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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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七樓,走廊裏。

程枝沛站在門外,做了幾次深呼吸。

她與叔叔程樹接觸不多,對於他的脾氣性格、日常喜惡等更是不了解,對於程樹的上一次記憶還是他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希望這次能夠順利吧。

她還在努力做著心理建設,門突然從裏面被打開了,她的叔叔程樹站在門裏,一頭花白頭發,與她父親七分相似的長相,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盯著她看。

“小沛。”他突然間微微一笑,“怎麽一直站在門口不進來?”

進去之後,她發現程樹正在看一樓大廳的監控錄像,畫面正好暫停在榮問邯看著她背影的那一刻。

這是在吻了她之後的事情。

努力抑制住內心的奇怪感覺,她接過程樹遞過來的茶水,“程叔叔,我這次來,是想要……”

程樹卻打斷了她的話,直截了當問她,“你和廷明榮問邯是什麽關系?”

她哽住了,不知道該怎樣作答。

程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年長者面對誤入歧途時那種寬容的笑容,“不知道怎麽回答是不是?”

他伸手點著屏幕,又換了話題,“榮問邯這個人,你又了解多少?”

關於榮問邯的脾氣性格,她有很多話要說,但是除此之外,他的過往、他曾坦言他想從自己身上找的那樣東西、他近日對她忽冷忽熱的態度……對於這些,她竟然一無所知。

看到程枝沛臉上出現空白楞怔的表情,程樹長了一口氣,像每一位勸導小輩的和善長輩一般,語重心長地開口,“他是不是和你說了城郊拆遷地那件事?”

看到程枝沛臉上露出的警覺表情,他笑了笑,“他是不是說他想找的東西在你那裏?”

榮問邯和她說過的話,她不知道程樹為什麽會知道,況且她今天也並不是要來尋求真相的,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間轉移話題提起這件事情。

“叔叔……”她強裝鎮定,“但是我今天來……”

“小沛,人在陷入愛情中確實會蒙蔽雙眼,這點我很能理解。”

他打斷了她的話,“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榮問邯是一位信奉冒險主義的投機分子。對於一個不講感情,只看利益的人,他說的話你並不能完全相信。”

她皺著眉頭,“叔叔,榮問邯他並沒有……”

“沒有騙過你是嗎?小沛,你對於騙的定義是什麽?”

“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讓你受到損失,有時可能還會為了你甘願讓利,這樣的人在你看來就是沒有欺騙過你的人嗎?但是小沛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和你非親非故的人,何故為你做到這個地步呢?”

“如果你跟我提愛情,我並不是老古板,也略微能懂一些年輕人的愛情,只是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榮問邯他和你提過愛情這兩個字嗎?他跟你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嗎?你們二人有確定過關系嗎?今天他公然在我舉辦的宴會吻你,他是以什麽身份吻的你呢?廷明總裁?你的合夥人?朋友?”

他銳利的眼神幾乎要將她穿透,“或者說換個說法,今晚之後,你們二人打算以什麽身份相處呢?合作夥伴?朋友?據我所知,合作夥伴或者朋友興之所至隨便親吻,目前社會上還並不怎麽流行吧。”

她的臉色因為他說的話而逐漸變得蒼白,見狀,他慢慢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手也覆在她的手背上,好言相勸,“小沛,這些年我一直住在國外,你的成長期我沒能親眼見證,這點我一直很遺憾慚愧。現在我回來了,我們程家的事,我們程家的人,我不能坐視不理,廷明再厲害,我們恒裕也絕不會怕他!”

話鋒一轉,他又提起剛才的那個話題,“小沛,榮問邯說的城郊拆遷地,在這件事情上,你是相信她還是相信叔叔我?”

全身在聽了程樹的一番話後慢慢變得僵硬,因為榮問邯而沸騰的一顆心也逐漸冷了下來,她的手指攥了又松開,握住又垂下,眼睛也酸澀得不行。

她的心中有兩個聲音在不停的尖叫。

一個聲音說程枝沛承認吧,你叔叔他說得對,這世界上哪有無緣無故肯幫你,同時又不求回報的人呢?榮問邯他前期這麽幫助你,難道不是為了後期讓你心甘情願替他找那件他想要的東西嗎?況且他說東西在你這裏,就真的在你這裏嗎?又是什麽東西呢?父親母親都沒有囑咐過的事情,難道他說的就是真的嗎?程枝沛承認吧,榮問邯的一個吻就輕而易舉地將你底線攻破,讓你喪失理智。

另一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據理力爭:一個多年未見的叔叔,程枝沛你憑什麽信任他?榮問邯目的是不純粹,但是他都坦坦蕩蕩地告訴你了。而你叔叔的目的又是什麽呢?你父母車禍之後他有來回國看過你一次嗎?現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卻跳了出來,口口聲聲說為了你著想,他說榮問邯不可信,難道他就完全可以被信任嗎?

