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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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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一)

白雪皚皚,純白色的雪連綿萬裏,沿著蜿蜒崎嶇的道路延伸,一直通向遠處灰蒙蒙的大山。

雪花已停,空氣中還有潮濕凜冽的味道。一行人浩浩蕩蕩,行走在這般靜寂的道路上,一行行腳印落在土地上,腳步堅實穩健,回蕩著“咯吱咯吱”的聲音。

人們穿著厚重的外衣,頭戴氈帽,雙手通紅卻依然緊緊握著武器。男人留著長長的辮子,臉色微紅,隨著行走的停頓重重地呼吸,呼出一團團急促的氣體;女人則裹著圍巾,兩團紅暈,睫毛上掛著未化開的雪花。她坐在車的外面,一邊抓住馬車的欄桿,一邊機敏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好在,一切都很順利,女人緊張的心情慢慢放下,在看到不遠處城樓的時候,眼睛微微瞪大,露出自己都未發現的欣喜。

“主人,快到寬城了。”她興奮地看向馬車,伸出一只手將簾子撩開。

前方趕著馬車的侍衛雖有不快,卻也還是穩穩地驅使馬車繼續前行。不多時,馬車裏傳來一聲渾厚卻懶散的聲音——

“阿簪,考慮一下我的死活,我冷。”

她的內容雖然急迫且帶有控訴,但語氣不疾不徐,還有幾分戲謔。

叫作阿簪的女子趕緊吐著舌頭把簾子放下,又蹬了一眼前邊偷笑的侍衛。

坐在馬車裏的自然是宴池,她怎麽都沒想到,系統會把自己投放在一個古代世界。要知道,她和舒棠的相識是在現代,如今回到古時候,連她自己都有些擔憂,舒棠會和自己一樣選擇這裏嗎?

好在宴池還是一如既往地想得開——既來之則安之,大不了就當自己休假了。

她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是韶國公主,十年前被老爹安排和親,到了一個氣候寒冷、民風彪悍的地方,好在原身自己非常爭氣,憑借出色的頭腦和友好的態度逐漸得到當地人的認可。十年來,她和那裏的百姓同吃同住,教授他們學習文字、工藝,也在那裏學到了射箭、摔跤、打獵和喝酒,雖不至於親如一家,但這麽多年來,大家也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四年前,宴池的兄長宴戚繼位,大力發展國防和軍事,終於在兩年前與禦國正式交戰,並提出將宴池送回韶國的要求。節節戰敗下,禦國只能同意。

以前都是宴池保護別人,把別人當作公主,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貨真價實的公主。如今護送她的,大多都是原來陪著自己出使異國他鄉的同伴,還有一些是常年留在身邊的禦國護衛,完成任務後,他們還要回國覆命。

而一直陪在她身邊,勇於在天寒地凍中掀開簾子的少女則是宴池到禦國後認識的本地人阿簪。說她是少女,是因為阿簪熱情又單純,總帶著一些不自知的可愛。她雖然已有二十六七,比這個世界的宴池還要大上幾歲,但看起來有種執拗的堅韌感。

禦國落敗後,很多禦國人對宴池的好感也變得覆雜起來,一些不喜歡她的人更加厭惡她,甚至有幾次想要殺掉她,是阿簪多次出手相救,甚至提出要和宴池一起離開這裏。

禦國是阿簪從小生活的地方,她已在這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回憶,但再回首,只能看到無休止的戰火。

宴池不知道她是怎麽下定決心的,可對方沒有猶豫,她便默認了這項選擇。

護衛隊經過半個月的長途跋涉,穿過連綿的山脈和遼闊的土地,終於回到了韶國的邊界處。

她感受著寒風的裹挾,將皮衣往脖子上再拽拽,又往前伸著身子,感受爐火微弱的呼吸。近幾天一直刮風,這火爐也已經在盡力發光發熱了。

宴池從側面撩開簾子,靜靜看著窗外。她一直怕冷,卻常常這樣安靜地盯著外面的一舉一動。這既是因為她在意風吹草動,也因為原身的唯一心願就是回到故鄉,再看看那裏的一草一木。

看著故鄉近在咫尺,宴池心中恍惚,仿佛看到年少的原主身著紅衣,最後一次回頭望著城樓的樣子。她堅信自己會回來的,所以這麽多年來都在努力地活下去。可惜,年前的一場大病,讓她沒有捱過那個寒冷的冬天。

