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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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63
純黑Vantage頭燈閃爍幾下，拉開車門，沈逾晟扶著女人腰際，另一只手護著她的頭，將她輕輕放上副駕駛座。
他的身體順勢前探，手轉而按在座位側上方借力，下頜稍揚，擡手打開車內照明。
燈光昏暗，前排空間狹隘，女人微微醉意，側靠在椅背。
眼前男人傾身而下的動作，令此刻兩人距離瞬間拉近，發熱的氣息相互交纏著。
尹煜柃視線略擡，落入眼前敞開的領口。
酒精令她一舉一動都變得遲鈍起來，很久都沒能移開目光。
很快，沈逾晟便收回了手，視線退回的同時，與她碰擦了瞬，呼吸也一並凝滯起來。
眼前這雙漆黑微冷的眉眼透了些疲倦，尹煜柃只是想，他到底要在她這裏耗多少時間？他好像一點也不著急離開，他明天難道沒有工作嗎？他不用早起嗎？
夜還很長，氛圍又格外濃郁，只剩她和他二人。
男女有別，加上曾經那道橫亙在眼前的關系，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和他繼續相處下去。
“你是不是白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尹煜柃別扭地挪開眼，試圖以此打發他離開，不參雜什麽情緒地問。
“還好。”緩過神，沈逾晟與她拉開距離，聲音漸漸遠離變輕。
他每天都很忙，她是知道的。
她又想，他大半夜還耗在她這裏，難道他的那些工作不重要嗎？
原先沈志宗涉及酒店與房地產行業，而沈德珩入獄後，對外貿易如今自然而然歸屬到沈逾晟管轄範圍。
酒店行業與旅業和商務活動密切相關，如今酒店行業愈發內卷，沈逾晟和手底下的人需要每天跑各家公司，與各種供應商例如配套家具、食品飲料、酒店用品、智慧酒店等談合作。
至於房地產開發，他需要作出具體戰略規劃與決策、業務管理與監督、內部管理等工作。而對外貿易則需要評估國際市場趨勢、競爭對手動態以及政策法規變化，為公司的戰略調整提供決策，還有審批各種重大業務合同和協議。
“你不會耽誤到我的工作的。”繞到駕駛座從扶手箱裏拿了些東西後，沈逾晟又繞回來，像是看破她的心思般，看著她說，“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會管理好我的生活，並會對我所有的行為負責——包括決定在大半夜陪你聊天吹風，給你處理扭傷，以及一會兒送你回城南。”
頓了頓，他低下視線，又強調，“你不是我的誰，還輪不到你來管我，別想著打發我回家。”
果然。
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麽事都瞞不過他。
女人偏了偏頭，嘴硬否認，“你多想了。”
“最好是這樣。”
尹煜柃的雙腳光裸著，輕輕搭在車沿，柔軟而無力。男人單膝蹲在她眼前，薄唇輕抿，握著她的腳踝檢查扭傷。
她不再說話了，悄悄盯著他打量。
沈逾晟眼睫輕垂著。臉上神情依舊溫和，寬大的手中拿著濕巾紙，輕輕擦拭著她的腳掌與腳背，將她先前光腳沾上的灰塵與泥沙清理幹凈。
腳底神經總是格外發達，一下下弄得她略微有些癢，這樣凝重的氛圍之下，她咬牙不讓自己笑出聲來，腳下意識往後退縮了下。
當她是抵觸自己的接觸，沈逾晟埋著頭，聲音有些沈悶，“再討厭也得受著，臟兮兮的腳怎麽能穿鞋裏，你也不嫌臟。”
“你也知道臟。”尹煜柃反過來說，聲音很輕，“你這樣的人，不該給我擦腳的。”
“那你倒是說說，我是什麽樣的人。”沈逾晟擡頭看了眼她。
他敢說，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什麽樣她沒見過呢？
就是存在著曾經這樣親密無間的關系，對比之下的當今，她總刻意回避那段過往，生疏兩人之間緊密相連的聯系，於是讓他更感到受挫，甚至是惱火。
她就那麽喜歡蔣今澈，就因為他拆散了這對有情人，這麽招她討厭？
尹煜柃不知道他的腦回路，沈默了很久，幹脆裝啞巴。
沈逾晟也沒再揪著這個不放。只不過看著比先前嚴肅了不少。大概是生氣了。
將雲南白藥噴霧噴在她扭傷的部位，沈逾晟用手掌輕輕按摩。
五分鐘後，他緩緩站起身，為她重新穿上高跟鞋。
“謝謝，”氣氛略微有些緊張壓抑，尹煜柃作勢準備起身離開，“你早點回家休息吧，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打車。”
