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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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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十七)

宴池帶著顧朝夕前往禁忌之地清修。這地方只有紅鳶去過,後來將識破幻術的方法傳授於宴池,以防她日後進階沒有合適的地點。

禁忌之地靈氣充裕,對於普通人來說隨時都有溺死的危險,對宴池和顧朝夕卻並不一樣。

兩人腳步剛踏進禁區範圍,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縈繞在四周。顧朝夕不禁感嘆道,“怪不得你要選這裏修煉,這裏和我們問鏡宗的後山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她嘴裏的後山,自然就是當初宋清歷經雷劫的地方。

宴池在區域內再次劃圈,一道金光閃起,隨即迅速消失。夜幕降臨,樹林和水池處都散發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萬物有靈,這裏的植物都得到靈氣的滋養,豐沛生長。

“今晚會是靈氣最盛的時候。”宴池仰頭看著周圍,將懷裏的鏡子掏出扔在圈外,鏡子緩緩吸收著靈氣,宴池隨意坐著,觀察其中的變化。“待時機成熟,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我們這樣修煉,會不會被你師弟師妹誤解?”顧朝夕打趣她。

宴池滿臉稀奇,“你修的可是無情道,竟然關心這個?”

對方緩緩正視她,態度有幾分認真,“我修的是無情道,卻不耽誤我關心自己的朋友。”

宴池輕聲笑起來。她知道,顧朝夕這個人雖然對很多事都很冷漠,卻不是一個無心的人。相反,這樣的人如果把一些事一些人認定為自己的職責範圍,反而會更加珍惜。

如今這番話,自然是真的關心她。可除了關心,大概也有幾分擔憂。畢竟宴池提出的方法只是理論可行,至於如何實施,還要看兩人間的信任與磨合。

“放心吧,沒什麽事。”宴池輕輕拍拍對方的肩膀。“也許你會在我的眼裏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但不必驚訝,只需在天亮前進行力量交換,讓彼此的靈力平衡過渡。”

“什麽奇怪的東西?”

“比如我師父。”宴池笑著說。

鏡子不再吸收新的靈力,月亮掛在天邊,柔和的光傾瀉而出。宴池盤腿坐好,顧朝夕知道時機已到,於是也安靜閉上眼。

兩人各自運靈力,在周圍環境的加持下,靈力一經釋放便變得莽撞無比,有些失控地撞擊著結界。宴池將外部靈氣緩緩召回,又將契約喚出,紅線再度連接兩人手腕。接著周圍猛地一黑,顧朝夕身體前傾,感受到宴池的靈力似流水般沖擊進靈魂。

她的身體沒有睜眼,靈魂卻緩緩睜開眼睛。四周漂浮著白色泡沫,一道道白光劃過,黑色的細線穿梭在其中,再定睛一看,是兩人的力量附著在這些光中,不住來回交換。

不知過了多久,白光和黑色變成兩道屏幕,猶如水幕垂直在眼前。她輕輕觸碰,水幕瞬間破碎,水珠掉落一地。

“力量開始交換。”宴池的提醒回蕩在耳邊,水珠重新浮動,洋洋灑灑灌到她的頭頂。她感覺自己完全失重,那力量純粹又強大,近乎要將自己吞沒。直到戰栗著眨動眼睛,她突然覺得心臟一陣疼痛——

顧朝夕緩緩睜開眼,黑夜退縮之前,她隱約間看到一個女孩兒的眼睛。

天色將明,顧朝夕也緩緩催動體內新產生的靈力。兩股靈力快速交換,在天亮之前,終於盡數平衡至身體。

結界突然破裂,鏡子和周圍的樹木猛地炸開。

顧朝夕伸出手輕輕推動擠壓著自身的力量,“砰”一聲,水池中的湖水高濺起水花。

“恭喜你,顧朝夕,離大乘不遠了。”

顧朝夕看著自己的手,沈默許久才問道,“宴池,我在你眼底看到的人是誰?”

“難道不是我師父?”

顧朝夕搖頭。她的眼神變得平和堅毅,但笑起來仍然帶著幾分好奇,“一個女孩子,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宴池萬萬沒想到,靈力交換匯合之時,對方的靈魂並不僅僅停留在自己眼裏,或許她曾經在心臟處停留過。

她之所以總是很篤定顧朝夕不會被自己影響,是因為在修煉之時便努力做到全然地放松和凝聚。也因此,在外力沒有擅自沖擊的前提下,對方通常不會感受到另一個人的情緒波動。

宴池躺在草地上,隨手扯過一根叼在嘴裏。這根草也算是療愈系的,根部微甜。

她想了許久,終於說道,“她是我的……朋友。”

“像我們這樣?”顧朝夕揮揮衣袖,用清洗術給自己洗了個澡,又變了一件新衣服直接套上。

“有些不同,她是我喜歡的人。”

“她不喜歡你?”

