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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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如何應對醉酒的人,對於這方面的經驗,程枝沛簡直是少得可憐。

她父母均是滴酒不沾。和趙峰交往後,最開始他一直十分紳士,但後來逐漸暴露出本性。

喝得醉醺醺後,總是喜歡在酒桌眾人的起哄下給她打電話,讓她過來接自己回家。

那時候她已經發現了他對於恒裕的貪婪的野心——這也是她對他態度急轉直下的直接原因。

但她父母一手創下的企業——恒裕還在他手裏,她沒辦法強硬地同他直接撕破臉皮,只能勉強維持表面平和。

而在這種情況下,他打來的電話,她不得不接。

醉酒後的趙峰喜歡借著酒勁,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提醒她,如果沒有他在危難時刻的不離不棄,現在恒裕一定是早已破產。

別說什麽體面的總經理頭銜,恐怕連橋洞底下她都找不到一個過夜的好地方。

各種齟齬矛盾作用下,她對他的感情,已經由最開始的感激,到現在不知是恨意更多,還是麻木與冷眼旁觀更多。

而眼前這位大名鼎鼎的榮總,平時清醒的時候比她認識的任何人都要更刻薄,醉酒後倒是異常的安靜,不會借著酒勁裝瘋賣傻,也不會喋喋不休地一直講話。

他的酒品,真是目前為止,她見過的人當中最好的一個。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這種狀況。

說真的,出於對醉酒後可能發生的混亂情況的提前憂慮,她很想一走了之。

對於趙峰,因為他手裏的恒裕股份,她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但對於榮問邯,除了剛剛成為恒裕的合作夥伴這一層身份,在她心中,目前為止,他並無其他任何特殊的代表性含義。

只要是聯系了服務生,妥善處理好接下來的事情,即便她現在就直接走人,禮節上也沒有任何錯誤。

但她突然就想起了放在她包裏的那管燙傷軟膏。

若按照她的此刻的想法,其實先前的時候,榮問邯大可裝作看不見她手上的傷痕——畢竟她沒有明確地和他提起過,但是他卻繞遠道也要去醫院替她買那管藥膏。

人應當要知恩圖報,這是從小她就牢記的一條做人準則。

她嘆了一口氣,劃開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方顯示的時間,為了不貿然打擾到鄭秘書,她選擇先給對方發條短信。

幸好之前鄭秘書讓她存過聯系方式,否則以現在這種情況,除了鄭秘書,她真不知道該找誰更合適。

剛才開車送他們到酒吧後,鄭秘書就借口還有工作沒完成先離開了,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在加班。

短信剛發出去十秒,鄭秘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她連忙接起來。

“鄭秘書,這麽晚了,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我想問一下榮總的住址,因為他現在喝醉了,我想把他送回家。”

電話那邊的鄭秘,語氣聽起來是萬分的詫異,“榮總他喝多了嗎?”

緊接著又小聲嘀咕,“不應該啊,難道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嗎?”

沒等她思索出來究竟是哪件事、哪個人惹得這位總裁心情不佳了,鄭秘書很快恢覆了正常音量:

“程小姐,您大概等我半個小時,我現在就開車過去。”

“不用了。”

她不想在非工作時間過多麻煩對方,“您只要告訴我榮總的住址,我自己打車將他送回去就行。”

“程小姐,您剛才說什麽?我現在進電梯了,信號不太好,就先將您電話掛斷了,我馬上就到。”

她面對著隨即就被掛斷的電話,一時之間十分茫然。

二十分鐘後,鄭秘書出現在包廂門口,並禮貌詢問,“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她當然是連忙把門敞開,請人進去。

她們兩人共同站在桌前,對著趴在桌上已然醉倒的榮問邯不約而同發起了呆。

過了十秒鐘,鄭秘書轉頭向她詢問,“要不您試試,再叫一下榮總?”

她便又叫了他一聲。

出乎意料的,這回在她叫了他名字大概半分鐘後,他痛苦地悶哼了一聲,慢慢擡起了頭。

他的眼神清明,好像滴酒未沾,如果不是桌旁還立著一堆酒瓶,她幾乎要認為剛才趴在桌上,叫也叫不醒的是另一個人了。

“榮總?”

她試探地又問了一聲。

他隨意地應答了一聲,站起身,外套搭在胳膊間,禮貌地問她二人,“現在可以走了嗎?”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幾乎要分不清,到底是一杯酒沒喝的自己是真的醉了,還是狂飲數瓶,趴在桌上怎麽叫也叫不醒的他才是醉到不清醒的那個人。

鄭秘書倒是一點沒表現出驚訝,順著他的意思問她,“程小姐,您還有什麽事要辦嗎?”

