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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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

“生命,尤其是人類,喜歡創造一條條概念,以此試圖控制粉飾原本自由無序、甚至野蠻混亂的真實。”

“想象力豐富的團體,尤其擅長描寫、左右故事的走向,劇情的結尾……我讚美最偉大的編寫者,他們站在幻想和現實的交點處,獻祭出自我靈魂,模糊了虛實的邊界。”

……

鳶辰有些鄭重地看著眼前有些陌生的妙氤,“妙氤!你終於醒了!我去通知大雁哥哥和醫生們——我,額——”

“妙氤?”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連接著的治療設備,在小精靈一臉震驚中,平靜且幹脆地拽下了幾個針頭,毫不在意因為違規操作而滲出鮮血的傷口。

鳶辰被一團輕巧的霧色籠罩,翅膀和四肢因為潮濕的霧幕變得沈重,面前的人類歪著腦袋笑了笑,“真是可愛的小精靈,聽說你很喜歡我的劇本。”

劇本?他只和栗陸說過類似的話,“你不是妙氤!你是誰?栗陸,栗陸呢?”

眼前的生命避而不答,自顧自念起了鳶辰曾在話劇表演中看到的一幕:

“這是一段無生命臨聽的自述,你難以拒絕,這不是重覆或者一條錯亂的章節。”

“請上前來,雲霧之後什麽都沒有。我是一面至真至誠的空鏡,鏡中所顯現的一切……是無邊無際中的任何存在。”

“來吧,傾聽我、感受我。我是一面至真至誠的空鏡,鏡中所顯現的一切……是無邊無際中的任何存在,是流轉徜徉在無限感知之中的——”

“你。”

妙氤柔和一笑,伸出手掌蒙住了小精靈的眼睛,“當你望向我,好似心中所想的呈現,等同於——窺視了最真實的自己。

一陣微風拂過,霧霭散去,徒留鳶辰呆坐在原地,在他的眼睛被蒙住的一瞬,他仿佛掉進了另一個未知的領域,龐大冗雜的一切剎那沖進腦海……

幾分鐘後,他控制住自己顫抖地手指,迅速劃開光腦,“大雁哥哥……是的,是妙……好像被帶走了,不、不是……她消失了。”

桉緹半躺在妙家花園裏曬太陽,突然一大片陰影落下,遮住了原本溫暖的光線。他原本放松的唇角抿成直線,過了一會兒淡淡開口,“擋住別人曬太陽的事情,一向是你喜歡的。”

“即便頂著其他生命的殼子,表演得再像,你也還是你。”桉緹睜開眼睛準確無誤地看向遮擋光線的人影。

妙氤琥珀色的瞳孔水盈盈的,她搖了搖頭,側過身,“擋住太陽的是烏雲,雖然我們經常被混為一談。”

“不重要了。”

霧氣凝聚在妙家原本明亮和煦的花園中,桉緹的實體一顆顆碎裂成細小的珠子,最後被霧霭蠶食殆盡。

妙氤低頭,一只紅殼的寵物龜正扒拉著她的鞋子,她伸手將元夕抓了起來,元夕不滿的揮舞著四肢,可是她抓得很有技巧,無論寵物龜怎麽胡亂抓蹬,都無濟於事。

元夕略顯憤怒和委屈的眼神看得她只覺有趣,不知怎麽想到了“無能狂怒”四個字,她伸出另一只手強硬地將元夕的四肢趕進殼裏,她沒有忘記寄居在這具人類軀殼裏的真正意圖。

“戎熄,他和你有特別的聯系。”她施展出本體強大的感知力,這還得益於桉緹在過程中起到的作用,“找到他。”獲取λ-伊萊西普族無限精神力。

妙氤找到戎熄的時候,戎熄剛在妙氤那間小公寓的客廳裏睡著。

他因為族群的事務連續忙碌了幾個月,期間也只能偶爾抽空去看護突然失去意識的妙氤。終於在確認大部分族人安全的前提下,他得到了休息的機會。

這樣一看,至少對他的族群來說,戎熄是個非常有責任心的生命。如果時間條件充裕,她也不介意和一個未知的生命繼續玩一場名為人類愛情的游戲。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戎熄額前的碎發,在某一處停下點了點,在她的探索中,完全繼承λ-伊萊西普族精神力分兩種,一種是引發λ-伊萊西普族的自我混亂,這在歷史中是個教訓,失控混亂的λ-伊萊西普族是極其不穩定、不可控的因素,星際星爆就是典型例子。

第二種是她最近找到的方法,讓一個λ-伊萊西普族心甘情願剝離精神力,轉移到其他生命體上。但隱瞞欺騙一個λ-伊萊西普族並不容易,她將本體的記憶和能力完全封印,直到必要時重新喚醒自己出現。

妙氤就是一個很好的容器,上一代實驗影響分化出的不穩定生命體,雖然中間出了些莫名的岔子……她將思緒重新回到熟睡的戎熄身上,對方疲累到了極點,無知無覺。

戎熄醒來的時候,妙氤正坐在陽臺窗前發呆,不知是不是星際氣候多變,空氣中的水分明顯多了一些,“你在想什麽?”

“看風景”,妙氤沒有轉頭,自顧自地看向窗外,“發呆。”

“從我認識你開始,就發現你很喜歡一個人獨處發呆,安安靜靜的,剛剛我從沙發上坐起來,突然覺得你雖然坐在那裏,卻距離很遙遠。”

“當我一個人的時候,人類意義上的靈魂安寧平和,她可以獨自溜出來玩一會,然後重新回去生活。”

“戎熄。”妙氤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戎熄一手撐在椅背上乖順地俯下身,“你想說什麽?”

