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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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54

生活像條沒有終點的河流,悄無聲息地流淌。

每一天都似曾相識,又各不相同。

清晨四點和沈逾晟一同起床背書,六點送沈逾晟出門上學,下午六點再去接他放學,回到家後共同吃頓豐盛的晚餐,宅邸內笑聲此起彼伏,平凡而溫馨。

飯後,兩人便在各自的房間內互不打擾,亮著盞臺燈,一個學習,一個覆習,一直熬到第二天淩晨。

在單調的循環中,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六月上旬,高考首日,尹煜柃穿著紅旗袍送考。

長發披在肩上,出門前,她去到客廳倒水,背著光,微卷的發絲在映照下閃著淡淡光澤。

夏季氣溫升高,放下杯子後,她幹脆對著漆黑的電視機屏幕擡手將頭發梳起。

“再檢查一下東西有沒有帶齊,身份證拿了嗎?文具都塞塞好,多帶幾支黑筆,別寫到一半沒墨了。”

透過墨黑的屏幕,尹煜柃視線落在身後那少年,接上自己剛才的話,叮囑道,“還有,塗卡筆拿上沒?”

尹煜柃盤起頭發,左手固定住,彎腰從矮櫃上拿起發簪,又直起身,將木簪戳入發中固定住。

固定的間隙,她回頭看了眼,發現沈逾晟單肩背著書包,跟木頭人似的杵在原地,也不知有沒有聽見自己說話。

這小子。

放下手臂,尹煜柃沒好氣地走到他身邊,舉起他的手腕,確認手表走針準確。

緊接著,她卸下他的書包,繞過他,放在沙發上,拿出裏面的文件袋。

彎著腰,尹煜柃一五一十仔細幫他檢查遍,嘴裏還在不停地嘟嘟囔囔:“自動鉛……橡皮……黑筆——一支……兩支……筆應該夠了……”妥妥的操心老母親的姿態。

女人身上的冷香靠近又遠離,僅一瞬,便讓少年的呼吸緊了緊。

視線追隨過去,旗袍的剪裁與她的身體貼合得恰到好處,並不緊繃,隨著她彎腰的舉動,更是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身姿。

美得令人心醉神迷,不禁為之傾倒。

沈逾晟註視著她的側影,低喃道:“這樣穿很漂亮。”

頭發被輕輕盤起,女人一側的劉海隨著低頭的動作下墜,發絲在空中糾纏在一起,添了幾分慵懶的美感。

“上個月找旗袍店老板娘定制了三套,差點沒來得及做好。”尹煜柃將筆袋塞回少年的書包,頗為感慨地回答道。

“是麽。”他心不在焉應一句。

“是啊,最後還是老板娘找自己老母親一起幫忙才趕上時間的。”

尹煜柃又從包裏抽出文件袋,拉開拉鏈,想了想才說:“下次買點水果和營養品給老板娘送去,得好好感謝下人家。”

好半晌,沈逾晟才接上她的話,“一件旗袍做那麽久嗎?”

“哪止一件,”尹煜柃皺著臉扭頭沖他比了個三。

少年疑惑:“三件?”

“高考這事兒可不能將就,”尹煜柃解釋說,“今天穿紅的,寓意開門紅。明天呢我就穿那件墨綠色的,希望你一路綠燈,到了後天我就穿黃的,希望我們逾晟走向輝煌。”

說完,她還擡起手臂沖他比了個鼓氣的動作,格外明媚。

女人的眉眼露出靈動的光芒,如同秋日的湖水,深邃而明亮。

不禁被她的笑意感染,沈逾晟偏過頭,低笑出聲,“我覺得紅的最好看,就你身上這件。”

尹煜柃將文件袋裏的物件檢察一遍,最後以大小區分,從小到大依次重疊在一起,塞回文件袋中,“那麽喜歡紅色,以後結婚就辦中式婚禮,給自己的新娘掀紅蓋頭。當然,中式還是西式得先問問女朋友的意見啊,別自作主張。”

拉上書包拉鏈,旗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旗袍的領口設計得恰到好處,既不過於暴露,又不失典雅,露出柔美的脖頸。

緩緩走來,女人紅唇微啟,輕佻地拍拍少年的右肩,勾著書包帶提在他眼前,眉眼微斂,“好看嗎?美嗎?看夠了嗎?”

