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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鴕鳥(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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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鴕鳥(十六)

失去了宴池的武昭昭明明原先就不曾擁有過什麽,卻好像失去了全部。

易遙關心她腿上的傷勢,確認她是真的打算繼承“鶴”字訣,並且要爭奪王位。武昭昭覺得茫然,起初她拒絕易遙的好意,易遙每次都恨鐵不成鋼,氣不打一處來;但現在她願意了,易遙好像又有些猶豫了。

“是為了宴池嗎?”易遙看著天空,輕輕說道。

“不是。”武昭昭說,“只是覺得,那些本來就是我的使命。”

這世上的大多數人物都是身不由己的,有權勢加身就會失去自由,擁有自由又會面對貧苦,得到一切的也許實際上一無所有,正是如此,她總是想要逃避。

與其說是武昭昭選擇了王位,倒不如說是她認清了現實,王位已經選擇了她。

她有機會像母親一樣施展抱負,那曾經是母親和易遙的希望,事實上,也是很多動物的希望。她一直都知道——但她總想為自己而活。

那沒什麽錯,就像宴池所說。

但如果真的這樣選擇這樣一條路,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好。

在宴池的臥室裏,她看到墻上畫著一只鴕鳥。“那只鴕鳥很可愛。但易遙,我確實應該是仙鶴,而不能一輩子只做鴕鳥。”

她托著腮,用腳劃動水面,遠處的蘆葦隨風搖擺。

她知道沒辦法帶著易遙再去看自己的秘密基地,但那裏依然會草木茂盛,樹木枝繁葉茂,隨時有新的動物棲息。做出的一切都會有回報,就像宴池那樣,就像未來的自己。

易遙還想再說些什麽,武昭昭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搖搖頭制止她。“現在,我們說說正事吧。我弟失蹤了,你知道的,我和我哥打賭,但我的勢力遠不及他。”

“你需要我。”易遙說,“我的勢力當然可以都給你,但我父親的那部分我已經不能調動,他不喜歡我提前站隊。”

“我在想,武子如消失這麽久的時間,或許會和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有關。憑我對他的了解,如果像我王叔那樣給他吹些耳邊風,再利益煽動一番,他一定會心動。而武子建這麽久都沒有找到他,還用這件事和我打賭,是不是證明著,這件事的難度超過了我們的預估。”武昭昭緩緩說著,“換個方向,假如在動物界的地盤上,武子建都找不到蛛絲馬跡,有沒有可能,是到了他最陌生的領域——人類的地盤?”

易遙聽著她的分析,起先表情嚴肅,直到後面終於怔了一下,眼睛一亮。

“宴池!”她毫不猶豫地說。

她說完,兩人都是一楞。

“除了宴池呢?”武昭昭回頭,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易遙屏住呼吸又重重地舒出一口氣,小心翼翼說道,“那……她的朋友?”

宴池的朋友,或許也可以是武昭昭的朋友。

武昭昭拿出宴池留下的羽毛,突然有了某種期待——會不會默念著她的名字,這個人就會真正地出現?

宴池沒有出現,但宴池的朋友們卻出現了。

武昭昭帶著易遙前去赴約,推開門時看到各種各樣的化型者:美艷者、冷淡者、平靜者、可愛者、溫柔者、強悍者,詭魅者,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一起聚集在人類的地盤上。據其中一位解釋說,她們都曾和宴池有所聯結。尤其是在她殺死胡虎後,她們對她的鏈接更深厚。

“我們可以幫你一次,但只有一次。”女人伸出手指,眼珠滴溜溜轉著。“看在宴池的面子上。”

“但你能帶我我們什麽好處?”一個女孩兒從地道鉆出,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她會成為新王,帶我們這樣的動物走出泥沼。”易遙堅定地回答。

“我們?”

“我們這樣的?”

一個長著兩個腦袋的女人出現,她坐在墻角的桌子上,“你們可是貴族。”她頓了頓,“好吧,但你們也是宴池的朋友。”

“宴池是個怎樣的人?”易遙忍不住輕聲問道。

“一個遵守承諾,很厲害的角色。”那個女人打量著她,聲道裏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她說她要找到殺掉她妹妹的兇手,我以為她只是說說,但這麽多年過去,即使她有了新活兒——”

她看向對方,頷首,“她還是誠實地面對了自己的承諾。”

“我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一個聲音說道。

“我甚至以為那個女孩兒是不存在的。”另一個聲音附和。

“她叫跳跳。”武昭昭輕聲說,她一直都記得這個名字。

在地道裏頂著蓋子的女孩兒跳出來,身後的尾巴蓬松柔軟,“看來你們確實是她的朋友。”

貓臉女孩兒跳到桌上,武昭昭這才發現她的尾巴已經被截斷,身後屁股處都是已經愈合的沒有皮毛的傷口。“我的爸爸嫌棄我是一個不純正的化型者,我被拋棄以後就一直待在人類的圈子裏。如果你成為新王,能保證讓別的動物也避免我這樣的命運嗎?”

