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9
關燈
小
中
大
C59
洗手間的門被緊閉著。
男人身上的酒味、眼鏡下猙獰的神情……無一例外，皆激起女人心底深處最恐懼的部分。
皮肉與骨骼撞上堅硬墻壁，就宛若骨肉撕裂、被迫分離般的疼痛，與那仿佛溺於深海、缺乏氧氣的窒息感相互交織在一起，每一秒的流逝於她而言，似乎都在預告生命的消逝。
在她幾乎不抱希望的時候，毫無征兆的，門外突然傳來陣零碎的腳步聲。
“咣咣”幾記悶聲，裏面能清晰地聽清。門從外面被嘗試用力強開。
尹煜柃斂眸，勉強睜開眼。
一串串鑰匙相互碰撞發出的金屬聲響起，十分淩亂嘈雜——大抵是由於著急。
門被踹開的瞬間，錮在自己頸前的男人被一把拽開。
“汪先生，您未免有點太過失禮了吧。”進來的人眉頭擰著，神色狠戾，黑眸微瞇，帶著怒音。
話語間，已走至女人身旁。
巨大的情緒壓力之下，尹煜柃的腿有些發軟，被放開後趔趄了下，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持續而無序的響聲，跌在水池邊沿。
她單臂撐了下，眼淚不自覺地從眼眶中滑落，要把空氣吸食幹凈般，手掩著喉嚨大口呼吸，不住地幹咳。
沈逾晟牽掛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方向，下意識擡起左手想要扶她，至她腰後，卻見她已自己站穩。
在空中僵了半晌，他默默收回手，塞入西褲口袋。
自尹煜柃身旁走至前方，沈逾晟一點點阻隔開汪家屏與她的距離，朝那男人步步逼近。
他壓汪家屏半個頭，又仗著年紀輕，天賦與實力並重，骨子自帶養尊處優的優越感，下巴微揚，同汪家屏冷冷地無聲地對視著，爆發出不可遏制的熾焰。
此時此刻，汪家屏懸在空中用來抓尹煜柃的那只手變得無處安放，露出諂媚的笑容，“沈總……您……您應該是誤會了。我們剛剛只是有些小矛盾。”
“小矛盾？”沈逾晟漫不經心地輕笑聲，笑意未達眼底。
“不信你問小……奚老師，你說對吧奚老師？”汪家屏改口，虛偽地笑著，然後招呼她過來，“還不快給沈總鞠躬！”
緩了會兒，尹煜柃稍擡眼簾，對著鏡子，透過模糊的視線，擋在自己身側的少年英挺而冷漠——準確地說，現在應該稱他為男人。
註視著沈逾晟高挑的側影，熟悉而陌生，直到這時才發覺，他好像比先前又長高了些。
真像當年楊舒蓉說的，“男友力Max”。
尹煜柃面色蒼白，調整了下呼吸，理了理淩亂地頭發，轉過身。
沈逾晟就站在眼前，鬼使神差的，她擡眸看了他一眼，與他對上視線。
汪家屏高聲催促，“看什麽看！快點鞠躬！別看人沈總年紀輕，人家達成的成就可是你我一輩子都攀不起的高度！”
僅一秒，尹煜柃再度低下視線，當真佯裝自然、陌生地準備沖他鞠躬。
註視著她一點點彎下脊背，眼前的畫面模糊回蕩著，他突然有些恍惚。
如同十三年前，他十一歲那年，氣急之下朝沈德珩扔抱枕，她替他對著沈德珩彎下了她直挺的腰。
思及此，沈逾晟眉心微聚，攥了攥手。
他不喜歡她這樣疏離，就好像她跟周圍人一樣，與他從來沒有認識過，卻誰都要來恭維他幾句，拉遠彼此距離。
他不喜歡吃這樣的虧。
她分明是他無話不談的，最親近的人。
尹煜柃躬鞠到一半，手腕突然被道力度箍住。沈逾晟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阻斷她的動作。
他的力氣莫名有些大，尹煜柃控制了下身體，這才沒跌到他身上。
“確定只是小矛盾？我可是聽說汪先生平日對學校的女員工私下裏有比較獨特的關懷方式……”沈逾晟輕掀眼皮，“今日我起了閑情逸致，難得來這吃頓飯，沒想到在這遇上了汪園長。”
頓了頓，沈逾晟食指懸在額前轉了幾下，好像頗為苦惱，視線卻是意味深長地落在男人的身上，“不知道怎麽回事，來這以後，胃口莫名變得不太好了。”
汪家屏註視著眼前一男一女，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竟一時聯想不出，這女人會和沈逾晟有什麽瓜葛，沈逾晟又怎麽會如此護著她。
這時，只聽沈逾晟又說：“準備收拾收拾回家之前，本想來這同你打個招呼，沒想到文質彬彬的汪園長竟被員工‘惡語相向’。汪園長和我是什麽關系？這口氣我總得幫您出吧。”
沈逾晟悠悠地舉起尹煜柃的手，人畜無害地笑著。
尹煜柃被他拉著手腕，難得沒有掙脫。
汪家屏有些摸不著頭腦，只當沈逾晟真是要給自己出氣，順著他的話張口就是指責，“您都不知道，這女人竟然敢對我吼——”
