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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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年幼的妙氤在暴雨中踉蹌而行,松動的磚塊被她踩出一身泥濘。哥哥生病在家,母親也並不會冒雨尋找自己,她下意識握緊了搖搖欲墜的傘柄,加快了腳步。

幼童的笑聲由遠及近,星際最新款的耀眼飛車絲滑地擦過妙氤身側,掀起成堆的水漬。

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寒風吹過,妙氤盯著腳下的眼皮擡起一點,看向惡作劇得逞後揚長而去的車尾,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靜靜地收回視線,走得更快了一點。

……

她對星際學校內的惡作劇式打攪不堪其擾,最後提出以公平比賽結果輸贏的方式爭取清靜,對面一群生命體同意了。

妙氤第一次在星際學校裏展現出自己的攻擊性,她以絕對的速度拿下了比賽。在生命或驚詫或讚嘆的目光中,她提出自己最在意的需求,“以後別來煩我。”

他們依舊無所更改。

“不是說好了,我贏了比賽,你們就別來打擾我嗎?”

“哦?我們說過嗎?”

“忘了忘了。”

生命的言行經常毫無邏輯、矛盾不已。妙氤開始分不清,她與旁人的差異,是來自於家庭、環境,還是只因為自己?

她沒有拋棄自己的評判體系,盡量遠離爭端中心。她選擇避讓,事實上沒有生命指引她在面對周遭一切時應該怎麽做,孰對孰錯。

她垂下眼,聽著對面漫不經心的回答,突然笑了一下。既然她認定的正確方法不起作用,那就用對面的一種。

她抽出背包中收好的雨傘,揮向屢次尋找麻煩、言辭難聽的蚊蟲們,沈重的傘柄砸向一個又一個生命體的腦袋。

沒料到她會有所動作的生命結結實實地被砸了一下,畢竟還只是幼崽,突如其來挨了打上引得他們哇哇大叫,“哇呀!好疼!”

第二個、第三個……下一個,妙氤的表情變得麻木,她好像機械地重覆施展著防禦、攻擊、前進的動作,她一步步穿過阻擋物,無視身體上的疼痛,離原點越來越遠。

妙齊皺著眉頭,“你是誰家的孩子,被打了嗎?”蔚平溫看著女孩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心疼地包紮著。

妙氤沈默不語。

旁邊一人插嘴道,“這好像是那誰的小女兒吧?”隨即沖妙氤餵了一聲,“她怎麽一直不說話,不會自閉了吧?還是啞巴?”

妙齊和蔚平溫兩人出奇一致地指責開口的人,“這裏沒你的事,你先回家去吧。”

“誒,我這不是好心幫你們問是誰家的孩子嘛!”

“妙家也就這麽點地方,我們會查出來的,送客!”

蔚平溫繼續輕聲安慰了女孩幾句,妙氤低著頭,她抿住了嘴唇,從始至終沒有說話。

陌生人善意的關心也只是片刻的溫馨。妙氤垂下眼,在妙齊他們眼中是無比落寞的樣子。

她的出現就像是富人在餐後意外發現的小甜點,一絲意外過後,很快被遺忘。妙氤這樣想著。

妙母一手牽著妙氤,一手抱著昏睡的妙晏,她將二人留在衛生間的浴缸裏,叮囑妙氤,“你看著哥哥,無論怎樣不要出來。”

“哢噠”一聲,妙氤聽到了門被鎖住的聲音,一片寂靜之後是空蕩的濕冷,伴隨著門外歇斯底裏的爭吵聲。

妙氤的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煩躁,她看了眼昏昏沈沈的妙晏,浴缸中不斷上升的水位,一把將妙晏推了出去,自己則沈浸在水中,她俯下上半身,鼻尖的呼吸和波動的水流只有一線之差,她閉上眼屏住呼吸,將自己的腦袋浸沒在水中。

水流隔絕了空氣中傳輸的吵鬧,在強烈的窒息感中世界安靜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嘆息,“醒來,我的孩子。”

妙氤閉著眼睛,仍然看到在自己的正前方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你是誰?”

對面沒有回答。

妙氤笑了笑,莫名有些愉悅,“爸爸,我該這麽稱呼你嗎?”

