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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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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她冷靜地權衡半天,從跳下去的角度及動作,以及事後銀行卡和公司股權等問題全都考慮過了,在清早第一縷晨風拂過她臉頰時,她突然註意到了高大棧橋下,海岸沙灘旁的一輛鐵藍色的轎車。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棧橋上,註視了轎車半個小時。

但期間轎車並沒有下來人。

以為對方是前來觀看日出美景的游客,她怕自己就這麽當頭一跳會給對方造成短時間內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又怕對方會覺得碰到這種自戕事件十分晦氣——總之,為了對方的美妙心情著想,她決定換種死法。

如果慢慢走入海水中央,即便對方看到了,也會當她是一名熱愛游泳的運動健將吧。

這樣,在她溺水之後,以“昔日豪門,如今落魄,因心理脆弱承受不住,選擇溺水身亡”這樣吸引眼球的標題,占據當地報刊娛樂八卦小小板塊時,對方因忙於享受現實美好生活,也不會過多關註,更不會想起自己在普通一天曾目睹過一陌生女子疑似海中暢快晨泳的小小事情的。

自己都打算不活了,卻還能夠體貼別人的心情,如果真會有報道,她真心希望在自己名字前能加上“善解人意”這個修飾語。

她一邊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幽默感笑得樂不可支,一邊下了棧橋,沿著旁邊的扶手樓梯走下去。

高跟鞋陷進沙子裏,同樣的一段路程,讓她花了比平時多出三倍的時間。

當她慢慢走過那輛轎車時,在車窗緩緩下降的一瞬間,眼睛餘光中看到了車內坐著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出於禮貌,即使車窗完全降下來,除了那短短半秒的一瞥,她也並沒有再多看一眼。

她繼續往前走去。

渴望焚毀一切的怒火在清晨冷風的吹拂下漸漸平息,她變得沒有那麽想要結束自己尚顯年輕的生命,但依舊腳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她想,就當是完成一個約定吧。

但這究竟是和誰的約定,她並沒有深究。

直至走到沙灘與海水的交界處,直到冰涼的海水漫過她的小腿,在她打了一個寒顫後,她才如夢初醒一般,深切意識到自己究竟在進行一樁怎樣的事情。

不體面、親者痛仇者快、令人恥笑、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瞬間,種種代表著極端負面情緒的詞如同高舉著長劍的蒙面人,在她腦中蜂擁而至。

而她停下來,近乎自虐地緩慢品嘗著由這些詞帶來的痛感的餘韻。

她在海水與沙灘的交界處停了很久很久,海水一波一波沖刷至她的小腿,直到冷到她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兩條腿。

而後她繼續往大海深處走去。

鳥鳴聲、船笛聲、海水不住拍打岸邊的波浪聲、晨風呼嘯聲、她的心跳聲以及呼吸聲……這樣嘈雜的聲音被裹進冷風中,以千鈞之力一齊灌進她的耳朵裏。

她的耳中頓時響起巨大的轟鳴聲。

她依舊繼續往大海中央艱難地邁著步。

海風猛烈地刮在她的臉上,帶給她強烈的窒息感,她的世界裏充斥著海水深到發黑的藍色。

靜謐的,深深的,即將把她完全拖拽進漩渦中央的深藍色。

周圍的喧囂聲只在她耳中停留了一瞬,即刻便如退潮般消散,與此同時,她聽到身後響起刺耳的鳴笛聲。

——她倉促轉過身,幾乎是同一時刻,她擡起手臂,用以遮擋太過刺眼的光亮。

——那輛鐵藍色的轎車,此刻正大開著前照燈,加足了馬力,席卷著層層浪花,直直沖著她撞了過來。

車前燈打在她的眼底,她在又驚又懼的那幾秒鐘,腦中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難道對方並不是什麽有著閑情雅致觀賞日出美景的游客?而是也想要溺水赴死的同行人?