然而腳剛踩上地面，下一秒，“啪嗒”一聲，就被扣了回去。
沈逾晟一手按著她，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俯身給她扣上了安全帶。
她的周身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酒香，夜色朦朧下，將他頭腦弄得有些昏沈。
目光落在她空空的肩頸，大概還在因為剛才她的話生氣，沈逾晟的聲音略微沈冷，“為什麽不戴我送你的那條？”
尹煜柃噎了下，沒想到他突然提這個。
“我要回家了，你也趕緊回家吧，起來還有工作。”頓了幾秒，她轉移話題。
“你答應過我的，”沈逾晟眉頭蹙起，拉出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項鏈，並不放過她，“我們說好分開多久都要戴著的。”
她低下視線，淡聲，“弄丟了，找不到了。”
沈逾晟問：“現在有困意嗎？”
尹煜柃搖頭。
其實弄丟那條北極星項鏈的事，她是騙他的。可因為她這一句話，沈逾晟又載著她跑了趟。
車窗半開，一路上持續緘默。
邊吹著夜風，邊思索著如何才能找到正當的理由逃離，不知不覺中，尹煜柃酒醒了不少。
沈逾晟帶她進了家珠寶店，然而她剛失戀，現在沒有閑情雅致陪他在這裏亂晃。
“我有點困了。”尹煜柃暗示的同時，已經邁出步伐。
此時，沈逾晟有目的地找到一條項鏈，輕輕拿起，微微側身，“就它吧。”
女人緩緩轉身，循聲看去。
下一秒，他已湊至她眼前，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頸。
沈逾晟側過頭，俯身將項鏈繞過她的頸間，細致地扣好搭扣。
尹煜柃楞楞地低眸。
依舊是北極星吊墜樣式的，和先前那條略微有些區別，但大差不差。
閃鉆的光澤在她頸間閃耀，映襯出她肌膚的白皙，氣質分外優雅。
沈逾晟退後一步欣賞著，“比想象中的更完美，和你今天的衣服很搭，比你剛才丟的那條好看多了。”
尹煜柃擡起頭，落入他溫柔而深情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對北極星到底有什麽執著。現在的她一心只想著從他身邊離開，無暇追究。
回城南的路上，車裏播放著舒緩的音樂，她終於有了些困意。
把她送到公寓樓下，已是淩晨三點，轉眼間這一夜就要過去。原以為這晚會很難熬，可似乎並沒想象中那樣艱難。
“蔣今澈那條項鏈，我不允許你去找。從明天開始，戴上我送給你的這條項鏈。”走到門口時，尹煜柃聽見身後的沈逾晟說，“還有，以後不許和我說‘謝謝’‘抱歉’這類話，也不許鞠躬。”
她沒回，只偷偷摸摸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站在車旁註視著自己。
尹煜柃緊緊手，灰溜溜地往公寓樓裏走。
踏入樓道，走到三樓時，她頓了頓腳步。
透過樓梯間的窗戶往外看，尹煜柃拿出手機，視線追隨著窗外重新坐入車內的男人。
腳步最終停留了很久，鬼迷心竅般的，她已經撥了通電話。
對面很快就接通了。
這一刻，她思緒萬千，有很多個念頭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猶豫不決之時，遲遲都沒有說話。
車內的男人降下車窗，單手搭在窗沿，舉著手機朝樓上看過去，自下而上，遙遙對視著，問，“是有什麽東西忘了嗎？”
“……沒有。”話到口中又被她咽下，尹煜柃緩緩說，“打錯了。”
“哦。”沈逾晟似乎並沒有懷疑，“那，晚安。”
好好睡一覺，沒有什麽不會過去。
/
這一覺的確睡得很好，一直到下午三點尹煜柃才醒。
分手首日，她坐在床上恍惚了好一會兒，環顧四周一圈，心情竟莫名感到舒暢。
沒有蔣今澈，對她來說，好像也不算什麽事。
伸完懶腰，尹煜柃從床頭櫃上摸來手機，看眼天氣預報，發現近一周都是晴天。
點開通訊錄，猶豫會兒，最後，她把沈逾晟的聯系方式加入進這臺手機裏。
趁著暑假，閑來無事，她便報了個瑜伽班。
除去每天在家練瑜伽，平日裏她還會看些電影，學習做飯練習做甜點，有時還會去書店看會兒書。
“啊？你和男朋友分手了？沒想到看著挺正氣的一人也會在外面找。果然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章涵抱著書，壓低聲音忿忿不平道。
正值八月中旬，氣溫高，尹煜柃只穿件短款純白吊帶裙，貼合身型，微有皺褶，只是笑笑。
在書店打發一上午的時間，轉眼已是下午一點。
秉持著“來都來了”的精神，離開書店後，尹煜柃便和章涵前往城南新開的山姆，打算買些吃的。
