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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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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幾次短短相處中,她並沒有將他的脾氣完全摸透,但若按照以往她耳濡目染所學會的,腦中頓時現出很多應對此種情況的圓滑的回答。

譬如“買賣不成仁義在,即便榮總不和程家做這筆生意,作為朋友,舉手之勞而已,該幫的忙是一定要幫的。”

又譬如“榮總這是哪裏的話,吃頓家常飯而已,況且飯還是榮總親手做的,我只是沾了榮總的光而已。”等等。

但這些諂媚的話語,想必她不說,他也在酒桌上聽其他人說了無數遍。

而做生意時,尤其是面對榮問邯,比起揣摩合作夥伴的意圖,她認為,坦承相待更為重要。

故弄玄虛,說話半真半假,永遠不亮出自己的底牌,這是在對方對自己的底細一無所知時才會做的。

而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她大部分想要掩飾的私事,不願攤開的難堪過往,他都或多或少地參與過,她的處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了。

在他面前,她根本沒有任何粉飾太平、虛與委蛇的必要。

走廊裏的燈暗了又亮,有大人出來扔垃圾,有小孩在樓梯間裏來來回回蹦跳著玩耍,嘈雜聲連成一片,而他們二人站在門口前,似乎已經沈默了太久太久。

他微垂著眼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漆黑眼眸帶著探究,專註地看著她,十分有耐心地等待著她思忖之後的鄭重答覆。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微仰起頭,毫不閃躲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回答道:

“榮總說得也對也不對。”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覆,他揚起眉毛,眼神當中閃過一絲錯愕,而後唇角慢慢勾起,他露出一個饒有興致的微笑。

“程小姐,請講。”

“我請榮總到家裏吃飯,確實是為了合同。在榮總明確表示不感興趣之後,我作為項目負責人,仍舊是想為手裏的項目爭取一點機會,所以才向榮總發出邀約,這點我不否認。”

“但是之後的將衣服送去幹洗,以及陪榮總去服裝店買衣服,事發突然,這些並不是我事先設計好的。出於禮貌,對於任何人我都會給予同樣的幫助。”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擴大,往前走了一小步,他語氣惡劣地追問她,“如果是趙峰,你也會給予相同的幫助嗎?”

即便這個問題很不禮貌,她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因為這是我家裏唯一一個屬於他的東西,我會讓他把襯衫拿走。”

“而且……”她想了想,又繼續說道,“這個設想不成立,我不會邀請趙峰到我家裏來。”

她微仰著頭,很認真地為自己解釋,“雖然我不會手段激烈地報仇,但是我並不是是非不分,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我不會原諒他的,除非必要,否則我不會和他有一點公司事務之外的接觸。”

“程小姐……”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關於趙峰的事情,你並沒有和我解釋清楚的必要。”

她訕訕地閉上了嘴,臉又紅了一片。

“程小姐。”他聲音低沈說道,“做生意,我最看中的一點就是坦誠,這點你做到了,我很高興。”

“至於廷明集團和恒裕公司的這筆生意……”他故意頓了頓,“因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所以……”

他幹脆利落地朝她伸出了手,“很高興能和程小姐合作。”

聽到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她半是疑惑,半是欣慰地伸出了手。

疑惑的是自己並不知道程氏還有什麽東西,是他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欣慰的是自己對他來說總算有點用處,能夠成為談生意的籌碼。

被這筆生意攪得心神不寧,連帶著手腳也都冰涼,被他幹燥溫熱的手掌握住,她猛地才有種今天氣溫略高的實感。

象征性地握了兩秒鐘,他隨即放開。

仍舊是覺得不保險,她遲疑了一會,開口問道,“口說無憑,榮總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神色平靜地看著她,“程小姐,榮某做生意向來最講信用。”

講信用的榮問邯隔天便給恒裕打來電話,要求進一步擬定合同等相關事宜。

電話響時她正坐在桌前吃早餐。早上她在樓下買了豆漿和豆沙包,結果豆沙包裏面的餡料壞了,她站在垃圾桶旁邊吐了半天,剛想喝點豆漿時,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間響了。

她嚇了一大跳,手一抖,塑料杯倒了,一整杯豆漿頓時在桌面漫開。

連她的手也不能幸免,滾燙的豆漿潑到她的手背上,火燒一般的痛感,她在水龍頭底下沖了好久,手背仍是通紅的一片。

電話鈴此時已經掛斷,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撥了回去,接電話的聲音依舊很陌生。

“請問是程枝沛程小姐嗎?”