她的背後是廣闊遙遠的海與天,交界處的一輪紅日正蓬勃升起,在車前照燈直直照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身後的朝陽

屬於今日的太陽,在此時升起來了。

面前是惡意絲毫不加掩飾、代表著失控與危險的橫沖直撞,身後是象征著新生與希望的朝陽,她在這樣刺目到幾近睜不開眼睛的強光照射中,心中陡然燃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怒火。

坐在車裏的這個瘋子,他自己不想活就算了,難道臨死前他還要拉個墊背的嗎?

極度憤怒中,她竟然忘了就在幾秒鐘前,自己也是決心赴死的那個人。

在生命突然受到威脅那一瞬間,求生的意志壓過了一切,但她實在是倉皇失措,就連一步也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輛車極速向她逼近。

最後一秒,浪花劈頭蓋臉砸在她臉上,她因驚懼跌坐在海浪中,睜大了雙眼——

那輛轎車卻突然間停住了。

毫無征兆地,就像幾分鐘前毫無征兆地開著車沖向她一樣。

她的掌心因為粗糲的石子被劃傷,淡淡血跡被海水沖淡。她咬著牙,仰著頭,一臉冰霜寒意地看著面前驟停的這臺車。

她別著一股勁,不肯先開口說話。

靜默了半分鐘,車上的男人將車門打開,但卻並沒有下車。

男人低沈的嗓音帶著點笑意,順著海風,並不真切地傳過來:

“從沒見到過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如此冷淡態度的。”

她險些要被面前陌生男人的惡人先告狀氣個半死,她臉頰都被氣得發紅,反唇相譏道:

“從沒見到過將開車撞人視作救人性命的。”

“但是你本身就打算自殺,不是嗎?”

她突然間就沒了和他理論的氣焰。

是的,眼前的這個陌生男人說得沒有錯,她確實是打算要自殺的。

她在心中給自己找了無數的借口,無論是剛入社會的畢業生實在是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壓力,還是她確實努力了,但仍舊是無力回天,她都在盡可能地避免因為辜負父母期望而產生的深深的負罪感。

但就在此刻,由一個陌生男人毫不留情地指出來她此行的目的,這幾乎等同於在陌生人面前深刻剖析自己的內心,讓她驀然升起如同赤裸游街一般的恥辱感。

她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車前窗玻璃,雖然看不清男人模樣,但在想象中,她已經將從海島上老總那裏受到的所有屈辱,全部毫無理智地遷怒於眼前這個隨心所欲破壞了她的計劃,但又陰差陽錯救了她性命的男人身上。

“那先生您呢?”

她咄咄逼人地質問道:

“我從來都不知道,康市的日出竟這麽有名,您淩晨驅車前來,別告訴我說您真的是為了欣賞那麽幾秒鐘的日出景色。”

低低的笑聲十分散漫:

“除了富貴閑人,誰還有這樣的閑情雅致,肯為了幾秒鐘的日出浪費大半個早晨。”

“況且,今天還是工作日。”

出乎意料的附和令她心中驀然升起希望的火焰,她下定這樣背離父母期望的決定,一路上內心實則是煎熬不已。

但在此刻,即便對方是陌生人,如果在他心中,有那麽一瞬,也曾閃過這樣的念頭。

在前往死亡的這條路上,她感覺到自己有了同盟。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生活帶給自己的任何苦難,而她恰好就是那個無法忍受的人。

無法忍受苦難是罪過,忍受不了選擇結束也是罪過,她在這樣戰戰兢兢的自我折磨裏,幾乎痛苦得快要崩潰。

但如果眼前的這個人,和她有著同樣的選擇,她會在心理層面有種奇異的安慰感。

她繼續仰著臉,心裏有一絲渴望破土萌芽。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

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男人懶洋洋地繼續說,“世上任何一種結束生命的方法,在我腦中的停留時間都不曾多過一秒。”

她惱羞成怒,硬邦邦地回嗆他,“我沒什麽可失望的,我又不認識您。”

“但我認識您。”

驚詫的情緒因他隨意說的這句話陡然升起,她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她疑心他可能之前和父母合作過的商業夥伴,之前那點寬慰情緒立即消散了。

“哦,是嗎?”她十分冷淡地回道。

似乎對她臉上警惕的表情十分感興趣,男人像是以折磨獵物為樂的獵人,慢悠悠地說,“程枝沛,程家大小姐,我想我應該沒有說錯吧?”

