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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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疼,渾身都疼。

身上的骨頭像是被完全撞碎,手指連動一下都覺得吃力,腰部以下完全感受不到存在,渾身上下,她只有眼珠還能稍微動一動。

她醒來時正是傍晚,晚霞餘暉透過玻璃窗斜斜照進來,那種如熔金一般的金色河流脈脈流淌在她蓋著的被子上,她望過去的時候,只能看到有個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此時此刻正聚精會神在電腦上辦公。

似乎察覺到了她已經醒來,那個人站了起來,並往這邊走來。

越走越近,她費力地轉動著眼珠,直到那個人走到床邊,她才艱難吐出幾個字,“鄭……鄭……秘……書。”

出發前在機場上,榮問邯都能不顧顏面用恒裕挽留她,現在她被車撞了住院,他自己並不現身,卻派鄭秘書過來為她處理大小事情,這實在是十分可疑。

鄭秘書給她調了一下點滴的滴液速度,簡單為她說明了情況,“是畢邦他父親開車撞您,現在已經被帶走了,醫生為您檢查過,沒有傷到內臟,您安心養病,後續一切事情我會為您處理。”

說完便要離開。

她急得只想坐起來拉住鄭秘書,但胳膊連擡起來都困難,只要稍微一動就渾身疼得不行。她張口去叫,也只能聽到自己發出虛弱的氣音。

好在走到門口的鄭秘書回頭看了她一眼,見狀連忙快步走過來,將她扶起來坐在床上。

她強忍著疼痛,伸手拽著鄭秘書的袖子,一字一頓地,艱難問她,“榮……榮……問……問……邯……在……哪……裏?”

這短短一句話,問完後,她的額頭都滲出了汗,已用盡了全身力氣。

鄭秘書的回答滴水不漏,“程總您身體還沒恢覆,如果想要見榮總可能還需要過段時間。”

鄭秘書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回答她的疑問。

如果榮問邯沒有出現什麽意外,為什麽他本人不過來,鄭秘書又為什麽不能正面回答她?

一個個疑問如同禿鷹,在她腦中不停盤桓。

她又在病床上躺了好幾天。

能下床的那天,她叫住了鄭秘書,態度堅決地要求鄭秘書帶她去見榮問邯。

鄭秘書頓了頓,再三向她確認是否真的要去見榮問邯。

她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鄭秘書為什麽要這麽問,但還是點了點頭。

坐電梯下樓,走廊勁頭左拐,越往前走她心中越忐忑,直到為她帶路的鄭秘書終於在一間病床門前停下,那種惶恐不安的人感覺,也終於如同一個鼓脹的氣球,在她心中嘭地一聲爆炸了。

她顫抖著手,擰開那扇門。

門後,榮問邯閉著眼,安靜地躺在床上,仿佛對外界一切都無知無覺。

“程總您到的第二天,榮總也坐飛機趕過去了。他和您定了同一家酒店,就住在您樓下。”

“那輛車撞向您的時候,榮總就站在您身後五步開外的位置,感覺到不對勁,他立刻就沖過去替您擋住了。”

“是畢邦的父親開車撞的您,就像上次一樣,並不是什麽意外,而是早有預謀。”

“畢邦是程樹的人,程樹被帶走,畢邦等於失了業,他父親並不知道實情,以為程樹是畢邦的恩人,他感激程樹這些年對於畢邦的栽培,自然對您恨之入骨,認為這一切都是您陷害的。”

“事發突然,車撞過來的時候,榮總來不及制止,只能將您推開,自己去擋那輛車。”

“榮總頭部有多處傷口,膝蓋處骨折,膝關節有損傷,胸部橫紋肌肉撕裂,三天前剛做完一場手術。”

“醫生說,正常情況下病人昨天就應該能醒過來,但是榮總求生意識不是很強,大腦神經也只能維持最低意識狀態。”

“……”

臨開門之前,鄭秘書低聲跟她說的那些話,如山谷回音一般,一遍遍在她腦中循環播放。她怔怔坐在他床邊,伸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臉,但他的臉上蓋著氧氣罩,她不敢去碰,手伸到一半又折回來,終於抑制不住,捂著嘴,失聲痛哭起來。

溫熱眼淚一滴滴順著她的指縫,濡濕她的臉,她不敢哭得大聲,怕會驚擾到他,只能將嗚咽都吞咽下去,實在忍不住,才從齒間發出一點顫抖的泣音。

“怎麽會這樣……”她哭得眼睛腫痛,眼下紅腫,輕微一碰都會疼得不行。

但相比較躺在床上的他所承受的,這一點疼又算得了什麽。她自虐一般用紙巾用力按著眼下,仿佛這疼痛能夠在他們兩人之間轉移,只要她疼痛多一分,他就能少承受一分。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床單,用力到指關節都泛著白,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心中,心痛到難以自抑。

