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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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51

自從那日從火車站回到沈宅後,尹煜柃能察覺出沈逾晟的變化。

但她並沒有多想。

沈逾晟對自己愈發的好,便證明他愈是珍惜和她相處的每分每秒,雙方都心知肚明像現在這樣的生活是在倒數,她也只當他是在害怕他身邊的人因各種原因一個個離他遠去,當他是害怕孤獨。

除此之外,沈德珩這人總是鋒芒不漏,心臟移植一事將自己撇得幹凈,這幾日接受警方調查,硬是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只因劉院長是他的擋箭牌、替死鬼。

僅憑劉院長一面之詞不足以證明沈德珩對手術進行了幹涉,程雅茹的那條監控理論上來說更是無法直接反映出什麽。

時間已然拖延太長,關太久自然有不好的影響,又遲遲沒有實質性證據,於是便只好將沈德珩放回。

後來尹煜柃仔細想了想,先前在醫院和沈德珩大吵大鬧她的確是沖動了些,沒有考慮到沈逾晟接下來的處境。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沈德珩一時間不會倒臺,而沈逾晟又忙於學業,公司企業還在沈德珩手上,和他鬧得太僵對沈逾晟將來百害無一利。

沈逾晟的存在對沈德珩來說自然是一根刺,他隨時都可以將沈逾晟這一“眼中釘”拔除,而這種危害性在他離開警局的一刻,隨時都可能燃至鼎盛。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化敵為“友”。

尹煜柃想的是,沈德珩總歸是沈逾晟的叔叔,跟他流著同樣的血,她走後沈逾晟才剛踏入成年社會,總有許多事需要他探索。

她還有很多事沒教給他,短短一年的時間不夠她教,也不夠他學。

當然,也有很多東西是她教不了的。

初入社會,在事業方面,沈逾晟需要一個引路人,不會是她,不會是外人,只能是沈德珩。

沈德珩雖然為人處事差了點,雖說做生意這方面不如沈伯寅與沈志宗,但還是闖出了些名堂,能走到現在總歸是有可取之處的,比如他城府深,手段狠辣……

沈逾晟缺的是時間,他只需要熬到大學畢業,況且都已臥薪嘗膽那麽久了,他也不缺大學這幾年。

所以她覺得,還是得利用一下沈德珩,為沈逾晟尋條後路。

自然,與沈德珩和解是尹煜柃為了沈逾晟做出的最大讓步。

沈逾晟提出反對,但尹煜柃說這只是表面功夫。

餐桌一時陷入沈寂,碗筷碰壁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咽下食物,少年對此依舊堅決反對,沈聲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你為我低聲下氣。你難道忘了他以前怎麽數落對付我們的嗎?你現在要去奉承他,我不允許。”

知道他是為自己著想,尹煜柃並不惱,手中拿著筷子,偏過頭看向他,耐心勸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也不是要奉承他。我這麽做是有道理的,你先聽我講完,好嗎?”

此時,少年拿著筷子的手卻緊了緊。

下一秒,旋即被他重重放在桌面上,然後毫無征兆地將椅子腿朝外側一撇,面朝她。

她看見他眉頭蹙了下,並未說話,只將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臉上。

他不知道她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

沈德珩奪了本該屬於蔣雯的心臟,因此為了蔣今澈的妹妹她又沒日沒夜的照顧,累得都瘦了一圈。

一邊為蔣今澈付出著,她一面又要因為他去討好沈德珩,好人壞人倒是都讓她給當了。

在他和蔣今澈之間她已然做出了選擇。既然決定要跟蔣今澈走,她又何必在他這裏浪費精力與時間?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這樣只會讓他越陷越深,無法自拔——哪怕她只對他展現出微不足道的偏轉,做出細微的傾向於他的選擇。

深吸一口氣,沈逾晟努力平覆情緒,拒絕同她講道理,註視著她,語氣很沈:“你都要走了,能不能別管我了?”