“所以我就把你們剛才的對話都錄下來了。”沈逾晟笑著，另一只手舉起手機，語調不高，嘴角半勾。
張了張嘴，汪家屏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欲哭無淚地哀求著，“這事兒……算了吧沈總……我其實沒什麽事……”
沈逾晟沒理。
松開手之前，他安撫似的捏了捏尹煜柃的手腕。
“你先出去吧。”在她恍惚的時候，他低低地對她說，“我車在外面。”
/
後來沈逾晟跟汪家屏說了什麽她並不知道，尹煜柃躲到人行天橋上，坐上臺階，偏過頭，俯視著柏油路上車水馬龍。
她今天穿的並不多，長發被低低地紮起，衣著一身黑裙，套件毛呢長袖針織衫。照明路燈盞盞亮起，汽車尾燈在夜幕裏拉成紅色長條，城市夜色映出她孤寂的身影。
沈逾晟來的時候，停在她的身側，凝視著她靜默的側影，緩緩伸出手，遞給她一瓶礦泉水，然後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她的肩上。
雙肩一沈，夜風輕起，外套有他身上的木質氣息，尹煜柃動了動手指，抓住外套一角，把自己包裹得更緊了些，縮成一團。
“剛剛……謝謝。”方才洶湧情緒一直延續至現在，即便已壓抑著，她的雙唇輕顫，聲線仍止不住地抖動。
欲蓋彌彰般，她抱著水仰頭喝了口，喝得有些急，順著嘴角滴下來幾滴。
這時，身後突然踉踉蹌蹌地闖出來一個身影，格外狼狽地從裏面逃了出來。
尹煜柃抱著水杯看過去。
汪家屏掛了彩，青一塊紫一塊的。
幾年沒見，沈逾晟成熟了很多，肩膀更寬了，面龐也更成熟鋒銳了。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頸部線條。
“不是說好坐車裏的嗎？怎麽一轉眼你人就沒了。”沈逾晟久久地註視著她，坐在她身旁，像從前一樣，用襯衫袖子擦拭去她嘴角的水漬，感情覆雜膠著，“又想從我身邊逃走？”
聲音是從身旁傳來的，畢竟六年沒有交流過，再說起話來，難免生疏。
斷了剛才的思緒，尹煜柃僵硬地轉過頭，低下視線，“車裏悶。來……來透透氣。”
二人中間相隔了一段距離。再然後，誰都沒說話。
不過最後，還是他先打破的沈寂。
“錄音你不用擔心，不會對你的安全產生威脅，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給你，如果你不想留，我就刪掉，當今天沒來過。”
沈逾晟註視著她，眸色沈沈，“當然，你也可以放心，你的工作不會因為我產生什麽便利。”
“謝謝。”周圍人來人往，尹煜柃輕輕地道了句。
話落，她又張嘴，還想問些什麽，卻又覺得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沒有必要多問這一嘴。
像是知道她想什麽似的，沈逾晟說：“城南一系列的改造計劃包括各類建設，當時劃給姑父以後，中間遇到了些阻礙，在我逐漸接手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慈善捐贈，穩定人心。”
尹煜柃微微弓起上半身，有些疲憊地將下巴搭在膝蓋上，“所以陽光島和你有關？你參與投資了這所幼兒園，所以才會認識汪家屏的？”
沈逾晟沒否認。
“你走以後，我很想念你。還記得之前我給你整理過一份酒吧運營的文檔嗎？你發給了你的朋友，我就順著查看記錄知道了你的朋友，借著改造項目，去了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偶然間重新找到了你的蹤跡，也是那時候知道你考了教資。希望你不會因此生氣。”
知道她考上教資後，他當然也能輕而易舉地知道她在哪裏買房，自然就能知曉，她定會選擇來回方便的陽光島應聘。
避開沈逾晟灼熱的目光，尹煜柃輕聲說：“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她和他現在沒有任何的交集，他做什麽都是他的自由，私自調查她，他也根本不必在意她的情緒。他更不用跟她坦白這些。
可他卻又什麽都做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讓她不由得有產生了種幻覺，仿佛她與他之間還是從前那般親近。
她出神的間隙，沈逾晟緩緩伸手，拉過她的手腕。
月光柔和地撒在兩人中間，落下一片朦朧的光影。沈逾晟輕捧女人的手。