宴池嘆氣,“我不知道。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

“那你怕什麽,不妨去問個究竟。”顧朝夕繼續問道。

“你知道的吧,雷劫之後會有仙的世界,那是其中維度。她也一樣,只是她在人間的另一個維度。在我進入這裏的時候,就再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了。”

顧朝夕若有所悟,“宴池,她叫什麽名字?”

宴池回頭看她,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她叫舒棠。”

————————

宴池好像和每個世界的人都提到過舒棠。大概是因為舒棠不在,所以她可以坦坦蕩蕩地告白。

其實總還是有些心虛的,就像對顧朝夕說的那樣,她也不知道舒棠對自己是什麽感情。

愛人或許可以從朋友發展而來,但朋友好似又和愛人有所不同。她只有過心動,卻沒來得及經歷暧昧就匆匆離別,但無論如何,她們稱得上是朋友。

她想著,在那個世界,舒棠已經過得很辛苦,所以並不強求一份感情一定要開花結果。不論她是否有了新的生活,還是身旁有了別的朋友和愛人陪伴,宴池都會衷心地祝福她。

因為她常常無能為力,不知道還能為對方做些什麽。

所說所做,也不過是人生須臾間匱乏的言語。

“宴池,你想過如果有朝一日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要去做什麽嗎?”

“沒想過。”宴池有些楞神,“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她還是會想。還沒來得及細想,那些關於未來的構想就迫不及待地填滿了她的語言:

“在我剛和她認識的時候,我家院子後邊有一處很大的荒野。它長著遍地野草,郁郁蔥蔥,也不需要被理凈。如果我能回到那裏的話,我會把那些地上的垃圾都扔掉,在草叢上支起一個攤子,每天傍晚我們可以到那裏喝酒,看夕陽緩緩落下。”

“我會問問她那些年的遭遇,有哪些高興的事情,又有哪些遺憾的事情。”

“我也會告訴她,我曾經做過什麽。那些我遇到的朋友,她們厲害的地方,和我始終不認同的地方。當然,她們也並不完全認同我,我想這是很難避免的。因為我們是活生生的人。”

這或許就是朋友和愛人的區別。對於朋友,她心底總會有個明晰的界限;但對於愛人,她常常接受對方完整的靈魂,而不會過分辨別。

外面的腳步簌簌,離這裏越來越近。能光明正大進來的,自然只有紅鳶。

下一秒,紅鳶的臉就放大在眼前。她瞪著大大的眼睛,睫毛忽扇忽扇。

“呦,怎麽這般頹廢?”紅鳶彎著腰問道,又側過身子,向著顧朝夕擺擺手。“還順利嗎?”

“目前一切正常。”顧朝夕說。

紅鳶伸出手,直接釋放靈力,一波又一波的氣推動四周,地上的狼藉緩緩恢覆正常。

宴池用手肘撐著胳膊起身,撩撩眼皮,語氣飄忽又懶散,“看在你這麽關心我的份兒上,晚上請你喝酒。”

“心情不好——”紅鳶叉著腰,指指宴池,又和顧朝夕說道,“我晚上有約,可不陪她。”

顧朝夕只是微笑。

宴池起身跟在她身後。她的心情還有些低落,倒也不是單純因為舒棠,只要舒棠能過到她想要的生活,她就已經很開心。

只是因為顧朝夕問的那些想象,她都無法實現。如果短暫的人生可以稱得上是“畢生”的話,她知道,她已經在漫長的未來中失去了對方。

她是個很懶也很較真的人,如果失去就不會再挽留,更不會強行尋找對方的新生——因為那些人都不是她。

假如因為自己的臆想和幻覺強行插入到別人的生活中,給新的靈魂帶來困擾,那麽不僅對不起曾經的舒棠,也辜負了自己的一顆真心。她了解舒棠,也很了解自己,知道這一切本就無解,所以只能遺憾與悵惘。

“宴池,或許有別的辦法呢?”系統默默出現,在她的腦海中說道。

“什麽?”她的腳步一頓。

“我說,你可以再試試,如果完成這場任務的話——也許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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