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關燈
第 68 章

主仆兩人還未來得及分辨,便被躥入眼前的人驚得紛紛失聲。宋言晚!

“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魏蘭珠訝異。

宋言晚並未急著回答,等那些追捕的人跑遠才大口呼吸。他著一身玄衣半靠在車身上,頭發緊貼著額頭臉頰,分不清是糟了水還是沁出的汗沾濕的。過了好一陣恢覆些體力,他屈肘支撐緩緩拱起身子試圖坐直,接連幾次才勉強穩住。

魏蘭珠見他費力上前扶著,隱約有些鹹腥味引人作嘔,低頭看去只見他方才靠過的地方悉數染紅,就連自己的手心也全部沾上鮮血。

“這是……”她驚恐望著,盛枝連忙從懷裏拿出帕子不停擦拭。

宋言晚下意識攏了攏已經濕透的衣衫,啞聲道:“受了些傷,不打緊。”

魏蘭珠有許多話要問,但瞧他唇色發白、隱隱顫抖的樣子便忍了回去,轉而命令車夫改道醉仙樓。

等著大夫醫治完畢,魏蘭珠這才踏入房門,將那封未能遞給辛尋南的信交到宋言晚手裏。

“這是我謄抄的一份詔書,詔書上沒有淩寒的印信,但他所想之事已然明了。”

讀罷,宋言晚扯出一抹冷笑,淩寒未免過於自信,他隨手擱下那詔書,“去嫁你想嫁的人,不必畏懼。”

魏蘭珠莞爾一笑,將那信疊好收起來,“你和阿南真像。”

她並未多言,視線落在他那身青衫上,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辛尋南的笑顏。那時她也是這般著青衫混跡在醉仙樓,時而同樓裏的姑娘們歡笑,可現下卻被鎖在那高高的院墻裏受盡折辱。她斂去眸中氤氳的水汽,“這些日子你去了何處?為何不在阿南身邊?”

宋言晚別過臉,面對魏蘭珠的質問他無言以對。自從收到宋瑜的密信,他帶著人快馬趕往荊南,到了地方才知一切不過是宋瑜哄他離開豐都的借口。被困的這些時日,宋瑜像個瘋子日日跟著他,稍有不順心便以辛尋南要挾。

他不言,魏蘭珠也不再追問,語氣軟了下來,“阿南被淩寒鎖在浮溪宮,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我今日去見過。幼時我口吃受人嘲笑,是阿南護我,這份情誼至死不忘。眼下她受此屈辱,我斷不能袖手旁觀。淩寒既兩方逼迫,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入宮後,你便帶阿南走吧。”

宋言晚嘆息一聲,“辛府突遭變故時阿南不願牽連你們,此時也斷然不會犧牲魏家。魏姑娘只管做自己想做的,旁的有我和阿南。”

“你們……”

魏蘭珠想再勸說卻被宋言晚揮手打斷,他道:“魏姑娘不信我,總該信阿南的,再過一陣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流言迅速發酵,滿豐都都在議論魏蘭珠的婚事,雖少有人敢當著魏源的面說三道四,但背後打量的眼光著實讓人不適。

淩寒將這些當作趣事一一說給辛尋南聽,每每看見她憤恨的眼神心裏既痛快又酸澀。這樣豐富的情緒從不曾為了他而出現,哪怕是睡夢中。

他立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床榻上的那人,“阿南,你恨我嗎?恨我的話便罵出來吧。”

辛尋南默默偏過臉去,只當屋子裏沒他這個人。淩寒熟稔地坐在她旁邊,手輕撫臉頰落到下巴處用力一掰,“你為什麽不恨?我允許你恨我。”

她平靜地看著他,低頭狠狠咬上一口。

淩寒吃痛縮回手來,垂眸望著右手虎口處加深的紅痕楞神。他覆手上去,摩挲著那一排凹凸不平,心中頗為安定。這段時間他日日來看她,卻日日不歡而散。

“宋言晚回來了。”

他看著背對自己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動一下,自嘲低語:“為什麽偏是他?”

屋子裏靜得出奇,淩寒已經習慣了她從不搭理自己的樣子,自顧自地說著:“宋言晚剛進入荊南便得罪了人,帶著一個中年男人四處逃命。回了豐都依舊沒逃過追殺,腰腹重創,血流不止。對了,他還是躲在魏蘭珠的馬車裏才能撿回條命。

說起魏蘭珠,眼下她可謂是豐都出盡風頭的姑娘,一面皇命在身,一面藕斷絲連,人人都說她敗壞魏家門風。往後若不入宮,只怕任何世家都不敢求娶。”

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淩寒給自己添上茶水輕輕抿了口,餘光不斷打量著床榻上縮坐一團的人,“你一日不應,魏蘭珠便一日不得嫁人。若你樂見魏家墮入深淵,你我便就此耗著罷。”

辛尋南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垂眸望著交纏在一起的手指,不知在想些什麽。淩寒亦不著急,半晌,聽她啞聲道:“我嫁。”