“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廷明集團榮總的秘書,姓鄭。”

榮問邯的秘書她只見過那位姓舒的,是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而此時電話裏的是一個女生,她遲疑了幾秒鐘,不知道該怎樣驗證這通電話的真偽。

似乎知道她的顧慮,鄭秘書笑了笑,接著說,“榮總想問問您現在方便過來廷明一趟嗎?合同有些細節問題還需要當面敲定一下。”

事關合同,又怕陰晴不定的榮問邯隨時會反悔,她連忙答應,並拿筆記下了鄭秘書的聯系方式。

拿著濕紙巾擦了桌子,早餐一口沒吃上,但她也顧不得了,匆匆拿了包,出門去坐地鐵。

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地鐵,又轉了兩班公交車,才到達廷明。

按照鄭秘書給的聯系方式打通了電話,對方表示馬上下樓,她坐在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等了三分鐘後,一位長卷發,化著淡妝的高個女生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從樓梯間走了出來。

“程小姐您好,我是鄭怡,榮總的秘書,我的聯系方式您可以記一下,以後如果有事情,可以聯系我。”

她道謝後,點頭應下了。

跟著鄭秘書坐電梯上了頂樓,因為榮問邯還在會議室開會,鄭秘書將她領入辦公室後便悄悄離開了。

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茶幾上擺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和一些零食點心,她十分謹慎地坐在沙發上,保持著目不斜視,對旁邊書桌上的文件和資料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等了一會仍舊不見榮問邯散會,她一直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態,此時頸椎有點累,她剛伸手錘了錘後頸處,就聽見側後方門口處的一聲調侃:

“程小姐怎麽在我的辦公室裏會如此放松,難道不怕我懷疑你偷偷竊取了廷明的商業機密嗎?”

即便是有所懷疑,大部分人也只是會在心中默默揣測,而不會直截了當地點明,真是從來沒見過能把尷尬的事情如此坦然說出來的人。

她狼狽地咳嗽了幾聲,隨後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正了正神色,十分嚴肅地打了聲招呼,“榮總。”

榮問邯隨意地將手裏的資料扔到書桌上,松了松領帶,拉過一張椅子,兩腿交疊,姿態閑適地坐在她面前。

“程總。”

她下意識挺直了腰,端坐在沙發上,伸手將茶幾上修改過後的合同往前推了推,“榮總,麻煩您看一下修改過後的合同。”

他看也不看,隨手就將合同推到一旁,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專註看著她,“程總難道不好奇,我上次在你家門口所說的,‘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究竟指的是什麽嗎?”

她斟酌著語句,一字一頓說道,“生意場上講究的是有來有往,能和廷明談成這筆生意,其中榮總讓利多少,我心中有數。如果交易中只是一方獲利,另一方虧損,這樣的合作不會長久。所以,起初聽到您說我身上有您想要的東西時,其實我的心情是如釋重負。”

“對於榮總來說,我是有用的,知道這點我很高興,因為這意味著雙方的交易是建立在公平自願的基礎上的。”

他並未說話,神色晦暗不明。

“但為謹慎起見,我還是要向榮總確認幾點事情。”

她有點緊張,語速加快了一點,“榮總說的‘我身上有您想要的東西’,這個‘身上’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嗎?如果您得到了這件您想要的東西,我會受到傷害嗎?這種傷害指的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您取得的方式又是什麽?手段是合法且道德的嗎?這些疑問,您可以為我解答一下嗎?”

他仍舊凝視著她,唇邊緩緩勾起點戲謔笑意,“正如程總所說,生意場上的任何交易,在最終獲得收益之前,都是存在一定風險性的。能夠在談判桌上,鎮定地為自己這方盡可能謀求最大利益的人,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視作是亡命賭徒。”

他微傾著身子,眼底閃動著目空一切的恣意,而他的語氣沒有沾染半分,近乎冷酷,“程總,在你接通電話,同意帶著修改好的合同來廷明的那一刻,我將你視作和我一樣的亡命賭徒,而在亡命賭徒眼中,結果往往重於過程。”

“程總想要的就是談判雙方達成協議,合同即刻生效,這點我已經為程總做到了。而這筆交易附帶的風險性,程總會因為它的未知性,從而舍棄您一直想要的結果嗎?”

榮問邯此人十分狡猾,看似說了很多,但若是仔細考慮,就會發現他並沒有透露出一點有用的信息。

對於他之前所說的“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她仍舊是一頭霧水,不解其意。

在她還在苦思冥想,腦中甚至模擬場景,將自己家翻了個底朝天時,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榮問邯突然間站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仰起臉,看著他。

他微微俯身,伸手拿起茶幾上的合同,而後沒有絲毫猶豫的,他將合同書塞進了碎紙機裏。

在碎紙機啟動的聲音裏,她瞬間瞪圓了眼睛,立即站起了身,心臟簡直要從嗓子眼裏跳了出來,手心也冒出了汗。

他卻氣定神閑地笑了笑,並做出阻攔她的手勢。

“落子無悔。程總,在簽訂合同前還需三思,如果我開出的條件您無法接受,那麽這份合同也沒有任何遞給我的必要。”

在她震驚不已的眼神中,他神色不動地望向她:

“程總,您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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