這雙手雖說纖細，卻帶了歲月的痕跡，宛如秋後樹皮，枯瘦，幹澀而粗糙。
沈逾晟拿出那瓶她遺落的護手霜，擰開蓋子，擠出乳白色的霜，用拇指輕柔地推開，從她的指尖開始，沿著手背的曲線，慢慢向上塗抹。
視線在他的指尖動作上流轉，尹煜柃下意識往回縮，但隨著他的循序漸進，被馴化般，她竟忘了反抗。
也是在這時，沈逾晟意識到什麽，擡眸問她：“剛才被汪家屏掐著的時候，是不是讓你想到了叔叔？”
他指的是奚榮貴。
無論是先前還是現在，回想了想，好像沈逾晟總是最先朝她伸出手，他總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好像無論什麽時候，她都可以無條件地信任他。
於是，鬼使神差的，尹煜柃磕磕絆絆地點頭。
也是這時，他濾清了一切，意識到，她今日根本沒有抱希望等著別人來。
她等的那個人一直是他。
“抱歉，我來得有些晚了。”記起剛才那幅畫面，沈逾晟眉頭不由得蹙了蹙，“這園長經常這麽做嗎？”
“嗯。”緩過神，尹煜柃把手往後縮了縮。
他知道，在職場中，面對領導的滋擾，許多女性會選擇隱忍不發，因為她們擔心自己一旦發聲，就會面臨打擊報覆、被汙名化甚至是失業。
沈逾晟把護手霜擰緊，握到她手中，“怎麽不換家幼兒園工作？一定要這裏嗎？”
“嗯。離家近點。”
“蔣今澈人呢？”
“在上班。”
“在哪裏上班？做什麽工作？他每天都這麽多事要忙麽，忙到連未婚妻都不管了？”沈逾晟沒好氣的，跟個機關槍一樣瘋狂輸出。
“沈逾晟，你有些越界了。”尹煜柃終於擡眸，看著他說，“我沒有告訴你我男朋友信息的義務。”
沈逾晟置若罔聞，反過來問她：“你確定你要嫁給這樣一個人？”
“我不需要依靠他，我也不要他的錢，因為我有能力養活自己。我和他結婚，是因為我愛他。”
又想到蔣今澈上回大半夜和別的女人一同吃火鍋，沈逾晟心中愈發躁悶起來，深吸了口氣。
他不知道該如何和她說這件事。
因為他知道，她太喜歡蔣今澈了。他不想她因此傷心，一點也不想看見她那個樣子。
“……你在信裏寫了，如果給我打電話，一定要我能聽出你的聲音。”
開口時，沈逾晟已換了個話題，像是隱忍了很久，反覆的問她，“我一直在等你，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麽？”
她不知道回什麽。
“尹煜柃，我最討厭等人了。”越說越生氣，沈逾晟側過身，看向她。
但他也只是看著她，三秒過後，又將身體轉回去，語氣瞬間弱了下去，“下次別讓我等那麽久。”
心中內疚，尹煜柃摳了摳手指，低眸，假裝沒聽見。
她想，一定不會有下次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陣陣歡呼嬉笑，打破二人之間的緘默。
沈逾晟繼續說：“剛才接到你的電話，別提我有多高興了。我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和你說，可我剛想開口，卻聽見你這頭砰的一聲，手機掉在地上了。再然後就聽見你被汪家屏騷擾……”
“今日公司有要事需要處理，我在陽光島門口停著的時候，源源不斷有電話打入，也因此難得沒往校門口看，根本沒有註意到你丟下護手霜。最後還是江晚晨撿到後跑過來給我的。”
聽到這裏，尹煜柃緩緩看向他。
“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送你護手霜，沒有被晨晨撿到這瓶護手霜，如果車裏坐著的人不是我，如果我當時還在通話中，沒有接到你的電話，我都不知道你會被他……”他的尾音略微發顫。
他想想就後怕，根本不敢想下去。
頓了頓，沈逾晟側眸，“你的身邊為什麽可以是任何別的男人，唯獨不能是我呢？”
悠悠地對上視線，眸光閃動間，尹煜柃看見他眼底覆雜而微妙的，絲絲縷縷剪不斷的情感。
他擡手，視線自下而上掃過她的面龐，用指背將她淩亂的碎發往後捋了捋，“既然知道自己身處危險，為什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來護著你，哪怕就一回。”
那麽多次，明明她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最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朝與自己相反的方向離去。
所有人都覺得，她對他來說不算什麽，都覺得他早就把她忘幹凈了，甚至覺得，他大概因為那份合約，因為她長達八年的欺瞞，而對她心懷怨恨。