淩寒楞怔,這句話等了太久,久到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出現。他低眉淺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又緊,一時不知該怎麽做。

“你去準備吧,五日之後再嫁你一次。”

“好。”

她擡起頭,麻木地轉向淩寒,“放過魏家。”

“好。”

……

一連幾個要求淩寒都應下,沒有半分猶豫,臉上更是掛著守得雲開的歡笑。他在屋內踱來踱去,引得守在門口的鄭義跑來問是否需要幫忙。他瞧了眼辛尋南,又看了看門外,真是沒眼力勁。

正要把人喝退,耳邊傳來辛尋南綿軟的嗓音,“備些清水,我想洗漱。”

聞言淩寒瞧過去,散亂的頭發全然看不出先前的發髻樣式,她身上那套衣衫也破舊許多,是該好好梳洗。

“再備套素凈點的衣衫。”

鄭義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隱約覺得是裏頭那位松了口,趕忙領了差事帶人下去置辦。淩寒則頗為愉快地坐在屋內,等著被支使。他時不時便問上一句,可還有其他需要準備的,辛尋南忍著不悅一一應付過去。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她舉起被鎖住的雙手輕輕晃動,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解開吧。”

淩寒眼眸一暗,並未立刻應允。他思忖片刻,道:“疼嗎?”

她依舊舉著手,視線在大片的紅痕間來回游走,“我既已經應了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縱我跑了,你還有百種千種方法把我抓回來,不是嗎?”

辛尋南眉眼微挑,輕蔑的神色落入淩寒眼中惹得他一陣心疼,卻又無法辯駁。她說得沒錯,過去的這段時間,她跑了三次,他抓了三次。屋內所有尖銳的擺設全部都撤了出去,就連鎖在腳上的鏈子也都加深一重,更莫提如今雙手又多了一道。

淩寒本就猶豫,對上她那雙水汪汪又帶著點幽怨的眼睛更加亂了心神,當即走過去解開鎖鏈。好在辛尋南得空也只是揉捏著被鎖鏈剮蹭的地方,並沒有半點要逃的苗頭,淩寒頓時放下心來。

不知從哪兒摸出半瓶藥膏來,輕輕扭開,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彌漫開。淩寒挖出半指來覆蓋在辛尋南的傷處,一手握著那纖細的手腕,一手打著圈抹開膏體。他想著日後定好好待她,斷不會再叫她吃這樣的苦頭。

淩寒凝神塗抹著,辛尋南微微擡眸打量著他伺機而動。見他並未分神,悄悄抓住擱在一旁的鎖鏈,被捏住的那手迅速反握攀上淩寒的小臂,用力一扯便將人帶了過來。

咚!膝蓋猛地撞上床沿,刺骨的疼迅速傳遍全身,下一秒淩寒被扣壓在床榻上,辛尋南快速抵住他的腰部,將兩只手臂扭到身後鎖住。隨後又從身上撕下布條團成一團,捏住他的下顎塞了進去。頓時淩寒的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一些嗚咽聲。

辛尋南附身拍了拍他的臉,玩味地勾起嘴角,“老實待著。”

說著她又摸走腰間的令牌,大搖大擺地走出去。閉上門的那刻透過縫隙只能見她不屑的笑,淩寒只能喪氣垂頭。

有了令牌,又有先前鄭義大肆準備的動靜,此刻宮裏幾乎沒人敢攔住辛尋南。出了浮溪宮她便摸進趙穆的住所,仔細翻找一番終於找到了他藏在暗格中的密信,其上寫著:遠崇親啟。

想來這就是趙穆所言,淩和昶用來欺騙阿父的密令,辛尋南只草草看了眼密令的內容便塞進懷裏,一刻不停地趕出宮。而剛剛出了宮門,身後便傳來鄭義的喊聲:“攔住她!”

守將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阻擋,只能眼見著宮門關閉,那抹青色緩緩消失在視野中。

出了宮,辛尋南直奔成丞相府,幾乎同時與宣召的太監抵達魏府。她繞開隊伍閃身鉆進了魏家的後花園,穿過長廊藏在屏風後。

不多時,魏源引著傳旨的太監來到正廳,隱約能瞧見魏相的局促。他堆著笑,頗為尊敬地問:“不知您此番所為何事?”

來者並不答話,擺足了架勢尖著嗓子高喊道:“陛下有旨。應天順時,收茲明命,魏氏世代清明,輔江山之穩、助生民之學;其女溫婉恭順、賢良淑德,品貌出眾,太後與朕躬聞之甚悅。朕惟乾坤德合,然辛氏有虧,病體難支,以致中位空懸,故仰遵慈諭,今立魏氏女為後,擇日完婚。”

“恭賀魏相。”

魏源垂首接過,雙臂微微顫抖著,這一日還是來了。他苦笑著磕頭謝恩,“謝陛下聖恩。”

那太監仿若未曾看見一般,自顧自地附身將魏源從地上扶起,接連說了幾句喜話討得賞錢後喜滋滋地走了。等人走遠,魏源連連後退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擠出一抹笑,望向匆匆趕來的魏夫人和魏蘭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