三連問,徹底讓少年陷入沈寂。心事拆穿般,不禁吞咽了下,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尹煜柃兇巴巴地餵了聲,“問你話呢,怎麽還啞巴了。”

他楞楞點頭,“……好看。”

原以為她是要質問自己眼睛往哪裏看,當她是要兇自己,可下一秒她又得逞似的笑出聲。

“看把你嚇的。”尹煜柃把書包丟給他,“既然看夠了,考試可得好好加油啊。”

/

七點抵達考點周圍,根據交警指引,陳叔將車停在考點東面的路邊,尹煜柃陪著沈逾晟到校門口候考。

這回她算是體會了一把高考的緊張氣氛。

校門前已聚集眾多考生與家長,或站或坐,或交頭接耳,或默默等待……不同學校的學生衣著不同款式的校服,爭分奪秒地翻看覆習資料。

進場在即,班主任給班裏同學下發準考證,沈逾晟與同學聚在一起,臉上帶著絲凝重,默默背誦知識點。

尹煜柃並不打擾他覆習,等在遠處家長聚集的地方,只將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周圍夾著家長互相交流的各種聲音,分享彼此的擔憂和希望,眼中含淚,有對孩子能力的信任,也有對孩子未來未知的擔憂。

那她呢?此刻的心情,她很難去形容。

硬要說明的話,心裏大概又酸又甜,又苦又辣,五味雜陳。

或許同周圍人一樣,她在為沈逾晟感到緊張。

但那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她對他的能力感到自信,她相信他的能力。

那何來的那些異樣情緒呢?

她只是突然有些恍惚,倘若當年沒有奚榮貴和湯梅的阻攔與幹涉,她或許也像此刻的沈逾晟、萬千學子一樣,捧著書本,懷著既焦慮又激動的心情備考。

如果沒有錯過那場考試,或許她今天也不會站在這個視角,看著沈逾晟。

除此之外,她更是在想——

或許,這應該是最後一次那麽認真地看他了。

突如其來的一陣喧鬧將她的思緒拉回,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進校門,沈逾晟在她身旁停下。

“進去吧。”尹煜柃給他整理了下衣服,溫聲道,“別太緊張。”

對此,他只耐人尋味地道:“那就說幾句好聽讓我聽聽,這樣說不定考試就有動力了。”

這小子的心思尹煜柃自然是察覺出了。

雖然他平時總不冷不熱的,但其實本人還是很臭屁的。

長時間的相處下來,她算是發現了,自己每每誇他時,即使表面佯裝風平浪靜,總是抿嘴忍笑,內心其實不知道有多爽。

姑且不計較這些,面對沈逾晟,尹煜柃總是會心軟的,再說,他這個年紀正是需要誇獎鼓勵的時候,況且幾句誇獎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

尹煜柃便滿足他,沖他握拳擺著加油的手勢,咧嘴笑著,“我們逾晟寶寶最厲害了!加油加油加油!”

對此,沈逾晟表示不滿:“我都十八了,怎麽還喊我寶寶。”

“那……喊小帥哥?小哥哥?”

“能抱一下嗎?這比口頭表達來得有用。”在她摸著下巴思索時,沈逾晟這麽說道。

尹煜柃睨他一眼,滿臉狐疑,但還是滿足他的心願。

兩人輕輕抱了幾秒,放開後,這小子果然又在暗爽偷樂。

在她開口之前,沈逾晟模樣正經了許多,不像是在說玩笑話。

他低聲問她:“考的好能有獎勵嗎?”

“當然啦,努力的小孩有糖吃嘛,到時候想要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只能是吃的嗎?”