的確。因為這件事，他恨透了她。以前是，現在更是。
就是因為這份合約，讓他和她扣上了“母子”這頂帽子。這段關系是被外界所熟知的，被她所無法忘懷的，時時刻刻被道德所捆綁的，阻隔著他與她的，永永遠遠也無法剔除，無法摘下。
他恨她。
可，愛超越了恨。
他愛她，他卻也是少年意氣的，自傲的，自尊的。一想到她離開時他鼓足勇氣主動跨過那條溝壑，把自己的內心撕開，完完全全的展示在她的面前，真實又赤誠。
可換來的是什麽呢？是她的躲閃，是她罵他“瘋子”那樣類似的話語。
於是他主動放手，留她想要過的人生。他嘗試著不去想她，不去註意她，裝作從沒認識過她。
直到她和蔣今澈重新在一起後，特別是看見她因為蔣今澈過得並不幸福以後，他發覺自己這些自負簡直幼稚得有些可笑。
周圍都是人，沈逾晟的舉動無疑令她心跳加快，她習慣性地躲避，往後退避，讓他的手僵在原地。
恰恰是她這樣習慣性躲避的動作傷害到了他，他無奈低笑。
外界眼中年輕有為的沈逾晟在她的面前依舊那麽輕易地放下戒備，展現出最最柔軟的一面。
尹煜柃的心一軟，很想主動和他說些什麽。
然而，即便已是六年過去，曾經那道身份也永永遠遠擺在她的心坎，像是條溝壑，無法跨過。
最後，她只沖他笑了笑，禮貌又疏離，“男朋友找我呢，我得過去了。”
尹煜柃剛起身準備離開，兩只手腕便被錮住。
還沒反應過來，沈逾晟就已起身將她抵在了圍欄邊，發繩墜落入下方車流，長發瞬間披散開來。
“哪有男朋友？你倒是告訴我，你的男朋友在哪裏？要是你男朋友在，還用得著我來麽？”他紅著眼，語氣分外生硬地質問著她。
身後是數十米高的城市道路，車流如織，女人的脊背抵在冰冷的欄桿上，發尾懸空飄揚。
直到這時，尹煜柃才徹徹底底感受到時間帶來了什麽。是他的愈發成熟，是他與自己愈發不受控的沖突與矛盾。
“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了。我可以當你的背景，我不是以前那個只能被你護著的小孩了。我可以幫你擺脫所有的困擾。”
頓了頓，他分明是想擁抱她的，可還是克制住了這股沖動，聲音低沈沙啞，“我想你了。好想你。”
“……”
“你是想我的，對不對？”
兩人交錯的目光瞬間變得覆雜了許多。
要從眾多資本家中脫穎而出並非一件易事，這六年他經歷太多生意上的挫折與磨礪，獨自承受、獨自面對了太多的壓力，讓他變得更狠戾漠然了。
當然，她想，更多的大概是因為六年的時間令她與他生疏了。
總而言之，這一切的一切，他讓她感到有些陌生了。
“我不知道回答你什麽，我應該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尹煜柃不禁垂眸，不敢直視他，“我要和蔣今澈結婚了，我們應該拉開距離，就像這六年裏的任何一天一樣。”
“不一樣。”沈逾晟固執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在遠處看著你，我們的距離很近，我們一直沒有遠離過。”
“並沒有。這只是你單方面的。”
“他出軌了你知道嗎？”他突然說。
默了瞬，尹煜柃輕笑出聲，“……沈逾晟，你犯得著這麽詆毀他麽。”
曾經親密無間的日子，如今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回憶。兩人回避著彼此的目光。
“起初我也不敢相信，甚至覺得是我喝多了，喝醉了，認不清你的樣子了。”沈逾晟輕輕松開了她，“可遺憾的是，那天我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直到目睹蔣今澈和別的女生一起吃晚飯，他才敢重新接近她。因為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她和蔣今澈生活得很幸福。
沈逾晟不緊不慢地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收獲幸福與快樂，我寧願看著你和蔣今澈走到一起，也不願意你提心吊膽地留在我身邊，我又怎麽可能隨便去詆毀你心愛的人？”
尹煜柃註視著眼前的人，風鳴聲與車流穿梭的聲響回蕩在耳畔。
她聽見他說——
“尹煜柃，從現在開始，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