易遙也被觸動,她望著武昭昭,對方卻搖搖頭。

“我不能。”武昭昭語氣柔和,不顧對方的質疑摸著她的頭,“但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就像你們相信我那樣,用一生去為我們的命運抗爭。”

“是我們嗎?可你是貴族。”另一個動物探出頭,她頭發花白,聲音渾厚滄桑。

“是我們,我們女孩兒。”武昭昭看著她微笑。

武昭昭和易遙把所有賭註都壓在了宴池的朋友身上。這樣看來好似非常不切實際,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除了她們,武昭昭本就沒有通往人類地界的渠道。

她雖然是擁有一切、高貴無比的繼承者,卻對這個世界的暗黑一無所知。

連易遙都覺得有些荒誕,“我們是不是太沖動了?”

如果她們背叛了她怎麽辦;

如果她們沒有找到武子如怎麽辦;

如果她們找到了武子如,直接把他弄死了怎麽辦?

可她束手無策。

就像她們相信宴池才願意在羽毛的召喚下出現,易遙也是因為宴池才相信她們可以遵守承諾。

“退一萬步想,我們什麽都沒有做,即使失敗了,也沒有什麽損失。”武昭昭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

“聽著好像很有道理。”易遙點頭。

“我以為你會歇斯底裏。”

“是的,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很焦慮,因為這是你離王位最近的時候。但昭昭,我要向你道歉。”易遙看著她說,誠懇說道,“我以失去另一個朋友的代價學會了珍惜我最好的朋友,哪怕你和我的想法對立。”

“我也是。”

“宴池說得對,我們已經在享受那些規則的便利,我們也已經在為同樣的女孩兒努力的路上,你一直都在。是我太狹隘。”

“但未來的路還有很長,好在我們還有機會。”

那些化型者比想象中的行動快了很多。她們布局縝密、行動高效,不出一周變找到了武子如。

武昭昭跟著鼠女鉆進洞裏的時候,對方正抱著兩個美女卿卿我我,醉生夢死。

鼠女厭惡著撇過頭,武昭昭直接上前拉開他的手,將他拽到中間,使勁兒一推——一包粉霧隨著身體的抖動在空中飄散。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麽。

武子如睜開眼,迷迷瞪瞪地看著她,“你是……”,好似分不清現實和夢幻。

武昭昭一個巴掌甩到他臉上,她的手勁很大,又是下了狠心重重地打出去,弟弟的身體晃了兩晃,再回過神時,臉上已經青紫。

“讓護衛隊到邊界處等我。”她囑咐易遙,又轉過身擋住鼠女,想了一下,還是上前一步,將她鬥篷上的帽子戴回到對方身上。

“不好意思。”武昭昭低聲說,語氣滿是慚愧。

鼠女隱藏在黑色陰影中,氣息游移不定,“我該走了。”

說罷突然消失,周邊的老鼠也跟著咯吱咯吱,散作一團。

武子如被提前找回,安然無恙。

武昭昭叫了鶴王和王後,將武子如身上的東西一一理清,經鶴王允許後將他收監關押。

武子建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哥,你記得和我的打賭嗎?”

武昭昭望著弟弟遠去的背影問道。

武子建支支吾吾,臉色通紅。

見他不再說話,武昭昭再次看著父母,“過段時間我要去找太師父修煉‘鶴’字決。”

武子建依舊沒有想通。他不是沒理解武昭昭如何找到武子如,而是沒想到,弟弟竟然能平安無事地回來。

畢竟他們三個是競爭者。

如果武昭昭看到躲在人類群裏的弟弟,最好的方式是殺了他,而不是帶著證據把他安全帶回來。

他想得很美好,如果先行找到武子如,那麽武昭昭願賭服輸;如果武昭昭先找到對方,那麽她一定會先下手為強,殺掉這個競爭對手,將現場偽裝成事故。一旦如此,他就有了逼退武昭昭的勝算。

但她竟然沒有下手。

王後的目光了然地看著他,武子建心裏一慌。

“願賭服輸,昭昭,父親準許。”鶴王欣慰地說著,“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武昭昭有一瞬間呼吸凝滯。

父親以為她最想做的事是查明灰色地帶產業的真相。

在此之前,確實是這樣。

但現在,現在呢?

她想見到真實的、鮮活的宴池——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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