四皇弟都不如。”

“未曾歷經鮮血的狼崽,只能當條看家的惡狗。”皇帝將赤霄劍隨意扔給了身旁的侍衛,緩步下了水榭:“太子失德,褫奪封號,禁足乾芳宮!”

太子驟然失力,癱倒在地上。

皇帝踏過遍地死屍,路過早沒了生息的歌伎,走過一群附身而拜的侍衛。他脊背挺直,一人之前,萬人之後,迎著漸漸深沈的晚霞,消失在東宮宮門處。

深夜時候,趙阿晨正吃晚飯,方才得到了太子禁足的消息。她到沒什麽反應,隨便倒了一杯青梅酒,往地下一潑,對那錦衣衛說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哦對,送王妃的禮物替我備好。”

那小旗拱手應是,快速退下了。趙阿晨卻沒了笑容,看著天上的月亮,狠狠地捏碎了手裏的酒杯。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閉上眼睛,嘴角抿出鋒利的弧度,隨手將茶杯粉末撒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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