“這跟我走不走有什麽關系?”尹煜柃同樣放下筷子,挺直上半身,反過來質問他。

目光在半空碰撞,少年不語,默默收回,左臂置於桌面,右手不緊不慢地夾塊菜放入碗中,低眸心不在焉地拿筷尖點了很久。

“我在一天,就要為你負責一天。”女人秀眉輕皺,再次強調,“沈逾晟,你別以為我要走了就管不了你了。名義上——你現在還是我的,別想著和我撇清關系。”

本來正在氣頭上,聽聞此話,少年張了張嘴,本想著反駁她,結果倒是一句氣話都說不出來。

嫌自己沒骨氣,被她一句“是我的”就瞬間哄好了。

沈逾晟沒再回她的話,只騙自己說是懶得跟她吵,不同她計較。

見他主動作出讓步,女人給他夾了塊牛肉。

尹煜柃收起剛才的氣勢,溫聲勸道:“你放心,跟沈德珩那些只表面功夫。而且,上回不是因為心臟移植的事和他在醫院大吵了一架嗎,那回你也說了,我有不對的地方,也該承認錯誤……況且,你要做領導者,就得有氣量,有忍耐,對吧?”

沈逾晟默默往嘴裏送了口飯。

見狀,尹煜柃做了個“啊——”的口型,親自餵他吃肉。

女人嫣然一笑,頭頭是道:“忍耐是鍛煉意志的過程,忍辱負重,方成大器。經歷過忍辱負重的人,能培養出堅定意志和強大內心。這種意志和內心,是在面對更大挑戰時所必需的。”

少年依舊沈默。

“你歷史那麽好,韓信的故事我不用跟你講吧。韓信的成就,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嘛。”

尹煜柃又給他夾了塊肉,沈逾晟想自己夾,她不但不允許,還非要送他嘴裏才罷休,“而且我這麽做不是沒有道理的,想要搞垮沈德珩,是不是得讓他先放下對我們的戒備?你說對不對?”

吃人嘴短,又被她糖衣炮彈擊中,沈逾晟只無奈應下,“那你註意點分寸,別讓他太得意了。”

尹煜柃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放心,我也不是軟柿子。”

/

次日,尹煜柃便親手書寫邀請函,將沈家兄妹都邀請來,在這周末一同吃頓家宴。

自那日沈逾晟拜訪過程雅茹後,程雅茹對尹煜柃的態度有所轉變,不再像以往那樣咄咄逼人。

邀請函是程雅茹收到的,用詞懇切有禮,字裏行間都透露著對夫妻二人的敬意,特別是沈德珩,都將他架到那麽高的地方,不得不來。

因為李洛菲的事,程雅茹對沈德珩有所保留,沈德珩也不知沈逾晟和程雅茹見過面,更不知心臟移植一事的曝光與沈逾晟有關。

事實上,沈德珩也從未把沈逾晟當回事,覺著沈逾晟和尹煜柃一個是涉世未深的小屁孩,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對他都沒有任何威脅可言,更是沒將心臟移植那些事與沈逾晟掛上鉤,只覺得是自己仇家做的一切。

沈德珩挽著妻子的手坐上沙發,程雅茹冷著臉暗中掙了掙,將丈夫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抹下去。

楊舒蓉在程雅茹邊上落座。周廷利工作在身,周璽運懶得出門,於是只獨自前來。

難得邀請沈德珩前來做客,趁此次機會,尹煜柃先是為上次醫院的那一巴掌道歉,又是主動獻殷勤,當著眾多人的面,將沈德珩捧到了天上。

“嫂嫂說笑了。”沈德珩毫不客氣地靠在沙發上,雙臂展開放置在靠背頂部,擺出上位者的高傲姿態,“我這人也不是什麽氣量很小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作為家中女主人,尹煜柃主動為客人沏茶倒茶。

註視著茶水緩緩流入杯中,她說道:“將來逾晟要是去你手底下,還希望多照顧著點,讓逾晟多跟著學習學習。”

從小到大沈志宗便處處壓自己一頭,而如今大哥的兒子自降身份,聽聞此話,沈德珩立馬沾沾自喜,指點起來,“逾晟就是太狂,不穩重,確實應該多學學我……”

女人不再回話,只是微笑著將茶水遞給夫妻二人,程雅茹道謝後朝邊上挪了挪。

二哥什麽調性做妹妹的自然知曉。

楊舒蓉知道夫妻二人最近有隔閡,同尹煜柃聊了幾句後,便拉著自己這二嫂去外頭花園閑逛,做起和事佬的工作來。

沈逾晟和沈德珩向來水火不容,小時候沈德珩是怎麽同他和尹煜柃作對的他都記著。

以前看沈德珩不順眼,現在是,將來也是。

他連表面功夫也不想有,自沈德珩跨入沈宅的第一步起便待在房間裏。

怎麽說也是他的二叔,見面也不打個招呼,未免太過無禮,沈德珩問起這事時有些不悅。

尹煜柃賠笑說:“逾晟馬上要高考了,在樓上忙著學習呢,見諒。”