“就當我們以前從來沒認識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洗手間的門被緊閉著。
男人身上的酒味、眼鏡下猙獰的神情……無一例外，皆激起女人心底深處最恐懼的部分。
皮肉與骨骼撞上堅硬墻壁，就宛若骨肉撕裂、被迫分離般的疼痛，與那仿佛溺於深海、缺乏氧氣的窒息感相互交織在一起，每一秒的流逝於她而言，似乎都在預告生命的消逝。
在她幾乎不抱希望的時候，毫無征兆的，門外突然傳來陣零碎的腳步聲。
“咣咣”幾記悶聲，裏面能清晰地聽清。門從外面被嘗試用力強開。
尹煜柃斂眸，勉強睜開眼。
一串串鑰匙相互碰撞發出的金屬聲響起，十分淩亂嘈雜——大抵是由於著急。
門被踹開的瞬間，錮在自己頸前的男人被一把拽開。
“汪先生，您未免有點太過失禮了吧。”進來的人眉頭擰著，神色狠戾，黑眸微瞇，帶著怒音。
話語間，已走至女人身旁。
巨大的情緒壓力之下，尹煜柃的腿有些發軟，被放開後趔趄了下，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持續而無序的響聲，跌在水池邊沿。
她單臂撐了下，眼淚不自覺地從眼眶中滑落，要把空氣吸食幹凈般，手掩著喉嚨大口呼吸，不住地幹咳。
沈逾晟牽掛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方向，下意識擡起左手想要扶她，至她腰後，卻見她已自己站穩。
在空中僵了半晌，他默默收回手，塞入西褲口袋。
自尹煜柃身旁走至前方，沈逾晟一點點阻隔開汪家屏與她的距離，朝那男人步步逼近。
他壓汪家屏半個頭，又仗著年紀輕，天賦與實力並重，骨子自帶養尊處優的優越感，下巴微揚，同汪家屏冷冷地無聲地對視著，爆發出不可遏制的熾焰。
此時此刻，汪家屏懸在空中用來抓尹煜柃的那只手變得無處安放，露出諂媚的笑容，“沈總……您……您應該是誤會了。我們剛剛只是有些小矛盾。”
“小矛盾？”沈逾晟漫不經心地輕笑聲，笑意未達眼底。
“不信你問小……奚老師，你說對吧奚老師？”汪家屏改口，虛偽地笑著，然後招呼她過來，“還不快給沈總鞠躬！”
緩了會兒，尹煜柃稍擡眼簾，對著鏡子，透過模糊的視線，擋在自己身側的少年英挺而冷漠——準確地說，現在應該稱他為男人。
註視著沈逾晟高挑的側影，熟悉而陌生，直到這時才發覺，他好像比先前又長高了些。
真像當年楊舒蓉說的，“男友力Max”。
尹煜柃面色蒼白，調整了下呼吸，理了理淩亂地頭發，轉過身。
沈逾晟就站在眼前，鬼使神差的，她擡眸看了他一眼，與他對上視線。
汪家屏高聲催促，“看什麽看！快點鞠躬！別看人沈總年紀輕，人家達成的成就可是你我一輩子都攀不起的高度！”
僅一秒，尹煜柃再度低下視線，當真佯裝自然、陌生地準備沖他鞠躬。
註視著她一點點彎下脊背，眼前的畫面模糊回蕩著，他突然有些恍惚。
如同十三年前，他十一歲那年，氣急之下朝沈德珩扔抱枕，她替他對著沈德珩彎下了她直挺的腰。
思及此，沈逾晟眉心微聚，攥了攥手。
他不喜歡她這樣疏離，就好像她跟周圍人一樣，與他從來沒有認識過，卻誰都要來恭維他幾句，拉遠彼此距離。
他不喜歡吃這樣的虧。
她分明是他無話不談的，最親近的人。
尹煜柃躬鞠到一半，手腕突然被道力度箍住。沈逾晟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阻斷她的動作。
他的力氣莫名有些大，尹煜柃控制了下身體，這才沒跌到他身上。
“確定只是小矛盾？我可是聽說汪先生平日對學校的女員工私下裏有比較獨特的關懷方式……”沈逾晟輕掀眼皮，“今日我起了閑情逸致，難得來這吃頓飯，沒想到在這遇上了汪園長。”
頓了頓，沈逾晟食指懸在額前轉了幾下，好像頗為苦惱，視線卻是意味深長地落在男人的身上，“不知道怎麽回事，來這以後，胃口莫名變得不太好了。”
汪家屏註視著眼前一男一女，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竟一時聯想不出，這女人會和沈逾晟有什麽瓜葛，沈逾晟又怎麽會如此護著她。
這時，只聽沈逾晟又說：“準備收拾收拾回家之前，本想來這同你打個招呼，沒想到文質彬彬的汪園長竟被員工‘惡語相向’。汪園長和我是什麽關系？這口氣我總得幫您出吧。”
沈逾晟悠悠地舉起尹煜柃的手，人畜無害地笑著。
尹煜柃被他拉著手腕，難得沒有掙脫。
汪家屏有些摸不著頭腦，只當沈逾晟真是要給自己出氣，順著他的話張口就是指責，“您都不知道，這女人竟然敢對我吼——”