“你看這個，包裝好可愛，味道應該也不錯。”章涵指著貨架上一款精致點心，笑著對尹煜柃說說。
女人湊過去仔細端詳，“確實很漂亮。”
山姆價格略高，食物量大，一人吃不完。
左挑右選，猶猶豫豫之下，尹煜柃最後只拿了盒蝴蝶酥，彎腰放進購物推車裏。
章涵排隊試吃，拿著小紙杯回來時，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奚菁姐姐，上次汪園長沒對你做什麽吧？”
頓了幾秒，尹煜柃“嗯”了聲。她暫時還不想提沈逾晟的事。
在她之前，汪家屏也曾對章涵進行過職場騷擾。
對此，章涵輕聲道：“對不起啊……我當時實在太害怕了，所以就走了。那天以後我的良心不安，晚上睡得都不踏實，總覺得對不起你。”
尹煜柃笑著：“沒事，後面有人幫我解圍了。”
章涵以為是蔣今澈，繼續吃瓜，“那你們分手以後，後面有再見過嗎？”
“見過一次。”尹煜柃順著她的話回答。
那是七月底的時候，當時沿江有個畫展，她在地鐵站偶然間碰到蔣今澈，徑直從他身旁擦身而過，卻被他拉住手腕，說希望她能夠和他再談談。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佯裝不認識。
蔣今澈卻緊緊握住她，坦誠說他有些地方做得確實不夠好，但請她相信他，他真的很在乎她。
沈默了會兒，尹煜柃才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蔣今澈，聲音漸漸低沈，“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表面能看到的這些，比如你出軌，比如你眼中我的背叛——我們的問題根本不在這。”
“我知道，我都知道。”蔣今澈輕輕走近幾步，有些急切地拉著她說，“阿菁，我已經想清楚了，我願意為你改變，我願意付出一切。你有什麽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告訴你。”
的確，她有太多想問的了，比如那個女人是誰？他是怎麽和她認識的？兩個人搞在一起多久了？
可她卻什麽都懶得問。
見尹煜柃不語，蔣今澈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知道我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但請你再給我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嗎？你想結婚，你定個時間，我們立馬就去領證。”
“今澈，我已經嘗試過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尹煜柃靜靜看著他，沈默片刻，終於開口，“我給過你機會，給過你足夠的時間，但事實證明，這沒有任何作用。我們之間的裂痕太深了，早就無法回到從前了。”
蔣今澈仍試圖辯解，試圖挽回。
下一秒，尹煜柃卻打斷了他，“我做出了決定就不會輕易被改變了。我們之間已經走到盡頭，你給不了我幸福和快樂，我也給不了你。所以我們更應該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抽空來把你的東西拿走。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從山姆結賬出來時，提著購物袋，章涵安慰說：“沒事的姐，下一個更好。這段感情已經徹底結束了，未來會有更好的人在等待著你呢。”
尹煜柃點點頭。
曾經那顆為他封鎖的心如今破敗不堪，她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對愛情抱有什麽幻想與期待。
正說到這，站在山姆門口，準備過馬路，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尹煜柃摸出來，下意識按接聽。
“來接接我好嗎？”頓了頓，對面低低地加了句，“尹煜柃。”
她一時間沒弄清楚情況，並沒回答。
這時，他身邊的朋友在旁附和，“阿姨，他喝多了。”
柏油路上車流密集，風聲略微喧鬧。
“……你現在在哪裏，城北嗎？”尹煜柃自然聽信了，心中難免感到擔憂，稍稍扯嗓，“用不用我去幫下忙？”
畢竟上回大半夜她喝醉酒，沈逾晟幫了她不少。
默了好幾秒，對面才說：“往前邁三步，然後回下頭。”
尹煜柃握著手機，遲疑邁開腳步。
三步後，疑惑回頭，只見馬路對面的沈逾晟夾著煙，彎著眼，沖她揮了揮手，然後示意她過來。
