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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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就如同榮問邯臨上飛機前所預料的那樣,她並沒有在酒店裏,等他回來。

應該以後也沒有必要再見面了。

去的時候是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卻是一個人,她坐上飛機,看向窗外時,想到這一點,玻璃窗上模糊映出點她的嘲諷笑意。

沒有關系的。

她一邊反覆向自己確認,一邊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上有一道橫穿半個手掌的新鮮血痕。

這是她收拾行李時,不小心被玻璃杯劃傷的。

這只手,沒有沒有另一只手來握也一樣會好好的。

這句話,在飛機落地後,她被巨大的嗡鳴聲和嘈雜的吵鬧聲吞沒時,又一遍鄭重其事地在心中默念,告訴自己。

回到康市後的行程本來應該很滿:她應該再去見一面程樹,在他充滿惡意的各種試探中盡力得到點零七八碎的關鍵信息,還應該再去找一下榮目,問問當年事情的真相——她絕不相信自己父母真的殺害了榮問邯的父母,也應該以恒裕的名義派人去廷明,就兩家的合作以及今後計劃進行進一步洽談——二期合同她不打算簽了,無論恒裕會損失多少。

但在她上班的某一天,她被告知一則重大消息——程樹被帶走協助調查了。

告訴她這件事情的人是畢邦。

這位被冠以“繪畫界冉冉升起的新星”稱號的小有名氣的年輕藝術家,以往她每次約他出來談畫展的時候,他都從頭到腳一身潮流名牌示人,此刻卻兩眼下烏青,意志消沈地坐在恒裕樓下臺階上。

他仰頭看著她同樣十分頹唐的神色時,忽地咧嘴一笑:

“原來你過得也不怎麽樣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恢覆點精神,語氣也像往日一樣頤指氣使,“給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咕咚咕咚喝完整整一杯茶的畢邦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問她,“餵,我這裏有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認識的每個人都想要給她講故事,程樹是這樣,榮問邯也是這樣。

不過大多數故事都並不適合作為茶餘飯後的消遣,通常情況下都代表了罪惡、苦楚,以及傷痛。

她並沒有回答。

畢邦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一直以為我自己是個孤兒。”

對上她詫異的眼神,他像是被冒犯了一樣,大為惱火,“叫狗嚇你,開車撞你的那個人確實是我爸!但是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以為我是個孤兒!”

程樹每年都會從孤兒院挑一些他認為天資聰穎的,適合走入繪畫行業的兒童來資助,畢邦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他是同批孩子中天賦最突出的,在畢業之後,按照程樹的意願加入了基金會。

“我最開始真的以為程樹是好心,是那種報紙上經常刊登的,人老了之後想要回饋社會的成功企業家。”

畢邦的臉色十分凝重,“直到我有一次發現他讓人做假賬。”

“我沒見過其他有錢人是怎麽做生意的,我也不懂生意場上那套,但程樹做假賬,這是違法的吧?”

他皺著眉回憶,“那個人是比我早兩三年被程樹收養的,我進基金會的時候他已經當上了經理,有一天下班我發現他躲在樓梯間裏哭。”

“我覺得這麽大個人了還會哭,而且還躲在沒人的角落裏哭,真的很沒出息,我當時還要忙著去參加一個畫展,沒空搭理他,但是他卻叫住了我。”

“他問我有沒有親人。”

“我當時覺得他在嘲笑我,拳頭都攥起來打算跟他打一架了,他卻跟我說他找到他自己親爹了。”

“我不懂他是什麽意思,是想向我炫耀?可是哪有向人炫耀自己先哭的?”

“我當他是發神經了,剛想走,就聽見他自言自語說,雖然找到了親爹,但是盡不了孝了。”

“第二天,這個人就被帶走了。”

畢邦仰著臉吸了吸氣,似乎想要抑制住想要哭的沖動,“這樣的事情,我見過三四次,然後,它發生在了我的身上。”

“程樹私底下找到了我的親爹,拿我要挾我爹,讓我爹開車撞你,然後又假惺惺地告訴我,他找到我爹了,可惜我爹成了殺人犯,雖然未遂,但證據他手裏都有,他又拿我爹威脅我,讓我幫他做事。”

“我最開始很恨我爹,這就是當時你找我談畫展時,我對我爹態度很不好的原因,我恨他拋棄了我,又恨他無能,這麽多年了,一點名堂沒闖出來,還惹下一堆爛攤子,讓我收拾。”

“但他終究是我爹,血緣是無法改變的,而且他對我很好。”

“你懂這種感覺嗎?”

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問她,像是想找到認同感一樣,“聽說你爹開車把榮問邯的爹撞死了,你第一次聽到時是什麽感覺?是不是挺恨你爹的?但是有沒有辦法對不對?他是你爹,做了這種事也還是你爹,對不對?你爹也對你很好吧?”

