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關燈
第 64 章

自那日後他也時常想,如果皇帝的位子換辛氏來坐,也許元周早就不局限在這一方天地了。若辛遠崇未死,他與阿南應當早已成婚,來年帶著孩子城外踏青。

一切都只是幻想。他始終記得,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心頭抽痛的感覺,更清楚明白父皇的死都是她與宋言晚的設計。他沒有資格替父皇、替元周原諒這兩個人,哪怕是一瞬間。

可他不知道,屋內的人亦無法原諒他。

辛尋南看著淩寒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噴壺裏的水也徹底沒了,小九拿來新的一壺放到一旁,而後上前去將窗戶關上。

自打宋言晚打通和宮裏的聯系後,小九就主動請纓擔起通傳的事情,不過往日都是借由送來的食盒遞進浮溪宮,今日卻忽然出現在宮內,難道是他出事了?

辛尋南擡手拿過那一壺水,疑道:“怎麽親自來了?”

“急信,舒梁逢亂,言晚哥哥一去,須得三個月才能回來。”小九奉上密信。

信中只說舒梁生事,宋瑜應付不來,宋言晚只好臨時前去處理,許諾三月必歸。想來應當不是什麽大事,畢竟舒梁亦是他的故鄉。只是不知怎得今日總是心裏不安,眉頭也時不時跳上幾回。

“近來辛家舊部如何?”

“一切照舊,他們都等著姐姐沈冤昭雪的那一日。”

“趙穆可有異常?”

“暫時沒有任何不妥,不過他這幾日總是頂著眼底的烏青當值,臉色也奇差無比。下面的人見他總是躲著走,實在避無可避的時候總免不了挨幾句罵。”小九回憶著。

大致了解後,辛尋南又囑咐他幾句,在淩寒身邊伺候不比從前在禦膳房,要萬事小心後便放他離開了。看著小九越發穩重的身影,她斂去眸中的溫柔,如果不是情勢所逼,斷然不會讓小九牽扯進來的。

眼下她一人在宮中行事多有不便,淩寒又陰晴不定,尋趙穆這事除卻小九,也只能她親自去,算算日子今日趙穆不當值,於是提了壺酒往東南角去。這些日子她來得頻繁,同趙穆住在一個院子的都眼熟,見她過來老遠就招呼著:“又來給將軍送酒啊。”

“嗯”,辛尋南也不吝嗇,笑道:“趙叔愛喝酒,以前我阿父在的時候常同我講。”

一提到辛遠崇那幾個守衛立刻噤聲,她已經習慣他們避之不及的態度,徑直往裏去。只是尋了一圈都沒見到人,他的房門卻上了鎖。

“哎,小哥,趙叔今日不在宮裏?”

小哥瞥了眼她手裏的酒心裏了然,回道:“你是辛姑娘吧,將軍今日告假回家了,過幾天再來尋吧。”

“好吧”,辛尋南做出遺憾狀,繼續問:“那他要回去幾日啊?”

“這可說不好,走的時候好像挺著急的,說什麽家裏出事了。”

連著又問了幾句,小哥卻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趁著沒人看見,辛尋南把壺酒塞到他手裏。這才知道趙穆是借了銀子回去的,走時還嘟囔著要趕去贖人,至於要救誰那就不得而知。

這邊趙穆一出宮門快馬趕至城東的家裏,他一生未娶,家裏只有個老母親獨自生活,休沐的時候他便回來照看。原本今日不到他休沐,但不知從哪傳來紙條,上頭寫著若想要她活命,就拿著三百兩回家,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可此刻院內一派祥和,雞鴨悠然信步,趙穆喊了幾聲無人應答。越是平靜越是危險,他從腰間抽出佩刀一步一步往屋內去,踹開緊閉的大門,確沒有發現一點蹤跡。

“阿母!阿母!”

無人應聲,桌子上還擺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阿母!”他疾聲呼喊。

“快要失去親人的時候害怕嗎?”蒙面的黑衣人一手捂著老夫人的口鼻一手橫刀脖間,帶著人從裏屋走出來,言語間皆是挑釁。

“想不想看看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回答我!”他握刀的手突然收緊,老夫人的身子也跟著一緊,脖間有血跡沿著刀口滲出。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麽?”趙穆已然做好突襲的準備,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黑衣人。

感受到強大的威脅,黑衣人瞥了眼他蓄勢待發的手臂,笑道:“開個玩笑而已,我只是想請令尊替我做雙鞋子,瞬便想請趙將軍幫個忙。”

“你究竟想幹什麽!”趙穆緩下聲音。

“告訴辛尋南和辛家舊部是你親手殺了辛遠崇,是你一刀捅死了自己最敬佩的人。告訴他們,我就放了你老娘,否則……”他狠厲的目光投射在老夫人臉上,嚇得她趕緊閉上眼睛,渾身都顫抖著。

趙穆沒有作答,一邊偷瞄四周一邊找著突破口,但黑衣人卻突然帶著老夫人退到門外,身後突然躥出許多箭手。

他道:“我知你身手不凡,沒點準備又怎敢來找你?最晚明天午時,如果沒有散播出去那就等著給你娘收屍吧。”

黑衣人帶走了趙母,趙穆則被無數箭羽擋住去路,沒能追上去。他看著院內母親留下的痕跡,一時失了神。若按照那黑衣人的要求將秘密公之於眾,自己則將成為元周的罪人,可若不說,那阿母會就此喪命,他不知該怎麽辦了。

他把朝中上下所有人都想了個遍,也許有一個人可以幫自己。然而當他快馬趕至醉仙樓時卻得知黎陽不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也不在了,難道只剩那一條路了嗎?