她的臉色蒼白,內心左右搖擺不定。

她不願意接受作為親人的叔叔程樹騙自己的可能性,也不願意接受相處了這麽長時間的榮問邯欺騙自己的可能性。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接受其中一個人在撒謊這件事。

此時此刻她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會如同年久卡頓,需要維修的機器,一會又仿佛失控了根本沒辦法停住,高速旋轉的陀螺。

她幾乎都能聽見腦中那根弦崩斷的聲音。

她仿佛又回到剛接到父母車禍消息時那種孤立無援的時刻。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房間的。

她不想見榮問邯,也不想回去問叔叔當年究竟是什麽情況,她現在迫切需要自己一個人獨處一段時間。

從酒店側門出來,她自己一個人沿著人行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直到走到了海邊。

她突然間就記起了自己想要跳海自殺的那次。

那時候的自己無助、絕望,感覺被全世界背棄,但好在最終並沒有選擇自棄。

現在情況即使再難,也不會難過那個時候,比起自怨自艾,她應該選擇重新振作起來。

無論是背叛,還是欺騙,她此刻都不應該獨自一人躲在這裏。

勇敢接受現實,總比懦弱逃避要更好。

想通了這點,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快速走到最近的公交車站,坐公交車回到了酒店裏。

宴會裏依舊歌舞升平,她很快就看到了榮問邯。

他站在人群中間,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談,臉上依舊掛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嘲諷笑意。

自己已經對他的社交習慣十分熟悉,意識到這點後,她的心臟突然間微微抽搐。

被高漲情緒沖昏了頭腦,在聽了程樹的話之後才冷靜下來,她站在角落裏,一邊遠遠看著人群中的榮問邯,一邊開始思考自己以後該怎麽辦。

程樹的話不能完全信,榮問邯的話也不能完全信,事情發生在多年以前,又涉及到自己父母,她更應該謹慎行事。

她突然想起了榮目、舒秘書,以及李億。

榮目曾經帶著人到廷明樓下鬧事,還砸了榮問邯的頭,但以榮問邯目前的身份,怎麽看也不像是和榮目能有過多接觸的人……除非,他們二人的聯系發生在榮問邯發跡之前。

榮問邯曾直言鄭秘書是程樹的人,也暗示過她,在醫院裏鄭秘書對自己咄咄逼人要承諾書這件事,是程樹在背後指使。

李億在自己住院之後曾挑唆人砸了恒裕,那陣子榮問邯和自己都住了院,時間點十分微妙。

……

她想了很久,也沒辦法把這零散的幾件事串聯到一起去,事情反而更像一團迷霧。

對於榮目她並不是很了解,鄭秘書目前還是榮問邯的人,貿然接觸一定會引起懷疑,而李億本來就和恒裕有過生意上的往來,再加上他們又是校友,想要建立起聯系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她決定先從李億這裏了解一下情況。

她還在想著回去之後用什麽借口約李億出來,就看到原本站在門口的鄭秘書在掛斷一個電話後,急匆匆地穿過人群,打斷了榮問邯和其他人的交談,並擡起手,給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

下一秒,榮問邯擡頭,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精準無誤地看向她。

她看到榮問邯對著她,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謝謝你。”

同時她的手機也傳來震動,低頭打開,看到是剛才臨走前程樹讓她保存的手機號傳來的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測試開始。”

她擡頭回望,看到榮問邯對自己報以感激的笑,眼神餘光也看到二樓平臺上,程樹正倚著欄桿,對自己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最終,她也表情十分覆雜地對榮問邯笑了笑。

事情既然得到圓滿解決,沒等拍賣會結束,榮問邯一行人就回去了。

送鄭秘書回家之後,榮問邯又載著她開車回去,在經過一個路口後,她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突然間說,“我的嗓子既然好了,就把送我回自己家吧。”

她感覺到榮問邯轉過臉,在等綠燈的間隙時,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好。”出乎意料的,他並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或者說出一些勸阻的話,十分痛快地就接受了她說的話。

“但我記得你還有一些東西落在我家,不如現在去看一下有沒有比較重要,最近急需的?”

她嗓子酸澀,沈默了好久,才輕聲回了句,“好的。”

開車回了榮問邯家,她徑直去了二樓自己住的臥室。

屋子裏已經擺放了很多自己日常用的物品,每個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她站在梳妝鏡前,手撫著椅背,突然間就很想哭。

到目前為止,她曾經為榮問邯哭過笑過,也只對榮問邯付出過真心,事情發展到今天,她不想說自己後悔,也不想再回憶起之前的點點滴滴。

她只想盡快找到事情真相。

為了禮貌,不管這些東西自己現在還用不用,她都收拾起來,打包到紙箱子裏,並且還聯系了搬家公司。

下樓時,榮問邯正站在廚房裏,在燉著一盅湯。聽見腳步聲,他還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湯馬上好。”

如果在以前,她或許會感覺十分甜蜜,並且還會從任何細節處,為他找許許多多的借口,用來力證他對自己並不是完全無意。

她突然間就想起不久之前,榮問邯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當人在一段關系中感受不到自己是被愛的,那麽他就是不被愛的。不用給自己或者對方找任何理由。”

她想,自己過去給榮問邯找了太多理由,以至於都形成了肌肉記憶。

她不想再這樣勉強自己了。

走到最後一節樓梯,她盡量做出一副輕松表情,免得被他懷疑,“我公司還有點事,就不吃飯了。”

他坦然直視著她,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隱隱透出擔憂的神色:

“是有什麽問題嗎?”

她將他臉上神色望了又望,卻發現自己根本挑不出一絲錯處的,無懈可擊。

她最終搖了搖頭,“不是什麽大問題,只是需要再和傑達老總商議一下細節。”

他挑高了眉,“傑達?李億?”

她點了點頭。

無聲的對視在他們二人中間盤旋,最終他笑了笑,將湯碗放下,走到她面前。

“程小姐。”他的聲音低到像是在嘆息,“你是在怪我嗎?”

她的心突然間抽痛了一下。

“怪你什麽?”她裝作不知所以的模樣,“我不太懂這句話。”

他卻突然間擡起了手臂。

以為他又想用親吻來欺騙自己,懷著一種瞬間湧上來的厭惡情緒,她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幾步,“榮總,請您不要……”

他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將她剛才收拾房間時被弄皺的衣領理了理,望著她的眼睛,笑容也充滿著哀愁。

他輕聲說道,“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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