“你不會覺得我想淹死自己吧?我只是太困了想睡一覺。”

“我永遠不會傷害自己。”她的掌心燃起一簇深色的火焰,除了她自己,沒人能真正保護她。

聲音沒有再響起,妙氤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妙氤母親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在兄妹倆失去母親、父親不知所蹤的情況下,妙齊最終決定收養了他們。

有了妙齊的庇護,兩兄妹生活狀態好了許多,妙氤也有更多資源學習各方面的知識。在她主動提出進入妙家試煉場的時候,妙晏格外震驚,“多危險,妹妹你怎麽想到去哪裏?”

妙氤半開玩笑地表示,“哥哥你一心只鉆在實驗室裏,萬一有人欺負你妹妹呢?我到時候找不著你就只能哭,還不如趁現在有這個機會好好學學機甲打鬥、什麽武功秘籍啦,秘境奇遇之類的,走上人生巔峰!”

妙晏輕拍了一下妙氤的腦袋,“還走上人生巔峰,秘境秘籍的,你是不是在星網看什麽流水賬小說了?”

妙氤吐了吐舌頭,轉身拎起地上的背包往肩上一扛,“走了。”

至於妙渺渺?一個妙氤的遠房表妹,具體哪個遠方,遠了多久,妙氤沒什麽概念,實際上她對妙家族人多不勝數的親眷關系難以上心,今天記住了這個,轉眼睡一覺就忘了。

是以,當妙渺渺嘰嘰喳喳說自己接了一個雇傭任務,但是這個任務又需要團隊組隊才能參加後,妙氤基本也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最後還是妙鄢葶不知從哪裏找了些幫手,將幾個人湊到了一起,臨時成立了一個雇傭小隊。

不知怎的,妙氤有一瞬間突然羨慕起妙渺渺,她什麽都不用計劃,只需要起個頭,就會有人出面幫她實現一個願望,即便這個願望還可能天馬行空、沒有邏輯。

但這個念頭很短暫,因為她看到了妙鄢葶眼中的盤算。匹配上妙渺渺的單純天真,可謂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而她麽,除了偶爾和家人聯絡下,從來都是獨來獨往,什麽雇傭小隊更不可能參加。

可她還是被拉進小隊裏,妙鄢葶想利用她釣魚,說白了看中了她的一點皮相和利用價值。

她目前最大的價值無非和妙齊這邊有關,想到妙齊夫夫對他們兄妹二人的恩情,妙氤在暫且聽從妙鄢葶的想法加入雇傭小隊後,旁敲側擊提醒妙齊多註意妙家主那邊的動靜。

進入雇傭小隊後,如妙氤預料的那樣,她莫名其妙和一個叫戎熄的生命體待在一起執行相關的任務。

沒有新意,妙氤瞥了眼戎熄,低頭翻起了需要他們調查的案件。首頁有一張任務的大致概述,看著用不同花式字體醒目標出重要內容的格式,不用想都知道出自妙渺渺的手筆。

她一目十行,快速讀完。裏面說的是一個叫午梏的年輕生命體因為玩游戲過度把自己玩完了,她毫無波瀾。

隨機擡起頭,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看向戎熄,“我比較笨,你知道這樣怎麽查嗎?”

對面的戎熄玩味地笑了笑,攤出手,“不知道,我只會玩游戲,要不我們去玩下SEPER?”

妙鄢葶在一旁聽著對話,適時添了點柴,“沒關系,你們多交流,我們畢竟不是專業的雇傭小隊,大家盡力就行。”

妙氤看了眼妙渺渺站在光屏那裏,對各種調查線索幹勁十足的樣子,突然感嘆,“真好啊。”

全息游戲裏的感官很真實,妙氤依舊覺得無聊。比起現實生活中真實的疼痛,虛擬模擬出的人類感官帶給她更多是大腦被不間斷刺激後的疲乏。

戎熄的確如他所說的那樣,玩游戲很厲害,幾乎每場在SEPER游戲裏的比賽他都可以獲勝,光屏上滑動著一條條對他技術的吹噓和讚嘆。

妙氤假意“哇”了一聲,送上融入觀眾的反應,變成SEPER公屏裏同樣閃爍跳躍的一行背景板。

數不清第幾次的星際亂流,依然難以測定準確的星際氣候,妙氤從背包裏抽出有備無患的大傘,“啪”地一聲利落打開,毫不避諱眼前的星石風暴,一腳踏入其中。

角落裏,戎熄從陰影裏走出來,他的註意力從妙氤的背影回到自己的光腦上,“如果不是在星網上早就發現你的話,就要被騙過了呢。”