“都行,”尹煜柃沖他笑著,“只要你說,我能做到的都會滿足你。”

進入考場,座椅排列整齊,監考老師們嚴肅而認真地站在講臺前,沈逾晟按準考證上的座位號落座,十指交握置於桌前。

二十五分鐘後,鈴聲響起,分發試卷與答題紙。

五分鐘後,考試正式開始。

考生紛紛拿起筆,筆尖劃過紙張,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與知識進行無聲較量。

窗外蟬鳴聲此起彼伏,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入考場,每位學生都在用自己的努力與汗水書寫著屬於自己的未來……

沈逾晟三天高考結束後,尹煜柃便陸陸續續開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奈何自己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平時又丟三落四,弄得到處都是,在宅邸裏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估計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兩天就要離開了。

房門並沒有關閉,裏面時不時傳出來乒鈴乓啷的響聲。

季姨在二樓走廊內推著拖把,無意間往裏眺去一眼,動作頓了頓,“夫人這是……?”

“哦,收拾行李呢。”尹煜柃不以為然地笑笑。

“要出遠門嗎?”

“嗯。”

季姨點頭說“好啊好啊”,心想小少爺剛高考完,努力那麽久,是該好好和夫人放松放松。

這麽想著,然後繼續手中的活,也沒有多問什麽。

與此同時的樓下,沈逾晟正在客廳裏打游戲,戴著頭戴式耳機,已輸了好幾把,看著有些心神不寧。

一刻鐘後,屏幕前再度出現“Defeat”的字樣,沈逾晟略顯煩躁地將耳機摘下,掛在脖子上,伸手從茶幾上順了個水杯,往嘴裏灌了口。

高考放榜的那天,尹煜柃在沈逾晟的房間裏陪著他一起查分,和他一起頂著壓力、緊張、焦急……

在看見那串總分數字後,少年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的瞬間,女人激動地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搖了好幾下,“逾晟太棒了!你簡直是我的神!”

那天夜晚,被外面煙花的聲響吸引,尹煜柃去到了露臺上,看著看著便出了神。

後來沈逾晟來了,兩人便一起看煙花。

脊背輕輕搭在欄桿上,少年側過頭,嘴角含笑,問道:“這是你為我準備的?”

尹煜柃搖搖頭,迎面的風撲在她的面龐,眼裏盡是溫柔,她解釋道:“季姨陳叔她們聽說你考得很好,下午阿姨們急匆匆地拉著陳叔去買煙花,要給你慶祝。”

說到這,鐵藝大門外的叔叔阿姨們沖上頭揮了揮手,大聲喊道:“恭喜小少爺取得好成績——!”

陳叔置身事外,靠在車前笑看著,下一秒就被阿姨們制裁。

季姨為首,拽著陳叔往人群裏拉:“老陳!你楞著幹嘛呢!快去點下一箱!”

循聲,沈逾晟笑著轉過身。

與尹煜柃一樣,面朝著季姨她們。

身旁的女人雙臂疊放在欄桿上側,眸光瀲灩,黑順長發簡單地披在肩後,一側的頭發被她隨意撩到耳後。

“好久都沒有那麽輕松過了。”尹煜柃偏過頭,與他對上視線,“恭喜我們逾晟如願以償,取得高分。接下來,希望你能被心儀的大學錄取。”

說完,她便繼續欣賞煙花。

雖是淺淺笑著,卻略見清煙般的惆悵。

沈逾晟默默註視著她,由於晚風的微涼,她的臉頰染著淡淡紅暈,她仰著臉看煙花看得入迷,煙花的繽紛色彩忽閃忽閃地映在她的臉上。

女人輕飄飄地說:“這八年來,確實有很多時候讓我感到疲倦,到處都要將自己偽裝起來,佯裝得很強大,甚至還要跟你那些親戚勾心鬥角。”

“就在我感覺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還好有你在。”尹煜柃深呼了口氣,說話的語速有些緩慢,“逾晟,很感謝你,讓我有了傾吐的對象,也讓我感覺放松了很多,在你面前我可以放下所有的偽裝,那些沈重的擔子也可以拋到腦後。”

少年耳根有些紅,唇角笑漪輕牽,卻不說話。

“雖然你比我小不少,但不得不說,你確實是很可靠的哈。”說到這時,尹煜柃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欣慰。

沈逾晟垂下眸,而後柔聲道:“我會一直很可靠的。”

看了眼夜空中紛繁的煙花,尹煜柃語氣溫和,繼續說道:“我原本還以為,在沈家的這段時間會很難熬,我也想過回家時自己可能已經心力憔悴了……但現在看來並沒有,反而感覺在沈家的這些日子有許多讓我值得回憶的,以後想起來也會不禁笑出聲的。”