她沈默了很久,只回答了他最後一個問題,“對我很好。”

他攤了攤手,坦率承認,“我之前對你做那些事,一部分原因是我脾氣就是那個樣子的,我對誰都是那種態度,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程樹,他讓我刁難你的。”

他站起身,單方面打算結束這場對話,“程樹被抓走了,我估計他會把我爸這件事抖出來。”

他走過來,站在她的寫字桌前,臉上表情有點別扭,還有點掙紮,“我爸對你做的那些事,是程樹逼他做的,他根本不認識你,撞死你他能得到什麽?”

他眼神飄忽不定,時而看她,時而看她身後的墻壁。

其實畢邦說的那些話,她並沒有全部聽進去。

雖然一遍遍告誡自己,但是畢竟是真真切切受到了傷害——內心受到的傷害比身體受到的傷害更痛苦的點在於,身體上的傷口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結疤、脫落、長出新肉,但內心上的傷口不會。

它不會結疤,更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日漸消失,它只會血淋淋地橫亙在心臟上。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會使傷口更崩裂開一點。

這段時間她很少休息,夜裏大部分時間是失眠的狀態,導致第二天工作時完全沒辦法集中註意力。

她開始感到胸口痛,眼睛幹澀,反應遲鈍,看東西時沒辦法聚焦,會產生重影。

就如同此刻,畢邦現在她面前,嘴巴張張合合,她卻完全聽不清他在講什麽。

甚至於,她連畢邦為什麽會站在這裏,都記不清了。

“餵!”

畢邦氣急敗壞地拿拳頭砸了一下桌子,“你到底聽沒聽我在說什麽啊!”

“不好意思。”她回過神,表情誠懇地說著客套話,“麻煩您再說一遍?”

畢邦看了她一眼,洩了口氣,“算了。”

他抓了抓頭發,煩躁地說,“於情於理,我都不應該找你說這件事的。”

他擺了擺手,走向門口。

“畢先生。”

她叫住了他。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十分冷靜,“關於您父親的事情,我不會向警方透露一個字的。”

畢邦猛然轉過身。

“我不會提起您父親一個字。”

她將轉椅轉了半圈,身體面對著站在門口的畢邦,輕聲說道,“畢竟,您父親對您很好,不是嗎?”

畢邦的嘴唇動了動,很想說什麽,但又礙於情面說不出來,片刻,他又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幹巴巴地說,“感謝程總。”

他張了張嘴,又說,“程總,那我再贈送您一條消息吧,舉報程樹的那個人,是榮問邯。”

她禮貌地笑了笑,“聽說程樹前幾天剛攪黃榮問邯的一樁生意,現在榮問邯舉報程樹,也說得通。”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為他打開了門,語氣十分客氣,“畢先生,我還有事要忙,就不送您下樓了。您沿著走廊一直往前走,電梯就在拐角處左手邊。”

她看著他,臉上表情十分誠懇,“下次如果有時間,我請畢先生和您父親吃飯。”

門已經被打開,畢邦只得往前邁了一步,他再想轉過頭說點什麽,可是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他站在門前,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後腦勺,把後面要說的話給補充說完了,“……但是又聽說榮問邯住院了,看起來舉報程樹這件事,也沒讓榮問邯那麽高興嘛。”

程枝沛當然沒聽見他的這句話。

事實上,她對於自己剛才對畢邦說了哪些話,現在已經完全記不住了。

她靠在門板上,心臟的跳動聲一陣高過一陣,她時而覺得這時心臟跳得太快,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喉嚨,鮮血淋漓,又奄奄一息地躺在地磚上。

時而又覺得這時的心臟跳得太慢,如果這時有個醫生替自己診脈,一定會吃驚下一秒自己的心電圖就要成為平緩的一條直線。

她抑制不住地揪著自己的衣領,恨不得親手將自己的心挖出來,來緩解這種疼痛。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心痛到難以抑制時,就連聽到名字都會心如刀割。

她渾渾噩噩地送走了畢邦,腦中卻在一遍遍盤桓著榮問邯的名字。

榮問邯。

榮問邯。

這三個字像是榮問邯施加在她身上的魔咒,被拿刀一筆筆刻在她的心上。

她靠著門板緩了十多分鐘,心情才稍稍平靜,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畢邦說的話。

他說程樹被帶走了。

之前她找大學同學幫忙時,同學也暗示過她程樹的基金會頻頻出事。

當時她還沒有和程樹過多打過交道,也不了解程樹本人為人處世,以為是資助了太多學生導致基金會虧空。

現在想想,可能從更早之前,程樹就已經誤入歧途了。

她本來還想再去找程樹,旁敲側擊一下當年發生的事情,現在看來也辦法了。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去找榮目試試,看看能不能得到點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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