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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夏[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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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夏[第一版]

一切一切的開始,從看了那場戲開始。

風似乎刮得凜冽,我望見一人在風中搖曳。

只是那人太遠,看不真切。

朦朦朧朧遠了雲煙。

但阿意告訴我,那是她的朋友,夜楓。

恍惚間,我發覺,他在風中深深看了我一眼。

一路上,阿意滔滔不絕地講著那場戲,而我一言不發,心想著風中那深深的一眼。

我突然十分好奇,那一眼的意義。

“江知意!”

猛然回神,我無措地看著阿意,只聽她口中不斷呢喃著什麽破碎的字句。

不待思考,我忙拉住她,神情張皇。可剛走六七步,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臂。

用力一拽,那人便將我拉入陰影之下。

這時,我看清了他的臉。

不知為何,似乎我已望盡了,風中繁華滄桑。

而此刻,我卻再也未見到身側的阿意。

“好久不見。”

“阿意…”

那人在我耳邊低語。

風過耳畔,似餘下回響,那是在慌亂中聽到的,類似大海的聲音。

那人的臉,我總也看不清,模模糊糊地斑駁了畫意。

靜靜地,我好似記起了曾經。

風過長庭,疏雨黃昏後,我望見了他的身影。

我朝他伸手,笑著湊近。

“你想要一個交易麽?”

我興味地看著他。

他不言,我卻耐心地整理他的衣襟,就這麽待著,在風的盡頭。

最後,他動搖了。

給了我一個苦澀的笑,遲疑地伸出手。還未待我的手握上,一人擋在他面前。

眉眼依舊,可目光若風般凜冽。

我終於憶起,那人,正是夜楓。

他握上了我的手,回以我一抱歉的笑。

“抱歉,江同學,”他彬彬有禮,好似真心感到歉意般,笑望著我。

切,真是張虛偽的臉啊。

我興意闌珊地收回手,輕輕一拂,轉身便走。

故我不知,身後,風中,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靜靜地,風吹過他的衣袖。

月光伏在我的肩頭,我眨著雙眼,笑著看著,那雙燈下明眸。

待到身側無一人時,那人才開口,聲音恍若隔世。

耳語般,風帶來的溫熱轉眼幻滅。

他仿佛說,別來無恙。

風吹過燈灰,幻化成蝶。

我伸手,想捧起水窪中的碎月。

卻見溝渠之下,又是一番人間。

那人走來,在夜幕下,似踏星光而來。

“想好了嗎?”

他輕輕笑著,掬起一捧月。

“跟我走。”

風呼嘯著走,吞沒了我的回答。

阿意,夜楓,江知意…還有這眼前之人。

我半瞇著眼,看著眼前的人。

突然愈加好奇,我的往昔。

風迷了眼,我看著他牽著我的手,拉著我,奔跑在風裏。

天邊,上下弦月,彎了他的笑眼。

“這是你第一次…選擇逃離。”

那人輕聲呢喃著。

我淺笑,望遠方奔馳而來的人影。

彼時梧桐輕晃,清光正好。

夜…楓…

好久不見。

猛然想起,當我還不是江知意的時候,我似乎是見過夜楓的。

很奇怪,好像只有在月光後,才能記起他的痕跡。

初見夜楓時,不知為何,他都叫我江同學。

好笑,為什麽我不記得,那段令人好奇的往昔。

見我楞神,夜楓撫上我發頂,低低地笑,“江同學,在想什麽呢。”

“想這個世界,是不是一場夢。”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手一僵,笑聲卻清朗。

只是漫不經心擡頭,輕聲說“一切皆為夢,一方天地,夢中夢。”

我一笑了了。

遠方的人影越來越近,我瞧眼看著,卻沒有什麽表情。

風住時,夜楓抓住了我的手,握得生疼。

我轉身莞爾,身側的那人卻蒼白了臉。

“阿意…”

這聲“阿意”,才讓我正眼看他。

月色蒼白,風聲窣窣,夜楓望著我,靜靜地,說不出的蒼涼。

明明目光那麽熾熱,可…

可,我分明看見他背後的刀了,擦得鋥亮。

我松了身側人的手,笑著回握夜楓。

風在身側回響。

夜楓似乎勾起了嘴角,在風的暗月下,牽著我走。

那一瞬間,身後人嘆了口氣,漸漸握緊了拳頭。

在與夜楓熟稔的那段時間,我承認,我是同情過他的。

也許像今天這個天氣的許許多多的歲月裏,他是牽著我來到這個莊園過。

不同的是,之前的園子雖亂,卻有真實感,自由生動。而今天,我被他拉拽著,來到了一扇門前,門上長滿青藤,蒼老靜謐。

風撩亂了我的發絲,我輕輕嘆著氣,清醒地沈淪。

一時間,我們誰都沒開口。

終於,風停了。

我先開了口,“夜楓,”

