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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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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五)

宴池閉上眼,如宋清傳授給自己的那樣嘴裏默念口訣。紅線漂浮纏繞,在兩人身邊不時打轉,直到宴池念完最後一個字,紅色字符發著微光閃進對方的眉間。

顧朝夕覺得胸口一熱,睜開眼,看到宴池的手腕處插進一道殘影,也瞬間消失不見。

白虎撞擊宴池設下的結界,結界產生裂痕。宴池蹲下身,對她輕聲說道,“顧朝夕,如今你我已經結契,我就是你的身體,用你的心念指揮我。”

鄭文頌平日極其嚴厲,此時宴池溫言細語,她有一時恍惚。看著自己的雙腿,猶豫著問道,“我……可以?”

結界漸漸消失,宴池再次化身為蛇。她的鱗片擦過對方後背,產生一陣涼意。

“當然。”她鎮定自若。

煙霧散去,眾人見白虎在少女周圍徘徊,看到結界已解,發生陣陣嘶吼。那吼叫不是高興,而是憤怒。

山上的石頭隨著一聲聲虎嘯不斷翻滾,有些沿著山壁向下落到地上。

一條泛著青紫色光的蛇盤踞在顧朝夕身後,她的劍落在不遠處,在劍光的倒映下,騰蛇緩緩挪動。

她雖然沒有發聲,然而豎瞳睜開,冷冷地直視著對方。

一道道青煙將顧朝夕籠罩,她盤腿坐好,心中看到那條騰蛇猶如閃電快速襲向白虎。白虎掙出翅膀,懸於空中——不愧是空海深處修煉多年的靈獸。

宴池就像沒看到一樣繼續猛攻。顧朝夕畢竟多次對白虎敗下陣,心中難免有些懼怕。宴池再次提醒她,“顧朝夕,凝神屏氣,想想平時你師父怎麽教你的?!”

此話一出,宴池覺得有熱流緩緩流過自己的心臟。

於是眾人只見少女閉著眼,穩穩坐在地上,騰蛇的眼就是她的眼,她心中可觀一切。靈獸之靈和問鏡宗的無限心法相結合,兩人氣息沈穩、靈力充沛,不多時就讓宴池占了上風。

白虎正欲揮動翅膀躲開攻擊,被宴池直接一個飛身叼住,狠狠拽著他摔在地上。白虎剛長出來的翅膀被撕成半截,血水落在泥濘的地上,還有一根根白色的透明羽毛。

宴池還打算繼續下死口,怎奈白虎斜躺在地上,臉上是不甘也是哀求,“我們都是靈獸,多年修煉不易,你就一定要置我於死地?”

宴池遲疑,晃了下身體,從碩大無比的騰蛇變成一個少女。她面色冷峻,後背還有鮮血直流。

“宴池?”顧朝夕嘗試著喊她。

她卻沒有回頭,只是在白虎身邊轉了又轉。按道理,她應該殺了他,以解她上個世界和胡虎之仇,但此虎畢竟非彼虎——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氛圍好似突然緩和下來。她一屁股坐下,揚揚頭,十分隨意地問道,“那你拿什麽值錢的東西來換啊?”

白虎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你、你要什麽?”他磕磕絆絆地問。畢竟他原先一直是殺人的那一個,還沒有人有機會當著面用“東西”換取性命的機會。

宴池瞇著眼,嘴角扯出一抹溫柔的笑,“當然是所有!你所有的寶物,都給我吧。”

顧朝夕眼看對方強行搜刮起白虎的各種寶器,一邊接收一邊仔細觀察,還要做些反應。

“這個……可以可以……”

“這個,也很不錯……”

不一會兒,白虎的器物便被宴池翻了個遍。

宴池只把其中一盞燈丟給顧朝夕。

顧朝夕抱著它不知所措,對方卻高興地笑著說,“你看,還蠻好看的!”

天空有嘈雜的聲音響起,宴池擡頭,鼻腔裏好似聞到了那股遙遠又特殊的味道——那是問鏡宗獨有的熏香,是老頭兒以前自己無聊時制作的,宗裏很多人都討要過。

她嗅嗅山谷裏的氣息,知道自己又該走了。臨走前看著白虎,還是不由得讚嘆,“實力不錯嘛。”

白虎耷拉著眼皮,不想理他。看到遠處躺著的男子,他腦袋一歪,還沒想些什麽就被對方踹了一腳。

“想什麽呢?”

白虎咬著牙,憤憤道,“沒想什麽!”