“在你家看著季姨陳叔……看著他們忙活,看著他們為你、為這個家做著什麽,甚至是每天被季姨提醒吃飯……太多太多的,讓我感到很溫馨的,雖然不是我的家人,但真真正正地讓我感受到了家的實感,讓我感覺很幸福。”

說著說著,眸光裏好似蒙上了層若有若無的霧氣,她的眼角漸漸潮濕,不知不覺間落幾滴晶瑩的淚珠。

等了半天都沒有下文,沈逾晟朝她看了眼。

餘光註意到他灼熱的視線,尹煜柃瞬間有些不知所措,轉移註意般的,她低垂下眼簾,別別扭扭地把手伸到外面。

今日天氣預報說有雨。

天空此時已然飄起蒙蒙細雨,與剩下的幾炮煙花一同在空中飄揚。

季姨同陳叔她們步履匆匆地朝宅邸裏跑來。

還剩一箱煙花沒有點燃,被雨打濕。

冰涼的小雨珠落在掌心,尹煜柃用手指輕輕地觸碰著,抿開,很快便在手心消失殆盡。

並不想讓他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她便一次次地接著雨,手也變得冰冰的。

“你別管我……”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忍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是為什麽,明明這段時間,沒有讓她留念的才對,怎麽會哭出來。

沈逾晟並沒有說話,也沒有拆穿她,只是安靜地等待她。

良久,尹煜柃側身偷偷抹了抹眼淚,平覆下聲線,才對他說:“逾晟,你要堅強一點,會有很多人愛你的,而且現在公司沒有人管理,大家都很需要你,你有野心,你也一定不希望看到公司就此衰落下去不是嗎?你一定能做好的對嗎?”

沈逾晟點了點頭。

他還想問些什麽,卻被她打斷了。

“好了,就這樣吧。”尹煜柃整理了一下情緒,吸了吸鼻子。

正準備收回手進宅邸裏頭時,沈逾晟卻先一步輕輕拉過她的手。

尹煜柃微怔。

順著看過去,發現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雙唇微抿,左手捧著她的手背,右手食指在她的肌膚上比劃著。

夾著雨絲的潮濕涼意,掌心有陣微癢的觸感。

她感受到,他在她的手心畫了個愛心,一顆完美無缺的心。

她的手是涼的,而他的手是溫熱的、熾熱的,留在她掌心的溫度深深炙痛著她。

少年握著她手的舉動並沒有改變,緩緩擡眸,註視著她的眼睛,從黑瞳到鼻梁,然後漸漸下落,最終落至她的唇瓣。

尹煜柃的呼吸不禁凝滯一瞬,突然記起他十八歲那天,他要她教他接吻的事情。

那個荒誕的想法在他逐漸向她靠近之時,似乎得到印證。

沈逾晟挽過她耳邊的碎發,喉結輕滑了下,眼眸漸沈。

另一只手不知何時落在她的腰際,隔著層衣物,沿著她肌膚摩挲。

青灰色的天,煙雨朦朧,薄霧渲染。

兩人的距離在頃刻間拉近,異性的氣息壓了下來,眉眼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擡眼,少年細長的睫毛下映著層密密的影,深邃的眼眸裏透著幾分清亮,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面容上,她整個人都被攏在少年的陰影之下。

風刮了起來,隨風飄搖的不僅僅是裙角,更是她的心。

尹煜柃頓住了,第一時間竟然沒有想躲開。

即將觸碰到的時候,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她偏開了頭,用力把他推開。

她的手蜷了蜷,然後慌亂地從他身上收了回來,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離開了陽臺。

最後一束金黃色的煙花在雨幕中劃過,在空中綻放,拖出長長的光尾,又在夜空中一點點消逝,徹底燃燼。

天空重新恢覆平靜,沒有留下一絲一抹的,曾經來過的痕跡。

/

那日的事,尹煜柃裝傻充楞,閉口不談。

沈逾晟也沒再有所動靜,她便全當是雨天氛圍太過朦朧迷離。

再說,兒子怎麽就不能在媽媽掌心畫愛心了呢?

