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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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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九)

“宴池?”待顧朝夕完全清醒後,才發現對面竟然坐著許久不見的宴池。她皺起眉頭,戒備還未全部消退。

“看來你還不知道剛才發現了什麽。”宴池拿起放在一旁的藍星草,用法力把它周圍罩住,形成無形屏障。她指指它,“你采錯了草藥,差點中毒而亡,幸虧有生死契提醒,我才能及時趕來。”

這樣一對比,倒顯得顧朝夕小肚雞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對方也意識到這一點,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你修了無情道?”宴池問。

顧朝夕擡眸,思索片刻,還是點點頭。

宴池將藍星草收起,又從錦囊中選出一口合適的鍋,揮衣袖喚來周圍的枯枝敗葉,將其放在一起。樹葉生火,鍋放在上邊,一股水流緩緩倒進——是宴池隨身帶著的水袋。

“這是什麽?”顧朝夕瞠目結舌,指著她鼓鼓囊囊的包裹。

“做飯的東西啊,你師父沒教過你?”

再一揮手,火苗變小,清水竟然變成藍色液體,看著清澈明艷,美得令人目眩。

“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周圍找些別的藥草。”宴池說完大步流星離開。

“你把你的任務目標都嚇壞了。”系統冷不丁出聲。

“怎麽會,她現在吃不了別的,我還專門把做飯的工具拿出來,對她多好。”

“對了,宴池你想過生日嗎?”系統岔開話題。

宴池覺得十分奇怪,甚至有種詭異的錯覺,但還是乖乖回答,“我又沒有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要不是銀白說話的語氣、感覺都沒有變化,她都要懷疑對方被其他系統奪舍了。

說話間,看到一些舒緩腸胃、安定神經以及強化精神力的藥草,宴池一一采摘,放在特定的盒子裏保存起來。再回去時,顧朝夕正盯著火苗,十分認真。

多好的苗子,宴池再次搖頭惋惜。要是老頭兒活著就好了。

她把鍋蓋掀開,將采好的藥一起扔到裏邊,再用勺子晃了幾晃,藍色液體好似將這些藥草一一吸收,又逐漸變回清水模樣,只在上邊漂浮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逍遙谷的藥材你也認得?”

“當然,我好歹也是靈獸。”宴池笑著說,看著她有幾分自得,“我可是從小就看遍藏書閣各種典籍的人,別說這些藥材,再偏門的品種我也認得幾種。”

顧朝夕若有所思,安靜地點頭。

待藥與水完全融合在一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飄蕩整個谷底。有些靈獸也藏在茂密樹林間偷偷觀察兩人,宴池再次拿出一只碗遞給她,把湯舀到裏邊,想了想,又隨手摘下一邊葉子甩進碗裏。“好了,喝吧。”

顧朝夕在她飽含期待又熱情殷切的目光中將碗端起,直接擡頭飲盡。這藥湯初入喉時鮮辣滾燙,進入胃部時漸漸舒緩,接著樹葉的涼滑過舌苔,喉嚨又一陣清涼,整個人在那瞬間變得精神了許多。

宴池也端了一碗,只是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喝,臉上表情未變。

天色漸晚,夜幕降臨。墨綠色的樹林,幹枯卻強壯的樹幹,百轉千回皆為一體的藤枝,在月光的照耀下,變成一副靜態山水畫。

逍遙谷的夜寂靜地令人發慌,唯有未滅的火苗舒展著身體,在微風中搖曳。

火光下,宴池席地而坐,左手拿著碗,右手用樹枝不斷堆起燃燒的幹料,潮濕的土地被烘得溫暖厚實,跳躍的火苗在她眼中不停閃爍。

兩人無言,宴池只盯著面前的一攏發呆。

後半夜時,顧昭夕找了稍遠一點的地方打算繼續修煉。

宴池睜開眼,見結界正緩緩形成,於是用心音和她說話,“你傷剛好,再養幾天吧,現在不宜修煉。”

顧朝夕聞言乖乖將結界撤下。她又輕聲輕腳走到對方身邊,“前輩,你怎麽懂得這麽多?”

宴池笑了,“我們早已結契,你這麽喊我會不會有些生分?”

顧朝夕搖頭,“我回問鏡宗後也聽得一些傳聞,你既然是青山道長的弟子,總也擔得起一聲前輩。”

“你師父沒有背著我跳腳拼命說我的不是?”