“所以我就把你們剛才的對話都錄下來了。”沈逾晟笑著，另一只手舉起手機，語調不高，嘴角半勾。
張了張嘴，汪家屏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欲哭無淚地哀求著，“這事兒……算了吧沈總……我其實沒什麽事……”
沈逾晟沒理。
松開手之前，他安撫似的捏了捏尹煜柃的手腕。
“你先出去吧。”在她恍惚的時候，他低低地對她說，“我車在外面。”
/
後來沈逾晟跟汪家屏說了什麽她並不知道，尹煜柃躲到人行天橋上，坐上臺階，偏過頭，俯視著柏油路上車水馬龍。
她今天穿的並不多，長發被低低地紮起，衣著一身黑裙，套件毛呢長袖針織衫。照明路燈盞盞亮起，汽車尾燈在夜幕裏拉成紅色長條，城市夜色映出她孤寂的身影。
沈逾晟來的時候，停在她的身側，凝視著她靜默的側影，緩緩伸出手，遞給她一瓶礦泉水，然後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她的肩上。
雙肩一沈，夜風輕起，外套有他身上的木質氣息，尹煜柃動了動手指，抓住外套一角，把自己包裹得更緊了些，縮成一團。
“剛剛……謝謝。”方才洶湧情緒一直延續至現在，即便已壓抑著，她的雙唇輕顫，聲線仍止不住地抖動。
欲蓋彌彰般，她抱著水仰頭喝了口，喝得有些急，順著嘴角滴下來幾滴。
這時，身後突然踉踉蹌蹌地闖出來一個身影，格外狼狽地從裏面逃了出來。
尹煜柃抱著水杯看過去。
汪家屏掛了彩，青一塊紫一塊的。
幾年沒見，沈逾晟成熟了很多，肩膀更寬了，面龐也更成熟鋒銳了。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頸部線條。
“不是說好坐車裏的嗎？怎麽一轉眼你人就沒了。”沈逾晟久久地註視著她，坐在她身旁，像從前一樣，用襯衫袖子擦拭去她嘴角的水漬，感情覆雜膠著，“又想從我身邊逃走？”
聲音是從身旁傳來的，畢竟六年沒有交流過，再說起話來，難免生疏。
斷了剛才的思緒，尹煜柃僵硬地轉過頭，低下視線，“車裏悶。來……來透透氣。”
二人中間相隔了一段距離。再然後，誰都沒說話。
不過最後，還是他先打破的沈寂。
“錄音你不用擔心，不會對你的安全產生威脅，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給你，如果你不想留，我就刪掉，當今天沒來過。”
沈逾晟註視著她，眸色沈沈，“當然，你也可以放心，你的工作不會因為我產生什麽便利。”
“謝謝。”周圍人來人往，尹煜柃輕輕地道了句。
話落，她又張嘴，還想問些什麽，卻又覺得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沒有必要多問這一嘴。
像是知道她想什麽似的，沈逾晟說：“城南一系列的改造計劃包括各類建設，當時劃給姑父以後，中間遇到了些阻礙，在我逐漸接手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慈善捐贈，穩定人心。”
尹煜柃微微弓起上半身，有些疲憊地將下巴搭在膝蓋上，“所以陽光島和你有關？你參與投資了這所幼兒園，所以才會認識汪家屏的？”
沈逾晟沒否認。
“你走以後，我很想念你。還記得之前我給你整理過一份酒吧運營的文檔嗎？你發給了你的朋友，我就順著查看記錄知道了你的朋友，借著改造項目，去了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偶然間重新找到了你的蹤跡，也是那時候知道你考了教資。希望你不會因此生氣。”
知道她考上教資後，他當然也能輕而易舉地知道她在哪裏買房，自然就能知曉，她定會選擇來回方便的陽光島應聘。
避開沈逾晟灼熱的目光，尹煜柃輕聲說：“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她和他現在沒有任何的交集，他做什麽都是他的自由，私自調查她，他也根本不必在意她的情緒。他更不用跟她坦白這些。
可他卻又什麽都做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讓她不由得有產生了種幻覺，仿佛她與他之間還是從前那般親近。
她出神的間隙，沈逾晟緩緩伸手，拉過她的手腕。
月光柔和地撒在兩人中間，落下一片朦朧的光影。沈逾晟輕捧女人的手。
這雙手雖說纖細，卻帶了歲月的痕跡，宛如秋後樹皮，枯瘦，幹澀而粗糙。