直到半小時後,樓上的少年才有所動靜。

沈逾晟從屋內走出,立在二樓扶手邊,看她同沈德珩聊得如此“愉悅”,眸色略沈。

沈德珩並沒有對沈逾晟“無禮”的行為做過多糾纏。

原本以為會順利結束沈德珩這邊,沈逾晟卻突然從樓上下來,破天荒地打斷兩人的談話,然後旁若無人地拿著作業來到她身邊,問起她題目來。

尹煜柃狐疑地用胳膊肘撞撞他,覺著他很不對勁。

照以往來看,有沈德珩在的地方沈逾晟不可能在,不到迫不得已才會進行社交。

平時宴會上怎麽說都是一家人,得做給外人看,今天家宴也並非什麽要緊事,這臭小子是吃錯藥了嗎?

但沈逾晟並不搭理她,自顧自把試卷攤開來,向她提出了很多細枝末節的問題。

不像是他的智商和實力會提出來的問題——因為簡單到她完全能解答出來,更像是做給誰看的一場戲。

沈逾晟蹲在茶幾前,歪著頭用傻乎乎的口吻對她說“為什麽這麽做”“怎麽到這一步的呀”“你再說一遍嘛”。

平時私下裏跟他沒皮沒臉不正經也就算了,今天還有沈德珩在邊上,於是尹煜柃給他一個眼神刀,沒好氣地掐他胳膊,“好好說話,別惡心人。”

沈逾晟裝傻,癟癟嘴做個鬼臉給她,瞬間弄得她忍不住“噗”的笑出聲來……

整個過程裏,兩人嬉皮笑臉打打鬧鬧,蒙著層獨特的氛圍。

問完題目後沈逾晟就回房了,沈德珩就在一旁,大概是有什麽事,註意力在手機上,沒太在意兩人的舉止。

外頭太冷,恰好楊舒蓉帶著程雅茹進宅邸裏。

“煜柃跟逾晟關系挺好。”看見這一幕,程雅茹感慨一句,不免羨慕起這樣和諧的家庭氛圍來。

楊舒蓉輕輕拍拍程雅茹的肩膀,笑著打趣道:“逾晟可膩歪煜柃了呢,二嫂都不知道,一米八幾都快成年的大小夥兒,整天沖煜柃哭鼻子,還撒嬌要抱抱呢。”

程雅茹啞然,竟不知這沈逾晟還有這一面。

此時,尹煜柃清了清嗓子,一時解釋不清和沈逾晟這樣親近的行為,只故作鎮定地沖程雅茹笑了笑糊弄過去,然後拿起包薯片強裝鎮定地吃了起來。

後來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腦子一陣混亂。

光明正大的,倒也說不上什麽背德,媽媽給兒子輔導作業也不是什麽怪事,不知為何,就是有種怪怪的感覺纏繞著她。

分明同沈逾晟一直是這樣的相處模式,並沒真的和他有什麽,可只要一想到身旁的男人是沈志宗的親兄弟,眼前的女人一個是沈逾晟的姑媽,一個是沈逾晟的叔母,在場所有人都和沈志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而她又是沈志宗名義上的妻子……

再回想起沈逾晟同自己格外親密的舉措,心中總有幾分發虛……

可她以前為什麽從沒這種感覺?

臨時有事,沈德珩先行離開,晚上尹煜柃在廚房間忙活的時候,楊舒蓉拉著別別扭扭的程雅茹一起幫忙。

程雅茹皺著臉,擡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都是油,我才不要待在這裏。”

楊舒蓉勾著程雅茹的手臂,笑道:“你看煜柃不是把窗戶打開了麽,油煙機也開了,人多熱鬧呀。”

雖說嫌棄,程雅茹卻還是留在這,雙手抱臂,口嫌體直沖尹煜柃問:“有沒有圍裙?”