她本來已經決心同他斷絕任何一切聯系,做回最初的陌生人。他卻偏偏不肯如她意,寧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和她血肉相融。

此時此刻她對他的恨意達到頂峰,對他的愛意也燃燒到無比熾熱的程度。

在此之前,她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既深深愛著一個人,又可以深深恨著一個人,由她傾註的愛意和恨意竟然能夠同時存在同一個人身上。

但無論如何,她想,她應該再也無法忘記他了。

他在她的心臟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因為怕錯過他醒過來,她這幾天一直在他的病房裏陪他,每次護士過來換藥或者換點滴的時候,她都會問一下他的病情狀況,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她突然就想起了鄭秘書跟她說的“他求生意識很低”這句話。

是因為自己在機場說的那些話傷到了他,所以他在救下自己之後,求生欲望也隨之一起消失了嗎?

她望著他沈睡的面容,再一次低聲哭了出來。

這段時間她哭得次數太多,害怕他永遠醒不過來時會哭,想起他在救自己之前,自己對他說的那些傷人的話時會哭,得知他的病情沒有進一步惡化時會哭,意識到他的病情同時也沒有進一步好轉時也會哭。

她今天晚上又在哭。

這一層病房裏只住了他一個病人,平時白天就很靜,到了晚上更是靜到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站在窗邊,將窗戶關上,把兩邊床頭櫃上的花瓶重新換了水,把裏面有些枯萎的花瓣摘下來扔掉,又調節了一下室內溫度。

她轉了一圈,發現屋子裏的每一處她都整理了一遍,已經沒有任何她可以做的事情了,這才怔忪地坐在他的床邊。

如果有事情做,還可以轉移一下她的註意力,一旦任何事情都不需要要她做,她只需要坐在他床邊時,那麽她就只剩下一件事情——長久地看著他那張沈睡的臉。

這段時間,她對於正視他的臉,產生了強烈的抵觸心理。

或許是因為害怕他永遠醒不過來了,又或許是悔恨之前和他因為賭氣說的很多難聽的話,她在看著他的時候,心裏面總會像針紮了一樣,疼得不行。

就比如此刻,當她凝視著他蒼白的面容時,她的心臟又泛起一陣陣難以忍受的徹骨疼痛。

她伸手用力按著心臟部位,急促地喘了幾口,但那種如摧心剖肝的疼並沒有因此緩解一分一毫,

她趴在他床邊,將臉完全埋進被子上,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

她不是不能等,她可以等,她可以一直等一下去,但她害怕毫無目的的等待,害怕沒有任何期盼的等待,她害怕她長久地等待下去,除了消耗時間和精力,什麽也換不回來。

她害怕今天他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明天他依舊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她人生往後的每一天,她面對的都是他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

在機場那天,她說那些話都是出自真心,那時候她是真的恨他,恨他冷酷的欺騙,想要永遠都不再見他。

但此時此刻,她希望他趕緊醒來也同樣是肺腑之言,她一千次後悔對他說了那麽重的話,她一萬次惶恐她當時賭氣想的事情會變成現實。

她的心中被恐懼和悔恨填滿,哭得泣不成聲,哭得淚如雨下。

她的臉因為埋在被子裏憋悶得通紅,她剛想起身去衛生間洗把臉,但一縷輕柔的觸摸,她感覺自己發頂被溫柔地撫摸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心臟狂跳不止。

有種恐懼的欣喜在她胸腔裏迅速升騰,她害怕這感覺是假的,振奮這感覺是真的,她怕自己產生了幻覺,分不清真實和虛幻,她不再敢有任何動作,她只敢繼續僵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

那種溫柔的觸感稍縱即逝,如羽毛般在她心上輕輕拂了一下,她屏氣凝神,趴在被上又等了幾秒鐘,但沒有任何動靜了。

她怔了片刻,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下一秒——

喑啞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沈響起,就像是從來沒有受到任何危及生命的傷害,語氣輕松淡然,仿佛只是睡醒了而已。

“哭什麽?我又沒死。”

很久之前被榮目砸傷進醫院的那次,他也是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開始害怕恐慌了,他仍舊沒醒。

但他總會醒,他總會摸著她的頭,一臉無所謂地對她說,“即使我死了,也不值得你這樣哭。”

她驀地睜大了眼睛,猛然擡起頭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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