不,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哪怕是以自己性命換阿母活,他都斷然不會出賣先皇的。可是,沒了綁匪的行蹤,他連換命的地方都找不到。

時間轉瞬即逝,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對著桌案上的信紙沈默不語。倏地,他抄起筆將筆尖狠狠沒入墨汁當中,吸滿汁水的筆腹壓在紙上,許久都不曾挪動一下。

罷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搏一搏。

夜幕之下,一人一馬飛馳前進,可宮門卻在他眼前關閉了。趙穆難以置信地拍打著宮門,嘶喊、乞求、最後無聲嗚咽。也許這就是命吧,他做什麽都慢人一步。

正當心如死灰之際,耳邊卻響起了頗為熟悉的聲音。趙穆擡頭,只見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朝他而來,似乎見過卻又有些陌生。

直到那人出聲,他才辨認出來那是辛尋南,只是扮上男裝有些意外,但此刻他已無暇顧及這些。

“你如何幫我?”趙穆絕望笑著,“不必你幫了,明日一早會解決的。”

說這話時趙穆半靠在宮門上,涕淚橫流,一日不見卻老了許多,耳邊也生出許多白發。他今日在城中四處奔波卻找不到綁匪蹤跡時沒有動搖過、沒見到黎陽時不曾動搖過、可是眼睜睜看著宮門落鎖進不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疲憊不已。

這些年他保護皇宮無數次,卻保護不了自己的阿母,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趙穆放聲笑著,心口卻撕扯得生疼。他知道那幫人明日必定還會來見他的,到那時他一命換一命,若不成便陪著阿母一塊走,黃泉路上也不至於讓她老人家太孤單。

“我若幫不了你,黎陽可行?”

趙穆一瞬恍惚,眼眸中燃起的希望很快就熄滅,他平淡地說:“他根本不在豐都,沒用的。即便他在,我也沒有東西能換取消息,依舊找不到我阿母。”

“不,你有。”辛尋南以扇遮面站到他跟前,壓低嗓音道:“我要那日康寧門的全部真相。想好了,就到醉仙樓找我,過時不候。”

說罷她轉身而去,趙穆盯著她的身影發了許久的呆。忽然,他嗤笑一聲,“趙穆啊,趙穆,你一輩子都是個廢物。”

他比不得辛遠崇上陣殺敵的英勇,也比不得辛尋南追查真相的執著,可倘若能夠重來,他還是會選擇殺了辛遠崇。在他的世界裏,沒有人可以背叛元周和先皇,即便是自己最敬佩的人也不可以。

但是今夜他別無選擇,要做一回自己最鄙視的小人。他蹣跚著來到醉仙樓,與先前來時並無二致。門口的那盞燈籠依舊燃著紅光,好似有無數的希望從內裏迸發。

“來了。”辛尋南沒有在意他臉上的錯愕,繼續說:“綁匪是哪一方的人?”

趙穆茫然搖頭。

“與你有仇?”

“不曾。”

“那他們要什麽?”

“錢。”趙穆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他忘了腰間還掛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辛尋南只瞥了眼並未拆穿他,但也一言不發。樓內頃刻安靜下來,燭火搖曳將投在墻上的人影拉得極長。燭芯燃斷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趙穆還是不肯開口。

“告訴我康寧門的真相,我派人救你阿母。一物換一物,這是規矩。”辛尋南已不奢望他主動。

規矩?醉仙樓的規矩的確無人不知,可那是與黎陽交易,眼前這個半大的姑娘有什麽能耐?

他遲遲不應聲,辛尋南反而更加有耐心了,只手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許久,她才繼續說道:“著實無聊,不妨讓我來猜猜。此刻你一定在想辛遠崇的閨女竟然大言不慚的說要幫你,還拿出黎陽的規矩壓制,她怎麽有這個膽量?你還在想綁匪也和康寧門有關,我也要知道真相,綁匪與我到底是何關系。是與不是?”

她含笑的眸子忽然盯住趙穆,他猛然一顫,不經意間流出幾分驚恐,但很快便恢覆常態。趙穆定了定心神,苦笑一聲:“姑娘聰慧,分毫不差。”

辛尋南不答,將手裏的玉佩扔進他懷中,滿不在乎道:“你殺了我阿父,按理該要你一條命,不過留著你還有用。我可以給你一隊人馬到城東去救你阿母,只是日後我辛氏用得著你時不可推辭,你可明白?”

趙穆苦笑,他踏入這裏的那一刻或許不明白,可看到那枚玉佩時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呢。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豐都無數人尊敬的黎陽竟是辛府的千金,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棋眼,生死皆在一念之間。

一子落,絕處逢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