三天後,艱難地整理完行李,尹煜柃將其放置在房間角落,然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雙手叉腰。

這樣的話,到時候就可以直接離開。

已經是下午五點,她下樓準備晚餐。

少年在茶幾前悠悠地放下玻璃杯,註視著她徑直走入廚房。

尹煜柃戴上圍裙,洗凈蔬菜,將肉切末備用,剛將鍋洗幹凈放好,沈逾晟便擠了進來。

對此,尹煜柃與他玩笑,“你進來幹什麽?怎麽,是看廚房間不順眼了,還是游戲沒玩過癮?想炸個廚房間玩玩?”

沈逾晟順著她笑了聲,“看你燒。”

這小子還算對自己的廚藝有自知之明。

尹煜柃沒再多說什麽,也不趕著他走,自顧自往鍋裏倒油,將菜放進去。

菜上有水,與油觸碰到瞬間頓時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還往外濺了不少油珠。

沈逾晟猛地往旁邊退了退,有些驚訝地“喔”了幾聲。

見狀,尹煜柃沒忍住笑了幾聲。真是個小屁孩。

她斂斂嘴角,偏過頭,“你去外面吧,容易濺到你,裏面還都是油煙味。”

少年拒絕,“沒事。”

手中正忙,尹煜柃專註做菜,沒空與他耍嘴皮子。

蔬菜水分漸漸流失,滋滋的響聲慢慢平息,這時她才註意到身旁的流水聲。

尹煜柃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了眼,一個高挑的身型擋在窗前的水池前。

沈逾晟不但沒有出去,甚至還擼起了袖口,拿著番茄站在水池前清洗,然後切了起來。

“小心點啊,別傻傻地切著自己。”

“嗯。”

雖然是這麽叮嚀的,但後來沈逾晟在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摔壞了一個杯子,玻璃碎片裂了一地。

尹煜柃要撿拾時被沈逾晟攔下,說他闖的禍他來處理,執拗不過他,於是她只千叮嚀萬囑咐他一定要小心些。

可最後,他還是劃到了手。

尹煜柃很擔心,拉過他的手查看傷口,發現傷口挺長的,正止不住地往外流血。

“蠢死了。”她沒好氣地罵了他一句,然後獨自去樓上房間翻出了創可貼。

不知何時,沈逾晟也跟著過來了,她便直接遞給了他。

少年平靜道:“一只手不方便自己貼。”

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尹煜柃嘆了口氣,撕開創可貼,對準他的傷口。

小心翼翼地將創可貼貼上去,她嘴裏還在不停地數落他:“怎麽那麽傻,都多大的人了還能把自己弄傷。都讓你別來了吧,這下好了,都見血了。你不是說暑假還要練鋼琴麽,你就打算這麽練?”

嘮嘮叨叨好幾句,沈逾晟卻沒什麽反應,尹煜柃便擡眼看了他。

意料之外的,卻直直地對上視線。

尹煜柃立即低下頭。

他是……一直都看著她嗎?

有了上回的事情,此刻心中總有種強烈的暗示,胸腔內心跳愈發加快,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異常漫長,甚至與他接觸的指尖肌膚都變得格外敏感。

幫沈逾晟貼完創口貼後,尹煜柃便打算趕緊回廚房。

然而剛收回手,將創可貼包裝攥入掌心,下一秒,身體便被束縛進一個有力的、熟悉的懷抱。

她楞怔了片刻,本能地往回縮,手中的包裝紙悠悠地飄落至地板。

可他的力氣太大了,幾乎要把她按入他的身體裏。

“沈逾晟,你在幹什麽……放開我……!”尹煜柃雙手緊攥,捶打著他的肩膀,猛烈地在他的懷抱裏掙紮。

少年忍著疼痛,聲線不受控地發顫,低聲說:“能不能不要走。”

她的身體不斷地扭動,想要掙脫開少年的束縛,然而每一次的努力,都只會讓他更加用力地將她擁住,更加緊實地束縛住她。

“你不要討厭我,”耳畔傳來他低啞的,有些發顫的聲音,“你聽我說……尹煜柃,我喜歡你,我不是鬧小孩子脾氣,我喜歡你,我很喜歡你。”