沈逾晟拿出那瓶她遺落的護手霜，擰開蓋子，擠出乳白色的霜，用拇指輕柔地推開，從她的指尖開始，沿著手背的曲線，慢慢向上塗抹。
視線在他的指尖動作上流轉，尹煜柃下意識往回縮，但隨著他的循序漸進，被馴化般，她竟忘了反抗。
也是在這時，沈逾晟意識到什麽，擡眸問她：“剛才被汪家屏掐著的時候，是不是讓你想到了叔叔？”
他指的是奚榮貴。
無論是先前還是現在，回想了想，好像沈逾晟總是最先朝她伸出手，他總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好像無論什麽時候，她都可以無條件地信任他。
於是，鬼使神差的，尹煜柃磕磕絆絆地點頭。
也是這時，他濾清了一切，意識到，她今日根本沒有抱希望等著別人來。
她等的那個人一直是他。
“抱歉，我來得有些晚了。”記起剛才那幅畫面，沈逾晟眉頭不由得蹙了蹙，“這園長經常這麽做嗎？”
“嗯。”緩過神，尹煜柃把手往後縮了縮。
他知道，在職場中，面對領導的滋擾，許多女性會選擇隱忍不發，因為她們擔心自己一旦發聲，就會面臨打擊報覆、被汙名化甚至是失業。
沈逾晟把護手霜擰緊，握到她手中，“怎麽不換家幼兒園工作？一定要這裏嗎？”
“嗯。離家近點。”
“蔣今澈人呢？”
“在上班。”
“在哪裏上班？做什麽工作？他每天都這麽多事要忙麽，忙到連未婚妻都不管了？”沈逾晟沒好氣的，跟個機關槍一樣瘋狂輸出。
“沈逾晟，你有些越界了。”尹煜柃終於擡眸，看著他說，“我沒有告訴你我男朋友信息的義務。”
沈逾晟置若罔聞，反過來問她：“你確定你要嫁給這樣一個人？”
“我不需要依靠他，我也不要他的錢，因為我有能力養活自己。我和他結婚，是因為我愛他。”
又想到蔣今澈上回大半夜和別的女人一同吃火鍋，沈逾晟心中愈發躁悶起來，深吸了口氣。
他不知道該如何和她說這件事。
因為他知道，她太喜歡蔣今澈了。他不想她因此傷心，一點也不想看見她那個樣子。
“……你在信裏寫了，如果給我打電話，一定要我能聽出你的聲音。”
開口時，沈逾晟已換了個話題，像是隱忍了很久，反覆的問她，“我一直在等你，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麽？”
她不知道回什麽。
“尹煜柃，我最討厭等人了。”越說越生氣，沈逾晟側過身，看向她。
但他也只是看著她，三秒過後，又將身體轉回去，語氣瞬間弱了下去，“下次別讓我等那麽久。”
心中內疚，尹煜柃摳了摳手指，低眸，假裝沒聽見。
她想，一定不會有下次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陣陣歡呼嬉笑，打破二人之間的緘默。
沈逾晟繼續說：“剛才接到你的電話，別提我有多高興了。我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和你說，可我剛想開口，卻聽見你這頭砰的一聲，手機掉在地上了。再然後就聽見你被汪家屏騷擾……”
“今日公司有要事需要處理，我在陽光島門口停著的時候，源源不斷有電話打入，也因此難得沒往校門口看，根本沒有註意到你丟下護手霜。最後還是江晚晨撿到後跑過來給我的。”
聽到這裏，尹煜柃緩緩看向他。
“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送你護手霜，沒有被晨晨撿到這瓶護手霜，如果車裏坐著的人不是我，如果我當時還在通話中，沒有接到你的電話，我都不知道你會被他……”他的尾音略微發顫。
他想想就後怕，根本不敢想下去。
頓了頓，沈逾晟側眸，“你的身邊為什麽可以是任何別的男人，唯獨不能是我呢？”
悠悠地對上視線，眸光閃動間，尹煜柃看見他眼底覆雜而微妙的，絲絲縷縷剪不斷的情感。
他擡手，視線自下而上掃過她的面龐，用指背將她淩亂的碎發往後捋了捋，“既然知道自己身處危險，為什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來護著你，哪怕就一回。”
那麽多次，明明她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最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朝與自己相反的方向離去。
所有人都覺得，她對他來說不算什麽，都覺得他早就把她忘幹凈了，甚至覺得，他大概因為那份合約，因為她長達八年的欺瞞，而對她心懷怨恨。
的確。因為這件事，他恨透了她。以前是，現在更是。