妙氤對調查任務感興趣的節點是碰到一個叫戴維斯的生命體,是除了午家人之外為數不多依然想要為午梏死亡找到合理解釋的存在。

“他是我的朋友,作為朋友,我只知道我想去做這些,有生命需要去為他做什麽。”

“明知道可能沒什麽結果,也要去嗎?那不是浪費時間。”

“那不是浪費時間。”

妙氤不置可否。她不知道戴維斯從什麽渠道打聽到的自己,她收下一串巨額酬金,“時間就是金錢,我不覺得。”

“但是金錢,經常被用來換時間。”

妙氤推開蒙特醫院四樓病房的大門。艾維特靜靜守在窗前,聽到動靜,他先是轉頭看了眼治療倉內的生命,接著望向她,似乎並不意外。

“我知道你了解一些事情,作為交換,我答應你先前的請求。”

後來她知道了治療倉內的名字,索度亞。

“你不好奇,為什麽你可以救一個帝國二皇子嗎?”

妙氤面色不改,“你可以讓我猜猜,我生命中唯一一個存疑的關聯,只和我親緣意義上的父親有關。”

“我不覺得你選擇在這時告訴我,是出於好心。”

“我們今天的交易是銀貨兩訖,你不必附贈秘密。”她轉而輕笑了起來,“星際這麽大,最不缺的是巧合。”

“我對你想講的故事不感興趣,艾維特首席大人。”

有了從艾維特那裏獲得的信息,妙氤認真調查起了午梏的事情,期間戎熄一直陪在妙氤身邊,美其名曰組內搭檔。

妙氤一開始並不適應,她喜歡獨來獨往。

她盡量無視著對方的存在,戎熄自然察覺到她的抵觸和顧忌。他只是經常在妙氤疑惑或者思路迷茫的時候,拋出自己的見解和想法,像一把水中時不時都抖動的魚餌,等待游魚自行靠近。

妙氤慢慢接受另一個生命存在在她的日常生活中,交流溝通,習慣分享,直到某天她突然意識到,對方的斷句、語氣、思維模式、相似的場景……戎熄好像她曾經在星網上遇到的陌生生命體,那顆被她突然掐滅的星網亮點。

“怎麽了?”戎熄指著一處疑點看向妙氤。

她鬼使神差地搖搖頭,“你繼續講。”

午梏案子真就被他們調查出來了,SEPER游戲作為收集星際生命大數據的容器,被有心的生命體從容器底部敲出無數個微小的空洞,源源不斷的星際生命體信息、偏好、特性被竊取,加以計算、模擬、分析、匹配,以達到神聖實驗為最終目的。

午梏並不是因為被實驗選中而喪命,他的死亡是因為好奇、執著,甚至聰明,他堅持著一探究竟、將其中的隱秘揭露,卻觸及了太多不能被普通生命承受的重力。

這種重壓折磨擊毀了他原本健康樂觀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他們提前扼殺了這個生命。

妙氤與在調查中結識的朋友們帶著這份真相預備公之於眾,原先平靜的周遭突然冒出諸多阻力。威脅恐嚇她本人作用不大,但她身後還有一個妙家,即便她不在乎妙家人,那她最親近的哥哥、養父們又該何去何從?

她找到了所謂正義公平的真相,也正是這份真相,一步步逼迫、搶奪走她僅剩的一切。

任何與她有關系的生命體都遭到了重創,妙齊夫夫在同一時間死亡,妙晏不知所蹤,戴維斯被反誣陷慘死獄中。

他們手上的證據被完全銷毀後,妙氤在一次逃亡失敗後被帶回了實驗室。

從始至終,背後真正主導的生命體仍未露面,他就像個影子,可能真實存在也可能只是她幻想出的敵對假象。

無法否認的是,它結結實實地存在於妙氤腦海中,威壓深重、無法攻破。

她聽到了,原本自身應該堅固完整的評判體系、碎裂瓦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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