隨著他話語的落定,尹煜柃放棄了抵抗,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

激烈的情緒在冷靜下來後,眼眶開始微微發、潮濕,眼淚不受控地滑落,在面龐上刻出道道淒美的淚痕。

在他說出喜歡二字時,他與她之間的關系,在此刻,便徹底變了質。

如果說上次畫在她掌心的愛心可以用母子情來進行自我欺瞞,那麽這一次,已無法再用如此簡單的關系解釋得清其中蘊含的情感。

感性的孩子在接觸到幸福的時候,眼淚總是先一步表達。

額前的碎發已是一片淩亂,少年的雙肩微微顫抖著,“尹煜柃,我喜歡你……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在我獨自一人坐在庭院裏等待流行降臨,結果先一步等來了你的時候;也許是2011年的冬天你陪我去滑雪場滑雪,把我抱在懷裏說你永遠都會要我、會喜歡我;也許是我被同學欺負時,你幫我出氣;也許是更早,是因為挑食,我被父親教訓,你護著我……”

“……長大以後,當看見你獨自一人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莫可名狀的酸意,我想牽起你的手陪著你,我想一輩子都能陪在你的身邊。”

眼淚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他微微擰眉,聲音沙啞,“可你的身邊並不缺我一個人。看見你挽著別的男人的手,與他接吻時,聽你談起別的男人時,看見你流露出傷心難過、或是幸福的神情時……我好嫉妒,嫉妒得快要瘋了。”

以前學校的任何活動,從來都是他一個人,別人都有家長陪同,只有他顯得格格不入。

可尹煜柃來了以後,每次都準時來,把他的這些事都看得很重要。

他知道她是他的“媽媽”,可他沒辦法拒絕她。

她跟別人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她很善良,她會在過年的時候,無論高低貴賤,邀請宅邸裏所有的人圍坐一桌共進年夜飯。

她重感情,她記著蔣家人待她的好,於是常懷感恩,把這份恩情記了一年又一年。

對他,她也從來都不吝嗇誇獎,總是那麽真誠。

他生病她會仔細照顧他,他說任何話她都會認真地聆聽,講到那些不開心的事她總是安慰他往好的方面想。

他的生日,她會想親自做禮物給他,即便沒有找到這樣的店鋪,也要親自做個蛋糕給他。

也許對別人來說這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可他不一樣,他自幼就缺少關愛,被親生母親拋棄,被父親嚴苛教育,被叔叔瞧不起,唯獨疼愛自己的爺爺重病纏身,沒幾年就和父親一同走了……

商圈更疊,多少因為金錢利益而產生的權謀。

他出生在這樣一個人情冷暖的世界裏,是那麽的渴望被人愛著,渴望有人對自己好。

而她便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

她的到來,正好填充了他心裏空缺的那一塊。

他分明清楚她對他的好是出於什麽,她只把他當成他的“兒子”,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也嘗試過不去想她,不去喜歡她,她卻總是那麽溫柔。

她越是這樣對他,他就越是沈溺陷落,他也怕自己越陷越深……怕這份愛,越了界。

可他真的沒辦法控制,那些壞想法盤踞在他的體內,在他的心底紮根萌芽,無時無刻都在抓撓刺痛他,纏繞著他,像夢魘一般折磨著他,愈發不可收拾。

他會好奇她的童年,那些他所不了解的那幾年,會在看見她幸福開心的時候而感到幸福。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

即便是虛假的,是罪惡的,是扭曲的,是違背倫理道德的……他真的很喜歡她。

聽著他一連串與告白相差無幾的話語,尹煜柃有些失神,直到外面傳來季姨的聲音:“夫人,您在屋裏嗎?廚房裏的菜有些糊了。”

她頓時清醒了過來,慌亂地推開他,逃也似的出去了。

季姨疑惑:“夫人,發生什麽事了嗎?”

擡手理了理頭發,尹煜柃故作鎮定地笑了笑,“沒,剛剛在找東西。”

房間內,被推開的少年狼狽地停滯在原地,頭微垂著。

在昏黃的燈泡下,臉半陷在陰影中,黑色碎發散落額前,看不太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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