顧朝夕眼前仿佛出現了師父咬牙切齒的面目,果斷搖頭。

“哈,那可是鄭文頌。”宴池感慨,“他可是我見過心眼兒最小的男人了。”

見對方不知如何接話,宴池又指指那一鍋湯水,“說起這些,倒也不是我懂得多,只是這些錯誤我也都和師父外出時一起犯過。”

她想起當年和師父一起到逍遙谷采藥,她看錯了其中一味,和顧朝夕一樣,同樣舔了手指,同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同樣被師父叫起喝了滿滿一大鍋湯。

那時她身體虛弱,後半夜還在發燒,靈獸生病和人類總有不同,老頭兒想了各種法子,最後找到逍遙谷的一位故友幫忙才算解決。

想到這些,宴池的臉上浮上一絲笑意。她回過神,見顧朝夕專註看著自己。

“那……道長是個怎樣的人?”

“很任性的人。”宴池說,“你很難想象,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徒弟,他直接空出了首席了大弟子的位置,每次和人吵架都必須吵贏。明面上和各種師兄兄友弟恭,實際上經常給人家做惡作劇,然後把這些都甩到我們頭上。當然,不是我,主要是其他人。”

她頓了頓,仿佛突然打開了話匣子,“如今問鏡宗還是那樣?”

“大概?”

“早先打算建的後廚現在建好了嗎?”

“當然。”

“女弟子的洗浴間也都改建擴大了?”

“……我去時就已經擴大了。”

“藏書閣的六樓拆掉後又放了什麽?”

“上古時期的資料。還有——青山道長的畫像——”

宴池一楞,十分囂張地笑起來,“好好好!”

“既然你和道長的關系如此親厚,為什麽還要離開呢?”

今日和宴池相處,她覺得這人正如同門所說,是和師叔一般正義、豁達之人,雖然師父並不喜歡她,但也從未在弟子面前說過她的壞話。如果宴池願意,大抵也能繼續留在問鏡宗。

她明明……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如此熟稔關切……

宴池只是搖頭。“顧朝夕,你為何要修無情道?你可知,無情道難修的很。”

“我不怕。”

“我師父也是如此,他道心堅定,執意要走自己的道,哪怕和天劫對抗也在所不惜。漫長的生命固然很好,他還有滿身榮譽加身,但世間名利只是浮雲蒼狗,他的道在天,在他的心。若他活著,或許,我是說或許,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可輪不到鄭文頌去爭。但命運使然,總也有舍有得。

師父死後,我知道我也該離開。問鏡宗的修煉方式只適合年幼的我,但任何事物都會成長,於是我決定離開,去尋找屬於宴池本人的道。”

“你本可以不必救我。”

“你是問鏡宗的人,我一定會救你。”

“其實師父知道你救了我,並未說你的不是,只是偷偷和我說過,當年的事,他有些後悔。”

“我知道,他雖然心眼不大,卻不是壞人。他是個中規中矩的修道人,想覓長生,並不想窺得天機以外的真相。他雖然敬愛尊重他的師兄,卻又害怕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

顧朝夕為宴池的敏銳冷靜和震驚。

“你是不是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宴池笑了,“當年他能看到我的記憶,難道我看不到他的?只是靈獸更多以直覺感知,而不是像人一樣靠理智。”

“但我覺得,你和人沒有什麽不同。”

“那是自然,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變成任何形態。人沒有標準,也不是世間萬物的準則。做人很簡單,做自己卻很難。”

“宴池——”

“嗯?”

“我覺得你和師父很像,又不太一樣。師父和師兄都不願意我步入無情道。”

“但你已經開始了。”

顧朝夕笑了,“是的,這也是我的道。兒女情長不是我想追求的,我和宋清道長一樣,想了解這裏以外的世界,想把更多的精力和愛放在更遠的地方。”

“無情道的道義只能你自己去探尋。”

“你可有喜歡的人?”

“有。”

顧朝夕望向她,“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其實,我們都是很普通的人。我不知該怎麽解釋,但朝夕,她在我心裏是獨一無二的人。”

獨一無二的眼睛,獨一無二的無畏,獨一無二的聰慧。

獨一無二的舒棠。

“那你的朋友呢?”

“她們和你一樣,也喜歡問我這個問題。雖然許久未見,但我們也曾有過一些難忘的經歷。有些人,總想著不要男人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有些人,總想著拋棄一些虛妄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這些都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宴池躺在地上,捏著脖子上螞蟻輕輕放在一旁,看螢火蟲好奇煽動翅膀。她吹了一口氣,螢火蟲散開。

“她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有特殊含義。”

“比如雲岫,雲無心以出岫;比如昭昭,天理昭昭,也是野心昭昭。”

“比如顧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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