就是因為這份合約，讓他和她扣上了“母子”這頂帽子。這段關系是被外界所熟知的，被她所無法忘懷的，時時刻刻被道德所捆綁的，阻隔著他與她的，永永遠遠也無法剔除，無法摘下。
他恨她。
可，愛超越了恨。
他愛她，他卻也是少年意氣的，自傲的，自尊的。一想到她離開時他鼓足勇氣主動跨過那條溝壑，把自己的內心撕開，完完全全的展示在她的面前，真實又赤誠。
可換來的是什麽呢？是她的躲閃，是她罵他“瘋子”那樣類似的話語。
於是他主動放手，留她想要過的人生。他嘗試著不去想她，不去註意她，裝作從沒認識過她。
直到她和蔣今澈重新在一起後，特別是看見她因為蔣今澈過得並不幸福以後，他發覺自己這些自負簡直幼稚得有些可笑。
周圍都是人，沈逾晟的舉動無疑令她心跳加快，她習慣性地躲避，往後退避，讓他的手僵在原地。
恰恰是她這樣習慣性躲避的動作傷害到了他，他無奈低笑。
外界眼中年輕有為的沈逾晟在她的面前依舊那麽輕易地放下戒備，展現出最最柔軟的一面。
尹煜柃的心一軟，很想主動和他說些什麽。
然而，即便已是六年過去，曾經那道身份也永永遠遠擺在她的心坎，像是條溝壑，無法跨過。
最後，她只沖他笑了笑，禮貌又疏離，“男朋友找我呢，我得過去了。”
尹煜柃剛起身準備離開，兩只手腕便被錮住。
還沒反應過來，沈逾晟就已起身將她抵在了圍欄邊，發繩墜落入下方車流，長發瞬間披散開來。
“哪有男朋友？你倒是告訴我，你的男朋友在哪裏？要是你男朋友在，還用得著我來麽？”他紅著眼，語氣分外生硬地質問著她。
身後是數十米高的城市道路，車流如織，女人的脊背抵在冰冷的欄桿上，發尾懸空飄揚。
直到這時，尹煜柃才徹徹底底感受到時間帶來了什麽。是他的愈發成熟，是他與自己愈發不受控的沖突與矛盾。
“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了。我可以當你的背景，我不是以前那個只能被你護著的小孩了。我可以幫你擺脫所有的困擾。”
頓了頓，他分明是想擁抱她的，可還是克制住了這股沖動，聲音低沈沙啞，“我想你了。好想你。”
“……”
“你是想我的，對不對？”
兩人交錯的目光瞬間變得覆雜了許多。
要從眾多資本家中脫穎而出並非一件易事，這六年他經歷太多生意上的挫折與磨礪，獨自承受、獨自面對了太多的壓力，讓他變得更狠戾漠然了。
當然，她想，更多的大概是因為六年的時間令她與他生疏了。
總而言之，這一切的一切，他讓她感到有些陌生了。
“我不知道回答你什麽，我應該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尹煜柃不禁垂眸，不敢直視他，“我要和蔣今澈結婚了，我們應該拉開距離，就像這六年裏的任何一天一樣。”
“不一樣。”沈逾晟固執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在遠處看著你，我們的距離很近，我們一直沒有遠離過。”
“並沒有。這只是你單方面的。”
“他出軌了你知道嗎？”他突然說。
默了瞬，尹煜柃輕笑出聲，“……沈逾晟，你犯得著這麽詆毀他麽。”
曾經親密無間的日子，如今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回憶。兩人回避著彼此的目光。
“起初我也不敢相信，甚至覺得是我喝多了，喝醉了，認不清你的樣子了。”沈逾晟輕輕松開了她，“可遺憾的是，那天我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直到目睹蔣今澈和別的女生一起吃晚飯，他才敢重新接近她。因為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她和蔣今澈生活得很幸福。
沈逾晟不緊不慢地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收獲幸福與快樂，我寧願看著你和蔣今澈走到一起，也不願意你提心吊膽地留在我身邊，我又怎麽可能隨便去詆毀你心愛的人？”
尹煜柃註視著眼前的人，風鳴聲與車流穿梭的聲響回蕩在耳畔。
她聽見他說——
“尹煜柃，從現在開始，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
“就當我們以前從來沒認識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