最後一點僥幸也被他脫口而出的話澆滅了,她臉上表情緊繃,一副隨時隨地準備防禦的神色。

“沒錯。”

“我很想知道,程家大小姐究竟是遭遇了怎樣的挫折才會選擇自殺,怎麽?買包沒選到喜歡的顏色嗎?”

這話若是早幾個小時聽到,她不僅怒火中燒,沒準還想和他拼命,但此刻聽到,那點怒火被清早的冷風吹滅,即便是這種輕蔑的、高高在上的語氣,也再也激不起她任何心理波動了。

“不是。”

她面無表情地陳述著事實:

“我現在沒有錢買包。”

海風橫在他們兩人中間,在她坦誠告知目前狀況後,對話有長達半分鐘的沈默。

不要說任何可憐或者同情的話。

她在內心無聲地尖叫。

“那你剛才在棧橋的時候,為什麽不直接跳下來?”

在明確得知她想自殺之後,他竟然對她選擇的方式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他們兩人之間一定有一個人的思維方式是異於常人的。

但好在不是她一直想回避的表達了同情與可憐的寬慰的話。

這多少讓她松了一口氣。

“我以為您驅車過來是為了觀賞日出的,我怕我自己突然從棧橋上跳下去嚇著您,給您造成心理陰影。”

她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謝謝您的體貼。”

他一本正經地感謝她。

雖然覺得他們的對話已經完全偏離了主題,但她頓了頓,還是禮貌性地回了句,“不用謝。”

“那你現在還想自殺嗎?”

她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對方早就沒有耐心等待自己的回覆之後,她才慢慢回道:

“不太想了。”

當時無法忍受的怒氣是真,現階段覺得忍一忍應該可以過去的心情也是真,她的情緒在一個早上跌宕起伏無數次,而此刻還沒到上班時間。

她長舒了一口氣。

海浪一波又一波沖刷著她的小腿,她手撐著旁邊巖石站了起來,用濕紙巾擦掉腿上粘上的沙子和小石子後,她決定要回公司了。

畢竟生活還要繼續下去。

她慢慢走到轎車前,借著晨光,短短的一瞥中,她看到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巨大的墨鏡,側臉線條清晰且鋒利。

金色陽光映在車前玻璃上,令他的面容帶著點模糊的朦朧感,仿佛這一切都是她潛意識自救而做的一個夢。

自知非禮勿視,她很快就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走到車門旁,她聽到他略帶低沈的嗓音輕飄飄地傳過來:

“早飯你喜歡吃什麽?”

她下意識回道:

“什麽都可以。”

“恒裕附近有家早餐店賣的小籠包很好吃,下次我指給你是哪家。”

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哪裏還有什麽下次?她一時之間失笑,又真誠地隔著車門板向他鄭重道謝:

“謝謝您。”

“不用謝。”

這回說謝謝的人是她,說不用謝的人是他,雙方身份角色調轉,他一本正經地回了她,又繼續說道:

“該感謝的人是我,感謝程小姐剛才沒從棧橋一躍而下,打攪到我觀賞日出美景的好心情。”

她心情覆雜,不知該作何回覆。

感謝過她之後,巨大轟鳴聲再次響起,男人駕著車從她身邊飛馳離去。

迸濺了她一身的沙子。

關於那天的記憶,因為恥辱、混亂、失序、荒唐、可笑,以及最後的歸於平靜,被她刻意遺忘了。

直到今天,當她看到緩緩往大海深處走去的榮問邯時,被封存的關於那天早上的所有記憶,才猛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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