“你真的了解我嗎?”

“不知道。”

“倘若我們不願像動物一般露出柔軟的肚皮,我們就無法擁抱。”

“為什麽一定需要擁抱呢?”

“沒有必須的事情,妙氤。”

“沒有?”

“沒有。”

“你覺得我真的喜歡你嗎?”

戎熄在妙氤耳邊嘆了口氣,“這要問你自己。”

“那你真的喜歡我嗎?”

妙氤盯著戎熄的海藍色的眼睛,早在對方醒後的一舉一動、鳶辰的聯系,妙氤不覺得他發現不了諸多奇怪的點,可是對方一句話也沒問。

“如果是你想聽的答案——”

一只手破開戎熄的胸膛,觸摸到那顆精心雕琢的人類心臟,溫溫熱熱的,人類軀殼的血液一點一滴砸落在地上……

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在妙氤平靜的目光中一絲絲灰敗,寂靜、痛苦的喘息中,“沒有”二字清晰無比。

妙氤低頭,那是一顆無限精神力編織而成的心臟,強壯、磅礴的生命力順著妙氤虛弱的脈搏融進她的身體。

“不可以!”

妙氤動了動麻木的手指,她的身體像是浸染在墨色的染缸裏,逐漸被深色的霧氣覆蓋。如果她再找不到離開的辦法,就會被濃霧吞噬。

可是她到底應該怎麽做?

她只能自己去摸索,或者認清自己接受死亡。

“妙氤,找到屬於你的方向。”

不再去糾結區分真實虛假、對錯是非,凝望你要去的方向,沿著心中描繪的地圖向前邁步。

她不再妄想從空無一物的周遭尋求線索和援助,她低頭審視內心,細細感受著自己的每一寸呼吸,日覆一日,直至失去時間的概念。

金色的絲線沿著掌心描繪、塑造、開辟出一條發光的大門。她警覺地觸摸著眼前高聳的門墻,終是眼神堅定地一把推開。

“喜歡我給你的結尾嗎?”

大門之後是一片柔和的光芒,煙煙裊裊的雲霧向四周散開,露出兩側高聳的神聖矗立,光滑的地面上倒影著妙氤虛虛實實的樣子。

她抿了下嘴唇,沒有說話。

“看來你不太喜歡。”高座上出現一角驚艷絕倫的衣袍,霧氣遮掩著高座上大部分的景象。

“我很了解你,你經常會思考什麽是真實的,什麽是虛假的,你對世界充滿好奇和警惕,你搭建塑造著自己的體系,試圖去理解或者解釋經歷的一切。”

“由此生命開始創造無數種概念,建立他們的文明、制度,堆砌成有限的歷史,探索、尋求不同類型的意義。”

“但這些有什麽必要呢?”

妙氤盯著困在地面中的人影,漸漸出神,衣袍隨著身形的移動漸漸行至她的腳尖,“生命會遺忘。”

“想必你也記得那位被稱為桉緹的生命體,祂想借助你來殺死我。”衣袍一瞬間脫落,露出和妙氤別無二致的身形,“他失敗了。”

“你當然可以殺死我,因為我們是一樣的。”妙氤悄悄湊到另一個呆楞的妙氤耳邊,“所以我們也有一個共同的小秘密。”

“我們永遠——”

“不會傷害自己。”

衣袍化成雲霧散開,恍惚間,妙氤腳下的地面拔地而起,那是一把刻滿繁覆花紋和符號的高座,她通過短短二十幾年人類的記憶回憶著熟悉的各種星際族群畫像……直到目光落在λ-伊萊西普族的圖騰上,遙遠封存的烙印被熔化,點點深色的熔巖浸染椅背,那是她親手創造的虛無。

高座之下虔誠膜拜的信徒,他們追隨信仰的“大人物”轉而變成了自己?妙氤平靜地巡視著下方,發現了熟悉的幾位面孔、月星族、戴維斯……當她的目光與他們相對,戴維斯先是一楞,隨即低下了頭。

妙氤摸了摸自己的臉,腳下的生命體開始有條不紊地稱述各種事件的進展,她的心底從蠢蠢欲動的排斥,到出乎意料的平靜,小到星際全息游戲SEPER,大到無辜生命體的死亡,似乎星際當中的每件事都有她的操控。

甚至詭異的實驗,也是她給自己的禮物。

眾多聲音褪去顏色,偌大的空間裏,妙氤靜靜地閉上眼睛,星際世界或許只是她的大型沙盤游戲試驗、

可是,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妙氤的眼前出現一片細碎的磨砂玻璃,類似於美索不達米亞神廟裏的馬賽克,視線受阻的她,腦袋裏不自覺再次反覆鞭撻自己,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

她到底是誰?是一個無與倫比擅長操控一切的幕後之人?奇怪的生命?還是普普通通的星際學生?她到底是誰!?

她有沒有遭受過剝奪心臟而死的經歷?她迄今為止遇到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生命,是自己無數個分身之一?還是他們維度之高將她玩弄的表現?

她是誰?她在哪裏

她和一團團濃重的霧氣爭奪著呼吸,霧水掐住她的喉嚨,剝奪者令她倍感窒息。

“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重要嗎?”

“你覺得重要嗎?妙氤。”

“找到事物的本質,探尋所謂的根源,沒有盡頭,我可以告訴你,那就是一片虛無,化作雲霧的虛無。”

“重要的是,你要去哪裏?走什麽樣的路。”

“找到你的方向,妙氤,你是你一切的妙因。”

她是她一切的妙因。

她是她自己的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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