“有的有的。”尹煜柃笑著,趕緊從櫃門裏拿出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逐漸打成一團。

沒多久,廚房間的門被拉開。

尹煜柃順著看過去,有些出乎意料。

沈逾晟擠到她的身邊,禮貌地沖程雅茹和楊舒蓉打招呼,接著理所應當道:“叔母和姑媽是客人,怎麽能下廚呢。我來幫忙,叔母和姑媽先出去吧。”

說罷,他便格外親昵地拉著尹煜柃離開水池前,安排她守好排骨湯,自己則打開水龍頭洗起蔬菜來。

兩人好像自帶一個屏障,全然將另外在場的兩個女人無視在旁。

看著少年的身影,尹煜柃陷入了沈默,猶猶豫豫開口:“逾晟,我覺得……”

她覺得有別的沈家人在,還是不要表現得像平常那般親近為好。

或許是她心虛的原因吧,沈逾晟今天跟吃錯藥一樣,老粘著她,讓她很慌亂。

“覺得什麽?”

沈逾晟卻只是笑著扭頭。

日落前的晚霞撒在少年的身側,為他鍍上層柔和的輪廓。

她楞怔好半晌。

他在沖她笑。

好像在這一刻,那些令他懼怕的孤寂感全然消失了。

見他這樣幸福的模樣,尹煜柃也不忍心拒絕。

畢竟自己留在沈家的時日在一點點減少,於是便輕輕笑了聲,搖搖頭說:“沒什麽。”

這天,沈逾晟在廚房間待了很久,最後幫著尹煜柃一起端著菜放置到餐桌上。

當然,整個過程稱得上艱辛,比如說……沈逾晟這小子差點把廚房間炸了!

她讓他幫忙翻炒一下鍋中的食材,自己去準備下一道菜品,結果沒過多久卻聽見一旁鍋碗瓢盆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緩緩扭過頭,先行映入眼簾是那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的身影——鍋裏的肉居然炸飛了出來!

還比如尹煜柃菜還沒燒完,正翻炒著,剛才那個呆立的身影再度闖進餘光,張著嘴言之有理稱要試吃……

一切的一切,是笨笨的、日常的,卻又隱秘而開心幸福的。

/

高三第一學期即將進入尾聲,每門功課都已進入全面覆習,整日的考試刷題、源源不斷的成績下發、不斷更新刷新的排名……

學業繁忙,壓力巨大,每日回到家,沈逾晟總希望得到她的安撫與獎賞。

他喜歡把頭埋在她的頸窩,有時他的雙臂會攬著她的腰,以一個各位放松的姿勢短暫休息。

但更多的時候是越過她的雙肩,將她整個人按入懷中,整個人都和她貼得很近,每次都會擁抱花費很久很久的時間,用她的氣息與體溫安撫著自己的疲憊。

當然,兩人並非幹站著擁抱,她有時會問他學校裏最近都做了什麽。

他就輕聲地一五一十告訴她。

你一句我一句,然後默契地沈默一瞬。

除了沈逾晟忙於學習以外,最近,尹煜柃也重新拾起學業。

先前同他敞開心扉後,尹煜柃有再次好好思索過自己離開沈家後的生活,重新審視一遍自己,她覺得沈逾晟的話說得不錯,於是她便給自己找了些事做。

周四放學到家時,少年視線蜻蜓點水般略過客廳那女人那兒,然後上樓放好書包。

拉開書包,腦子裏又全被尹煜柃填滿。

借著拿罐飲料的借口,他折返客廳。

原本只打算看她一眼,拿完飲料就回房間的,但尹煜柃的存在總是會第一時間且毫不費力的引起他的註意。

少年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一罐飲料,而後落座在她身後的沙發上。

整個過程,沈逾晟的視線時刻不離開女人,最終好奇問:“在研究什麽呢?”

尹煜柃正一個人坐在毛毯上,筆記本電腦放置在茶幾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大概是絞盡了腦汁,纖細手指不由自主地放到唇邊,摩挲起來。

她似乎在琢磨一個很讓她費解的東西,有些過於沈浸了,以至於沒有註意到沈逾晟。

見狀,少年身體朝前頃了頃,將飲料懸在她的眼前,吸引註意力般地晃了晃。

電腦屏幕內的內容被飲料所遮擋,思緒被打斷。

她與沈逾晟也不是第一次靠那麽近了,所以也不感到意外或是局促,回過神後,她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飲料。

尹煜柃扯開拉環,“聽你的話,給自己找點事做,在準備成人高考。”

“研究出什麽來了嗎?”