宴池翻了個白眼。

腳剛踏出一步,又註意到顧朝夕的目光,眼裏頓時溫和許多。“看到你師父就不用提我了。”

畢竟就像鄭文頌不待見宴池一樣,宴池也不待見他。

說完,一條蛇的幻影將她籠罩,她的劍回到手中,在一聲聲呼喊聲中,她從坑底消失。

顧朝夕還沈浸在剛才的打鬥中。她望著白虎,又看著手裏的那盞燈——那是她的戰利品。

天坑上有人緩緩降下,他穿著墨綠色外衣,看到徒弟受了重傷面色頓時不虞。

白虎爬起來,也看了顧朝夕一眼,說不清是什麽情緒,只也瞬間消失於眼前。

“朝夕,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鄭文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她的傷口,依然關切地問道。

師兄被其它同門師兄扶起,他的傷比顧朝夕還輕些,此時臉上滿是羞愧。

“沒有,我挺好的師父。”她搖搖頭。

“雖然很勇敢,但也幸虧有貴人相助,下次切不可這麽莽撞。”鄭文頌已在趕來的路上聽到了風聲,他拍拍徒弟的肩膀,臉上又恢覆了一貫的嚴肅。“對了,那個救你的人叫什麽名字?”

顧朝夕張張嘴,不知該不該言語。

身後一個看著極其年輕的男子說道,“聽說叫宴池!”

鄭文頌的身體僵在原地。“宴池?”

“師父認識她?”顧朝夕輕聲說道,不知道兩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鄭文頌板著一張臉,許久才說道,“算我欠她的。”

——————

如果老頭兒沒有死,現在的顧朝夕肯定不是鄭文頌的徒弟。

“這鄭文頌實在太占便宜了。”宴池喃喃自語。

消失許久的系統終於上線了,看著宴池身上的契約楞了好幾秒。“不是,你和女主?結契了?”

“是啊,總不能看著她死在我面前吧。”

“她又不會死。”

宴池想想,也是。如果顧朝夕要死,也應該是後來頓悟之時歷經雷劫的時候。

但看文字和在現場看到她受傷的畫面,總是不一樣的。她一想到這是老頭兒念叨了許久的關門大弟子就覺得惋惜,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

為了救她一命,也為了日後好進行任務,直接結契是她短時間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怎麽樣,這次我態度是不是很主動。”宴池咧著嘴,十分開心地說著,“剛好碰到了女主,就這麽順理成章了!”

“主動個der……”系統緩緩說道,“這是她決定修煉無情道的開始,結果被你無情搞亂。”

“啊?”

“顧朝夕原本和師兄有些暧昧,但在強大的力量碾壓下,她最終還是意識到,只有自身實力強硬才能保護好自己,而非尋求、祈求他人的幫助。”

“……”宴池兩眼一抹黑,“完了完了,就主動了一次,結果還沒主動對地方。”

她低頭看著手腕處的契約,陷入了沈思,“這玩意兒怎麽解?”

是的,當初老頭兒教她的時候只教了結契,卻沒有教過解契。

在這個世界中,顧朝夕就是能量發出者。她從幼時因天賦不錯被鄭文頌收為關門弟子,從此勤學苦練,直至決意放下情愛,入無情道。經過了重重艱險、磨礪,終於進入大乘期,面臨雷劫,卻不料實力還是差些,死於雷劫之中。

顧朝夕自然十分不甘,她渴望修成大道,這是她內心最真實也最強烈的欲望。

也正是因此,宴池受召喚而來,協助她完成這份心願。

顧朝夕實力不錯,但成長尚且需要時間,如今早早和她建立因果,或許是一件好事。

好像……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了……

宴池吐吐舌頭,決定把這件事扔在腦海。

另一邊,顧朝夕和師兄白羽被同門帶回問鏡宗。

她和師兄也算是青梅竹馬,兩人對彼此都有些情愫,此次白羽拼死也要救她,更顯得師兄為人正直可靠。顧朝夕覺得非常感動,但奇怪的是,還有另一種情感也要將她淹沒——那是一種亢奮,面對強大的亢奮和看到新選擇後,因茫然無措而日夜不眠後產生的亢奮。

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明明,她應該很感動,她應該在那個時候徹底愛上師兄——

但她沒有。

顧朝夕每每閉上眼,腦海中都會出現那只白虎的身影。它的腦袋和身體巨大,渾身雪白,氣勢強盛,眼睛裏是來自野獸的血腥和興奮,當它的爪子插進她的肩膀時,她感受到被撕裂的痛苦。她想要征服那種痛苦,卻無能為力。只有和宴池產生契約與之對抗的時候,才有一種駕馭強大的錯覺。

但她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錯覺,而是切切實實的,足夠的力量。

宴池本是問鏡宗的禁忌,很少有人願意主動談起。但顧朝夕還是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宴池修煉問鏡宗心法無法提升之後,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雖然這裏曾有她從小學習和經歷過的一切,但顧朝夕卻感受到對方摒舊嘗新的魄力。

她看著天花板,想著那條盤踞在背後的大蛇。它的影子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大,直到占據了整個眼球。

不知過了多久,顧朝夕終於下定決心,“我要修無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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