章涵的目光在兩人中間來回打轉，也不像是同齡人啊，她一臉懵地問道：“這是？”
“……朋友。”
章涵抓了抓頭：那麽年輕的朋友？她要是混蛋一點，都能生個這麽大的了。
“什麽時候學的抽煙？”隔著車流與人群，註視著馬路那頭的頎長身影，尹煜柃問。
不僅如此，他抽的還是女士煙。
“偷學的。”在她的註視下，沈逾晟把煙按滅，丟入垃圾桶裏，看著她解釋，“你走以後，我想念你，沒處排遣，便學著你的樣子抽煙，還經常擺著兩瓶酒，假裝你在我旁邊，我們兩一起喝酒。”
女人站在馬路那頭沒動，大概四五秒，才側了側身，避開與對面這人對視。
沈逾晟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側影，不急不緩道：“你不喜歡，我就丟了。”
尹煜柃說不用。
她這時候才明白，那天讓她感到很熟悉的味道，是這個煙味。她得承認，就算這種煙味纏在他身上，她也不會感到厭惡。
餘光裏沈逾晟仍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把她看得不自在，渾身刺撓，電話那頭這才笑著說：“你還是把我送你的項鏈戴著了。”
“我自己摘不下來。”女人嘴硬道。
對面拖長尾音意味深長地“哦”了聲，然後才說：“我這沒什麽要緊事，去陪你的同事吧。”
“酒醒了？”
“沒醉。我剛跑完應酬，有同學聚會，恰好在這裏。我得開車，一口酒都沒沾。”
他大學時，說她很漂亮，漂亮到什麽程度呢？人神共憤，可沒人信。
男人聲音清朗，似乎心情很不錯，“就是看見你了，想跟你打個招呼，不然他們都不信我有過這麽漂亮的——”
沈逾晟意味深長地停住。
尹煜柃自然而然地被他吊上了胃口，朝對面看過去，剛想開口叫他有話快講有屁快放，緊接著……
只見他緩慢地、彎著眼沖她做了個“媽媽”的嘴形。
女人怔了怔，心跳頓時加快了起來。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想到，第一次從他口中見到“媽媽”這兩個字，是以這種調戲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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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順勢前探，手轉而按在座位側上方借力，下頜稍揚，擡手打開車內照明。
燈光昏暗，前排空間狹隘，女人微微醉意，側靠在椅背。
眼前男人傾身而下的動作，令此刻兩人距離瞬間拉近，發熱的氣息相互交纏著。
尹煜柃視線略擡，落入眼前敞開的領口。
酒精令她一舉一動都變得遲鈍起來，很久都沒能移開目光。
很快，沈逾晟便收回了手，視線退回的同時，與她碰擦了瞬，呼吸也一並凝滯起來。
眼前這雙漆黑微冷的眉眼透了些疲倦，尹煜柃只是想，他到底要在她這裏耗多少時間？他好像一點也不著急離開，他明天難道沒有工作嗎？他不用早起嗎？
夜還很長，氛圍又格外濃郁，只剩她和他二人。
男女有別，加上曾經那道橫亙在眼前的關系，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和他繼續相處下去。
“你是不是白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尹煜柃別扭地挪開眼，試圖以此打發他離開，不參雜什麽情緒地問。
“還好。”緩過神，沈逾晟與她拉開距離，聲音漸漸遠離變輕。
他每天都很忙，她是知道的。
她又想，他大半夜還耗在她這裏，難道他的那些工作不重要嗎？
原先沈志宗涉及酒店與房地產行業，而沈德珩入獄後，對外貿易如今自然而然歸屬到沈逾晟管轄範圍。
酒店行業與旅業和商務活動密切相關，如今酒店行業愈發內卷，沈逾晟和手底下的人需要每天跑各家公司，與各種供應商例如配套家具、食品飲料、酒店用品、智慧酒店等談合作。
至於房地產開發，他需要作出具體戰略規劃與決策、業務管理與監督、內部管理等工作。而對外貿易則需要評估國際市場趨勢、競爭對手動態以及政策法規變化，為公司的戰略調整提供決策，還有審批各種重大業務合同和協議。
“你不會耽誤到我的工作的。”繞到駕駛座從扶手箱裏拿了些東西後，沈逾晟又繞回來，像是看破她的心思般，看著她說，“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會管理好我的生活，並會對我所有的行為負責——包括決定在大半夜陪你聊天吹風，給你處理扭傷，以及一會兒送你回城南。”