宴池摸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放下簾子,重新靠在靠枕上。

或許是離著韶國越來越近,她提著的心終於能放松一些。在爐火的微光中,在阿簪和車夫你一言我一語的交鋒中,她覺得自己被困意包圍,終於閉上雙眼,腦袋一栽,沈沈睡去。

夢中,舒棠的臉時隱時現,她偶爾出現,又瞬間消失不見。宴池的心隨著她的身影起起伏伏,就像時刻湧動著的海水。正慌張之際,聽著系統在耳邊說些什麽,似低語,又像是歇斯底裏的呼喊,只是聽不到它的聲音。

“你說什麽?”宴池喃喃自語,不知是否也將緊皺的眉頭和的不解風情的叩問帶到了現實中。

“主人,我們到韶國了!”恍惚間,她聽到阿簪再次說道。她在半睡半醒間明白,她回來了,這一次是真的。

——————

宴池睜開眼,因為太過迷糊,伸出頭的時候直接撞了一下。

她捂著頭齜著牙,表情猙獰,冷氣穿過牙縫躥進肚子,直覺得腸胃也變得冰冷起來。

邊界城墻下,護衛早已等待了幾天,看到宴池身邊的人拿出文書,趕忙走過來迎接。身材魁梧的將士接過韁繩,緩步帶著馬車走進大門。

宴池則和阿簪一樣,坐在外邊,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無所事事地蕩在外面。

一回到寬城,大概是心理作用,她覺得越來越溫暖,連空氣都是熱的。只是邊城塵土飛揚,縱然銀裝素裹,也還是有些黃沙的味道。

馬車在路面顛簸,周圍的鋪子還冒著熱氣。人們來往穿梭於街道旁,穿著盔甲的軍隊時不時出現。

“公主,和您離開時可有不同?”陳彌,也是宴池的兼職車夫看著這景象突然出聲問道。

“好像有很大的變化……又好像沒什麽不同。”

若是旁人,心裏大概也會暗自嘀咕,這話好似說了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沒說。陳彌是個粗人,卻理解宴池想表達些什麽。

或許每個在異地流浪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觸。

“好不容易回來,別問這些喪氣話。”阿簪別了她一眼,對對方突如其來的感傷感到不耐。

陳彌想再說些什麽,又猛地把話吞下去。他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宴池,又轉過身,兢兢業業地觀察四周去了。

不一會兒,馬車在驛站門前停下。驛站前已有兩個男人等候許久,一個是這裏的縣令,另一個是縣令身邊的文書。寬城需要士兵常年駐紮,前不久又剛剛發生過戰亂,因此將軍無暇顧及,只派出副將前來,縣令則在驛站前備好了糧食和日需物品。

因為車馬緩慢,宴池到了的消息剛傳來,他便立馬讓手下聯系上邊,安排過幾日的事務交接。

宴池和禦國人打交道,主打的就是一個有啥說啥,隨心所欲,畢竟那群人更習慣用拳頭說話,這樣充滿了儀式感的交流,好像只在離開時發生過一次。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茫然地和對方打了招呼,扯出一個略帶僵硬的微笑,接受對方的安排,在阿簪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臨走前又想起什麽,拍拍陳彌,“記得把我的手爐拿過來。”

她好像已經忘記日後可以不再使用手爐了。

驛站的房間很暖和,一個大大的火爐,火星飛舞,濺起藍紫色火花。在外面的狂風呼嘯下,桌上一枝梅花正恣意綻放,茶壺精致幹凈,輕輕觸碰,手指沾上上邊的溫度。

宴池有些累,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禦國的嚴寒氣候對身體損傷很大,這也是原主沒有撐到回家的原因。她坐在凳子上,阿簪熟練地替她拿下身上披著的毯子,將它卷在胳膊上收好,又為她倒上一杯熱茶。

“護衛隊舟車勞頓,要麻煩大人幾天了。”陳彌見屋內設施齊全,並無需要添置的,對縣令客氣說道。

縣令年紀不大,看起來四十有餘。雖身高不高,但眼神有力、談吐穩健。“您別客氣,都是應該的,公主回來,我們都很高興!”又看著宴池誠懇地說道,“公主如果有哪裏需要,隨時吩咐,一定給您安排妥當。”

宴池擺擺手,“挺好挺好,謝謝大人了。”

她想起宴戚應該還在忙著打仗的事兒,於是問道,“我什麽時候能回欒陽?”

欒陽就是皇都,宴戚在的地方。

“已加急向皇帝稟報了,公主再耐心等待幾天。”

“好。”宴池點點頭,她相信宴戚得到消息一定會盡快來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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