“不必演了…”

話音剛落,我笑了,笑得張揚。

“哎呀,沒準是我先贏了呢。”

靜靜地,誰都沒回答。

風住時,他勾住我的手指,置於胸膛。

“不。”

他很紳士地摟住我,在耳畔邊輕語,

“還是我贏了,阿意。”

風穿過了樹林,可為什麽?我聽到風過的一瞬,他略帶興奮的心跳聲。

星光輕輕地搖,似乎,似乎,一切的一切變得那麽陌生。

恍惚間…夜風,撫過了我的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道。

“一切都結束了——”

不待我抽手,他猛得抱起我,緩步走向門內。

門外是旋轉千年的星空,而門內是流動暗月的長夜,一邊死寂而孤獨,一邊悲切而幽怨。

隱隱約約的星光下,門的盡頭,還是一扇門。

那是一扇日月星辰裝點的木門。

我從他懷中探頭,想看得仔細些。

見此情景,他無奈搖頭,用一只手蓋住我的視線,“一會兒便好。”他道。

我縮回脖子,倒在他胸膛上,漸漸日月倒懸,失去知覺。

一切結果了啊…

腦中是海的風浪,思緒沈入汪洋。

我好像,又陷進了夢裏。

風聲歸於寂寥,窗外唯餘回聲仿徨。

“夜小姐,您終於醒了”

她迷茫間,身側是略帶喜悅的叫喊,而她平靜的心弦也好似泛起千萬漣漪。

她擡頭,看向另一端的鏡子。

鏡子泛黃,隱隱約約映出一個窈窕的少女。

“夜…小、姐”

鏡中,少女玩味地念著,輕嗤一聲。

而此時,門開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輕輕地走進這白茫茫的病房。

少女從鏡中看到的,是一張冷艷的臉,淡漠地隔著鏡子睨了她一眼。

真是高傲的一張臉啊。

少女想著,思緒飄遠。忽而她眼一動,腳尖輕巧地一轉,靠著鏡子,定睛望向男人。

“好久不見啊…”

少女空靈的聲音繞耳,但她眉眼間盡是陌生與涼意。

她身側醫生見男人來,便拿著薄紙快步走了。

擦肩時,風卷衣襟浪浪。

待房中只餘他們後,少女倚著鏡,懶懶擡頭,卻一言未發。

男人走近,向她伸出一只手,無奈地笑,“走吧,我帶你離開。”

少女靈巧地躲開,譏笑道“夜先生真是心善…誠乃清正君子,寬宏大量呢。”

聽了這反諷的話,夜楓也不惱,只是淡淡收回手。

“過來。”

他命令道。

月光透窗而過,斑駁了他的眼。

少女側目,手撫上鏡子邊緣,嗤笑道,“夜先生倒是好涵養。”

接著用力一轉,她踩著鏡,高坐窗臺上,彎了雙眼。

“哎呀~”

“還是我贏了呢。”

她幾近炫耀地晃著當時掰下的鏡子碎片。

跳下窗時,隨手一擲,那碎片便擦著夜楓右耳紮入木門。

夜楓怒極反笑,竟咳出了血。

“陳,去請夜小姐回來。”

夜間風過,他笑著撫過鏡面缺口,目光溫柔,形若瘋癲。

“阿意…”

“總歸是我的。”

鏡中,他面無表情按下了,手中的按鈕。

長街古巷處,鐘樓人來人往,天空澄澈的看不見星星。我一身月白衣裙,翩翩舞動著。漫天柳絮織就的雪衣裏,鐘聲清正,響徹長空。

真好啊…

我含笑望著,鐘樓上的黑貓。

它那雙明眸靜靜地回望著我,無喜無悲。

我提起裙擺,笑得愈加燦爛。

臨走前,它深深看了我一眼。

白天的日子漫長又短暫,我漫無目的地逛著。

世界是那麽大,我目極所見,都是蒼茫茫的天。世界是那麽的小,驀然回首,卻見屋檐之下,一張俏生生的臉。

阿意…阿意…

她似聽見我心中所想,擡眼淺笑,明眸皓齒,清麗若玫瑰之朝露,皎潔似銀漢之群星,逍遙天上雲間仙。

“過來…”

“江知意。”

她笑著喚我。

“我有個好消息…”

我故作天真地遮著上半張臉,露出條縫偷偷看她,

“阿意…”我語氣天真懇切。“你真好看~”

她溫柔地擁住我,咯咯地笑著,把頭埋入我脖頸處,小聲喃喃,“我離開夜家了…”

“我是不是可以擁有更好的生活了呢~”

“我是不是可以一直和江知意在一起呢?”