頓了頓，他低下視線，又強調，“你不是我的誰，還輪不到你來管我，別想著打發我回家。”
果然。
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麽事都瞞不過他。
女人偏了偏頭，嘴硬否認，“你多想了。”
“最好是這樣。”
尹煜柃的雙腳光裸著，輕輕搭在車沿，柔軟而無力。男人單膝蹲在她眼前，薄唇輕抿，握著她的腳踝檢查扭傷。
她不再說話了，悄悄盯著他打量。
沈逾晟眼睫輕垂著。臉上神情依舊溫和，寬大的手中拿著濕巾紙，輕輕擦拭著她的腳掌與腳背，將她先前光腳沾上的灰塵與泥沙清理幹凈。
腳底神經總是格外發達，一下下弄得她略微有些癢，這樣凝重的氛圍之下，她咬牙不讓自己笑出聲來，腳下意識往後退縮了下。
當她是抵觸自己的接觸，沈逾晟埋著頭，聲音有些沈悶，“再討厭也得受著，臟兮兮的腳怎麽能穿鞋裏，你也不嫌臟。”
“你也知道臟。”尹煜柃反過來說，聲音很輕，“你這樣的人，不該給我擦腳的。”
“那你倒是說說，我是什麽樣的人。”沈逾晟擡頭看了眼她。
他敢說，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什麽樣她沒見過呢？
就是存在著曾經這樣親密無間的關系，對比之下的當今，她總刻意回避那段過往，生疏兩人之間緊密相連的聯系，於是讓他更感到受挫，甚至是惱火。
她就那麽喜歡蔣今澈，就因為他拆散了這對有情人，這麽招她討厭？
尹煜柃不知道他的腦回路，沈默了很久，幹脆裝啞巴。
沈逾晟也沒再揪著這個不放。只不過看著比先前嚴肅了不少。大概是生氣了。
將雲南白藥噴霧噴在她扭傷的部位，沈逾晟用手掌輕輕按摩。
五分鐘後，他緩緩站起身，為她重新穿上高跟鞋。
“謝謝，”氣氛略微有些緊張壓抑，尹煜柃作勢準備起身離開，“你早點回家休息吧，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打車。”
然而腳剛踩上地面，下一秒，“啪嗒”一聲，就被扣了回去。
沈逾晟一手按著她，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俯身給她扣上了安全帶。
她的周身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酒香，夜色朦朧下，將他頭腦弄得有些昏沈。
目光落在她空空的肩頸，大概還在因為剛才她的話生氣，沈逾晟的聲音略微沈冷，“為什麽不戴我送你的那條？”
尹煜柃噎了下，沒想到他突然提這個。
“我要回家了，你也趕緊回家吧，起來還有工作。”頓了幾秒，她轉移話題。
“你答應過我的，”沈逾晟眉頭蹙起，拉出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項鏈，並不放過她，“我們說好分開多久都要戴著的。”
她低下視線，淡聲，“弄丟了，找不到了。”
沈逾晟問：“現在有困意嗎？”
尹煜柃搖頭。
其實弄丟那條北極星項鏈的事，她是騙他的。可因為她這一句話，沈逾晟又載著她跑了趟。
車窗半開，一路上持續緘默。
邊吹著夜風，邊思索著如何才能找到正當的理由逃離，不知不覺中，尹煜柃酒醒了不少。
沈逾晟帶她進了家珠寶店，然而她剛失戀，現在沒有閑情雅致陪他在這裏亂晃。
“我有點困了。”尹煜柃暗示的同時，已經邁出步伐。
此時，沈逾晟有目的地找到一條項鏈，輕輕拿起，微微側身，“就它吧。”
女人緩緩轉身，循聲看去。
下一秒，他已湊至她眼前，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頸。
沈逾晟側過頭，俯身將項鏈繞過她的頸間，細致地扣好搭扣。
尹煜柃楞楞地低眸。
依舊是北極星吊墜樣式的，和先前那條略微有些區別，但大差不差。
閃鉆的光澤在她頸間閃耀，映襯出她肌膚的白皙，氣質分外優雅。
沈逾晟退後一步欣賞著，“比想象中的更完美，和你今天的衣服很搭，比你剛才丟的那條好看多了。”
尹煜柃擡起頭，落入他溫柔而深情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對北極星到底有什麽執著。現在的她一心只想著從他身邊離開，無暇追究。
回城南的路上，車裏播放著舒緩的音樂，她終於有了些困意。
把她送到公寓樓下，已是淩晨三點，轉眼間這一夜就要過去。原以為這晚會很難熬，可似乎並沒想象中那樣艱難。
“蔣今澈那條項鏈，我不允許你去找。從明天開始，戴上我送給你的這條項鏈。”走到門口時，尹煜柃聽見身後的沈逾晟說，“還有，以後不許和我說‘謝謝’‘抱歉’這類話，也不許鞠躬。”