她當然沒有別的事情,仍然保持著瞠目結舌的狀態,跟在他們二人身後一起下了樓。

直到坐在車裏,她才後知後覺:既然他沒有醉,那她還跟著一起坐鄭秘書開來的車幹什麽?她完全可以直接回家啊。

正想跟榮問邯,以及鄭秘書說一聲,她就感覺肩膀一重,一陣略微苦澀的苦橘香氣悠悠飄來。

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肢體僵硬到簡直不敢扭過頭去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只得裝作一臉平靜,認真欣賞窗外夜景的樣子。

如同一場黑白默劇一般,車窗是投影的絕佳場所,她與他模糊的剪影,因為錯落的燈光而在玻璃上漸漸映現出來。

他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映在車窗上就是親密到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分開的兩個剪影,她試著略微往旁側移了一寸,車窗上的影子也跟著她的動作,移動了一下位置。

難以言說的暧昧在他們周身如同溪流一般沈默湧動,即便前方駕駛座的鄭秘書早在落座時就已經升起了隔板,但她的臉頰,還是在他沈沈睡去,無知無覺靠在她肩膀的每分每秒裏,逐漸升高了溫度。

胸腔內的心臟在毫無規律性地瘋狂跳動,每一寸皮膚都仿佛帶著足以炙烤靈魂的滾燙溫度,呼吸間的氣體如同沸水氤氳的白色霧氣,同她從衣領處騰起的滾滾熱浪交織在一起,她的睫毛便如同被雨水淋過一樣潮濕。

她因此而放緩了呼吸。

她怕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被人聽出端倪,她怕自己緋紅的臉頰被人看出破綻,她怕在這由擋板隔開的小小空間裏,她因慌亂而犯下的疏漏之處太多,她怕自己變成一尾透明的魚,就連心臟每分每秒的瘋狂跳動都無法逃脫他人的眼睛。

封閉的車內空間流動著脈脈潮水,而她在慌張的溪流中找尋著一個出口。

榮問邯仿佛已經陷入了沈睡,姿勢別扭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平穩的呼吸昭示著他此時應該好眠。

她不得不挺直了腰,好似一位正在清修的古板道士,用行坐間的規矩來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得有任何雜念。

這條終點標為榮問邯居住地址的路漫長得超乎她的想象。

車子開過三條街,上了兩個立交橋,在十字路口等了五個紅燈,仍然是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跡象。

窗外,街道兩旁的商店鱗次櫛比,各式各樣的牌匾都亮著五顏六色的光。

他們二人的剪影,大多數時候映在車窗玻璃上是黑白的默片。

但在少許時候,在穿過那些過分熱鬧的商業街時,購物樓外掛著巨型的亮著光的廣告牌,以及街道兩旁立著的,頂端被雕刻成花朵形狀的路燈,這樣輝煌奪目的光彩投射到車窗玻璃時,他們的影子,會在汽車的極速飛馳下,不可避免地染上五彩的顏色。

在穿過閃著霓虹燈的酒吧夜店時,在車窗玻璃上,她的頭發微微染上了甜美的粉色,而路過高聳林立的寫字樓時,他挺括的西裝外套呈現出冷峻的深藍色。

似乎在汽車飛馳而過的某個瞬間,她並不是因父母離世、家族企業瀕臨破產,而需要每日勞心勞力的程枝沛,他也不是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商業巨鱷。

這仿佛是在其他的平行時空裏,他和她相遇的另一個故事。

在車子平穩開到他家別墅的前十秒,她勒令自己停止這樣脫離實際的浮想。

隔板慢慢降下來,鄭秘書將車熄了火,轉過頭,貼心提示道:

“程小姐,榮總,到了。”

榮問邯卻仍舊無知無覺地將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平穩且綿長。

她鎮定地稍微往旁邊挪了挪,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榮總,到您家了。”

以為依舊叫不醒他,但五秒鐘過後,他悠悠轉醒。

他慢慢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刮過她裸露的脖頸,說話間吐露的溫熱呼吸拂過她的耳側。

僅僅是這樣極其輕微的動作,她卻如同被施了訣一樣動彈不得。

“我們現在在哪裏?”

“在您家樓下,榮總。”

她看也不看他,偏著臉看向窗外。

低啞的笑聲在他胸腔內微微震動,“家?”

他略帶嘲諷地笑道,“我哪裏還有什麽家?”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沈默。

他倏地坐直了身子,松了松脖子間的領帶,打開車門,下了車。

又繞到她這一旁,替她開了車門,略微彎著腰,朝她伸出一只手,彬彬有禮地邀請道:

“程小姐,想喝熱美式嗎?”

從沒聽過以熱美式為主的邀請語,看來他確實是喝多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拒絕之意,在她剛要開口說話的前一秒,他朝她露出狡黠微笑,緊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拽著她,迫使她下了車。

“榮問邯!”她惱怒地低聲呵斥他。

他此刻又變出一副喝得醉醺醺的,不省人事且神志不清的模樣,眼神迷茫,走步踉蹌。

她疑心他又在耍弄他,但又實在害怕他跌倒,只得快走幾步扶著他,跟著他的腳步慢慢往門口走去。

走了大概十幾米,身後的鄭秘書突然間叫住了她。

鄭秘書穿著職業套裝,頭發高高紮起,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幹練。

她站在車旁,眼神十分平靜地看著程枝沛。

“程小姐,今天日子對於榮總來說很特別,我想這也是他喝多了酒,並且心情不太好的直接原因。”

盡管不知道鄭秘書為何突然間和她說這些話,但她還是耐心地繼續聽下去。

“但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想替榮總博得程小姐的任何同情。”

鄭秘書朝她微微一笑。

“只是想提出一個請求而已。”

“榮總家裏沒人,他又喝醉了,我男友那邊有事,需要我現在趕回去,能麻煩程小姐您照顧榮總一下嗎?”

“不是幫榮總,就當幫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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