她紅著臉,目光溫柔又堅定。

我輕輕拍著她的臉,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時我想,她大抵是世界上最最天真可愛的人吧。

不過不太幸運的是,我將要與此久別。

她紅紅的臉,靦腆地笑著,溫溫柔柔地告別,“江姐姐,明天見!”

不知是不是月光晃眼,我一轉身,便見了一群烏泱泱的人圍住了鐘樓。

日子過得那般悠閑,我倒是忘了。

他真是個討人厭的家夥啊。

黑貓不知何時繞至我身側,豎著尾巴,似笑非笑。

遠處,鐘聲又響,久久也不停歇。

眼前烏泱泱的人群中,只一眼,我便看到了他。

夜風刮著臉頰而過,陣陣涼意從心底蔓延,似乎,似乎,他看了我一眼。

月光織就的輕衫褪去,他終是來到了我面前,無可奈何地笑著,熠熠星眸中,是太多太多的喜悲。

夜楓,夜楓…

結束了呢…

一瞬間,刀刃在空中翻舞,我與他臉上,卻都是淡定的神情。

“好久未見,阿意的手竟生疏到這種地步了嗎?”

耳畔是一聲輕笑。

月亮缺了又滿,西沈下的光墜滿衣裳。

眼前,交鋒的刃,閃起星光。

而飛舞的衣裙,也成了夜的長槍,直指雲霄。

就讓這一刻,烏雲被結局照亮。

在月亮西沈之際,

我將夜風劃破。

而此時,黎明將我照亮。

在夜楓錯愕的目光中,我一步步向前,將帶血的刀丟棄,重回夢的起點。

那裏,我剛看完了一場戲。

“夜小姐。”

“你應該回去了。”

聽了這話,少女只是抱著黑貓,低垂著頭,無動於衷。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擡頭,對著門口的人抱歉一笑。

“謝謝你。”

而眼中,是一汪死寂的潭水。

她轉身,夜風卷起她的衣擺,鼓起海浪。

原來…一切都是夢啊…

少女斂下目光。

卻見淚作星光流淌,悲喜都難藏。

窗外,一夜風浪。

我靜靜地將自己環抱,寬大的病服將我埋葬。

眼前,我的朋友隨時間流淌。

自那場戲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她的名字,我偷偷繡在衣角上,怎麽都不會忘。

她,江知意,我最好的朋友。

我怎麽會忘?

我可是,一直想念著她呀。

光從門縫透入,我暗暗地想。

好在今晚,沒有清風擾夢。

一切,安好。

只是不知明天,它還願不願意光臨寒舍?

再讓我向著太陽遠望?

後記:

當我離開那家醫院的時候,我已經可以慢慢接受沒有江知意的日子了。

聽陳醫生說,她被留在了夢裏,永遠在我身旁。

而這一年,是夜楓去世的第十六年。

算算日子,今天也算是我的第三十三歲生日。

而每年裏,都有數不盡的人在他的墳前漫罵。

雲墜天邊,泛起波浪。

我從劇院回來的路上,日落時遠望,見塔樓上一只黑貓,似笑非笑。

路過陳醫生家時,從他手中,我收到了一封十六年前的今天寄出的信。

他蒼老了好多,早已不覆夢境裏的青年模樣。

臨走前,他喊住了我。

“夜意,都過去了。”

“你…還是放不下江知意嗎?”

夕陽下,我停步,卻沒有回答。

不過我和他都知道,沈默的另一種答案。

最後,他勉強地笑了笑,銀絲雜著黑發搖晃。

風中,他哽咽道,

“小意,回去替我向她道聲謝謝吧。”

他不堪地回過頭,淚卻早已濕了衣袖。

一路上,我逐著夕陽而走。

回到家中,向往常一樣,我支起一面鏡子,與你共進晚餐。

清風吹過燭火,歡愉在一瞬間點燃。

我在風裏讀你寫的信,橫跨十六年光陰。

可字跡斑駁,努力半天,只勉強識得最後一句:

Narcissus,明天,一起去看雪。

恍惚間,我又回到了那個戲院。

望著你,想說聲謝謝,開口,卻是好久不見。

我拿著前往北方的機票,在十六年後的今天,於虛無中緊緊擁抱著你。

但我知道,在風的眼裏,我只是抱住了鏡中的自己而已。

“謝謝你。”

風替我說道。

“明天,一起去看雪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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