她沒回，只偷偷摸摸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站在車旁註視著自己。
尹煜柃緊緊手，灰溜溜地往公寓樓裏走。
踏入樓道，走到三樓時，她頓了頓腳步。
透過樓梯間的窗戶往外看，尹煜柃拿出手機，視線追隨著窗外重新坐入車內的男人。
腳步最終停留了很久，鬼迷心竅般的，她已經撥了通電話。
對面很快就接通了。
這一刻，她思緒萬千，有很多個念頭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猶豫不決之時，遲遲都沒有說話。
車內的男人降下車窗，單手搭在窗沿，舉著手機朝樓上看過去，自下而上，遙遙對視著，問，“是有什麽東西忘了嗎？”
“……沒有。”話到口中又被她咽下，尹煜柃緩緩說，“打錯了。”
“哦。”沈逾晟似乎並沒有懷疑，“那，晚安。”
好好睡一覺，沒有什麽不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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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的確睡得很好，一直到下午三點尹煜柃才醒。
分手首日，她坐在床上恍惚了好一會兒，環顧四周一圈，心情竟莫名感到舒暢。
沒有蔣今澈，對她來說，好像也不算什麽事。
伸完懶腰，尹煜柃從床頭櫃上摸來手機，看眼天氣預報，發現近一周都是晴天。
點開通訊錄，猶豫會兒，最後，她把沈逾晟的聯系方式加入進這臺手機裏。
趁著暑假，閑來無事，她便報了個瑜伽班。
除去每天在家練瑜伽，平日裏她還會看些電影，學習做飯練習做甜點，有時還會去書店看會兒書。
“啊？你和男朋友分手了？沒想到看著挺正氣的一人也會在外面找。果然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章涵抱著書，壓低聲音忿忿不平道。
正值八月中旬，氣溫高，尹煜柃只穿件短款純白吊帶裙，貼合身型，微有皺褶，只是笑笑。
在書店打發一上午的時間，轉眼已是下午一點。
秉持著“來都來了”的精神，離開書店後，尹煜柃便和章涵前往城南新開的山姆，打算買些吃的。
“你看這個，包裝好可愛，味道應該也不錯。”章涵指著貨架上一款精致點心，笑著對尹煜柃說說。
女人湊過去仔細端詳，“確實很漂亮。”
山姆價格略高，食物量大，一人吃不完。
左挑右選，猶猶豫豫之下，尹煜柃最後只拿了盒蝴蝶酥，彎腰放進購物推車裏。
章涵排隊試吃，拿著小紙杯回來時，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奚菁姐姐，上次汪園長沒對你做什麽吧？”
頓了幾秒，尹煜柃“嗯”了聲。她暫時還不想提沈逾晟的事。
在她之前，汪家屏也曾對章涵進行過職場騷擾。
對此，章涵輕聲道：“對不起啊……我當時實在太害怕了，所以就走了。那天以後我的良心不安，晚上睡得都不踏實，總覺得對不起你。”
尹煜柃笑著：“沒事，後面有人幫我解圍了。”
章涵以為是蔣今澈，繼續吃瓜，“那你們分手以後，後面有再見過嗎？”
“見過一次。”尹煜柃順著她的話回答。
那是七月底的時候，當時沿江有個畫展，她在地鐵站偶然間碰到蔣今澈，徑直從他身旁擦身而過，卻被他拉住手腕，說希望她能夠和他再談談。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佯裝不認識。
蔣今澈卻緊緊握住她，坦誠說他有些地方做得確實不夠好，但請她相信他，他真的很在乎她。
沈默了會兒，尹煜柃才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蔣今澈，聲音漸漸低沈，“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表面能看到的這些，比如你出軌，比如你眼中我的背叛——我們的問題根本不在這。”
“我知道，我都知道。”蔣今澈輕輕走近幾步，有些急切地拉著她說，“阿菁，我已經想清楚了，我願意為你改變，我願意付出一切。你有什麽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告訴你。”
的確，她有太多想問的了，比如那個女人是誰？他是怎麽和她認識的？兩個人搞在一起多久了？
可她卻什麽都懶得問。
見尹煜柃不語，蔣今澈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知道我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但請你再給我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嗎？你想結婚，你定個時間，我們立馬就去領證。”
“今澈，我已經嘗試過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尹煜柃靜靜看著他，沈默片刻，終於開口，“我給過你機會，給過你足夠的時間，但事實證明，這沒有任何作用。我們之間的裂痕太深了，早就無法回到從前了。”
蔣今澈仍試圖辯解，試圖挽回。
下一秒，尹煜柃卻打斷了他，“我做出了決定就不會輕易被改變了。我們之間已經走到盡頭，你給不了我幸福和快樂，我也給不了你。所以我們更應該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抽空來把你的東西拿走。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從山姆結賬出來時，提著購物袋，章涵安慰說：“沒事的姐，下一個更好。這段感情已經徹底結束了，未來會有更好的人在等待著你呢。”
尹煜柃點點頭。
曾經那顆為他封鎖的心如今破敗不堪，她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對愛情抱有什麽幻想與期待。
正說到這，站在山姆門口，準備過馬路，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尹煜柃摸出來，下意識按接聽。
“來接接我好嗎？”頓了頓，對面低低地加了句，“尹煜柃。”
她一時間沒弄清楚情況，並沒回答。
這時，他身邊的朋友在旁附和，“阿姨，他喝多了。”
柏油路上車流密集，風聲略微喧鬧。
“……你現在在哪裏，城北嗎？”尹煜柃自然聽信了，心中難免感到擔憂，稍稍扯嗓，“用不用我去幫下忙？”
畢竟上回大半夜她喝醉酒，沈逾晟幫了她不少。
默了好幾秒，對面才說：“往前邁三步，然後回下頭。”
尹煜柃握著手機，遲疑邁開腳步。
三步後，疑惑回頭，只見馬路對面的沈逾晟夾著煙，彎著眼，沖她揮了揮手，然後示意她過來。
章涵的目光在兩人中間來回打轉，也不像是同齡人啊，她一臉懵地問道：“這是？”
“……朋友。”
章涵抓了抓頭：那麽年輕的朋友？她要是混蛋一點，都能生個這麽大的了。
“什麽時候學的抽煙？”隔著車流與人群，註視著馬路那頭的頎長身影，尹煜柃問。
不僅如此，他抽的還是女士煙。
“偷學的。”在她的註視下，沈逾晟把煙按滅，丟入垃圾桶裏，看著她解釋，“你走以後，我想念你，沒處排遣，便學著你的樣子抽煙，還經常擺著兩瓶酒，假裝你在我旁邊，我們兩一起喝酒。”
女人站在馬路那頭沒動，大概四五秒，才側了側身，避開與對面這人對視。
沈逾晟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側影，不急不緩道：“你不喜歡，我就丟了。”
尹煜柃說不用。
她這時候才明白，那天讓她感到很熟悉的味道，是這個煙味。她得承認，就算這種煙味纏在他身上，她也不會感到厭惡。
餘光裏沈逾晟仍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把她看得不自在，渾身刺撓，電話那頭這才笑著說：“你還是把我送你的項鏈戴著了。”
“我自己摘不下來。”女人嘴硬道。
對面拖長尾音意味深長地“哦”了聲，然後才說：“我這沒什麽要緊事，去陪你的同事吧。”
“酒醒了？”
“沒醉。我剛跑完應酬，有同學聚會，恰好在這裏。我得開車，一口酒都沒沾。”
他大學時，說她很漂亮，漂亮到什麽程度呢？人神共憤，可沒人信。
男人聲音清朗，似乎心情很不錯，“就是看見你了，想跟你打個招呼，不然他們都不信我有過這麽漂亮的——”
沈逾晟意味深長地停住。
尹煜柃自然而然地被他吊上了胃口，朝對面看過去，剛想開口叫他有話快講有屁快放，緊接著……
只見他緩慢地、彎著眼沖她做了個“媽媽”的嘴形。
女人怔了怔，心跳頓時加快了起來。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想到，第一次從他口中見到“媽媽”這兩個字，是以這種調戲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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