尹煜柃沒心沒肺地笑著擺擺手,太久沒學了,再撿拾起來感到困難也是情理之中。

她正攻克數學難題,照著UP主的視頻學習,講解令她半知半解,反覆拉進度條,對著題目盯著看一個多小時了,陷入瓶頸。

註意到尹煜柃輕輕揉了揉眼睛,於是少年便將身子往她那邊傾了傾,“讓我看看。”

沈逾晟長臂一伸,把視頻進度條拉到開頭。

突然的湊近,頓時,少年身上獨特的氣息頓時縈繞鼻尖。

餘光裏,尹煜柃能感受到沈逾晟認真看向自己這側屏幕的視線,

雖然已習慣了近距離,但依舊免不了化學反應,她默默註視著屏幕,小心翼翼地呼吸,視線不敢有所偏離,仿佛稍稍側過臉自己就能落入他的視線。

莫名其妙的,那日沈家人在時的異樣感覺再度纏上她,居然有些慌亂緊張。

下一秒,尹煜柃僵硬地移開視線,打發道:“你也要研究嗎,要不還是先學習?馬上就要期末了,而且總盯著屏幕對眼睛不好。”

成人高考的考試難度相對較低,主要考察高中基礎題型和知識點,沈逾晟沒說話,只是把她手中的本子拿過來,很快就幫她詳細列出了解題思路,然後還給她。

少年偏頭看著她,“看看有哪裏不懂。”

尹煜柃還是照著他的話去做了,自上而下仔細看過一遍後,用手指了指本子,“這一步是為什麽?”

“這題主要考的知識點是直線方程,”沈逾晟耐心引導,“要你求和題目平行的直線,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她扭頭擡眸看他一眼,也是這時才意識到他和她的距離有多接近。

一回頭,幾乎貼在他的胸口。

“笨蛋。”晃神的間隙,沈逾晟拿筆輕輕敲了敲她的頭,“首先題目告訴我們了是平行直線,那麽我們就能得到b1=b2=0或者a1/b1=a2/b2。”

尹煜柃“嗷嗚”一聲,捂著腦袋,“這我知道。”

沈逾晟繼續說:“為了計算方便,你就先設所求直線為x+3y+c=0,然後把題目裏的點代入,不就能求出c了嗎,那直線不就自然而然求出來了嗎。”

尹煜柃揉腦袋的動作放緩,恍然大悟般叫出聲來:“哦!我明白了!”

女人拿過本子,再度埋頭,把他撂在邊上。

沈逾晟說:“選擇題實在算不出來的時候,可以把答案套進題目裏,選出最適合的那個選項。還有填空題0、1、2出現的概率非常高,不會的填空題直接填這三個數字。”

也不知尹煜柃有沒有在聽自己講話,一分鐘後,只見她把本子舉到半空,展示在他眼前。原來是做了道類似的題目問他對不對。

沈逾晟笑笑,誇她聰明。

尹煜柃心滿意足再度回到原位,沈默半晌,說:“謝謝啊。”

少年註視著她的側影,實話實說:“你本來就很聰明。”

尹煜柃卻否認道:“我不是說這個。”

要不是來沈家,她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裏混吃等死,沒有個目標,渾渾噩噩的。

要不是沈逾晟,她或許都沒有想過給自己定個方向與目標,根本不會考慮成人高考。

/

那段時間,沈逾晟總會在茶幾前陪她一起學習。

高中時她學習不起勁,雖然選了理科,文理科的水平其實都差不多爛。

這幾日她向沈逾晟請教了許多做題方法,比如語文的選擇題一般都是采用排除法和比較法,文言文閱讀一般是先看標題,然後聯系一下註釋和題幹,再去閱讀全文,基本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再比如她最差勁的英語,選擇題一般都是聯系上下文去選擇,用排除法。作文可以背歷年的作文格式和語法,寫的時候適當套用……

怕尹煜柃記不住,沈逾晟還總結了好幾頁筆記給她。

對此,尹煜柃還玩笑說,要是她高中的時候認識他,指不定能考上個好大學呢。

時間就這樣一日日流逝,一月轉眼便進入尾聲。

周一,尹煜柃買菜到家的時候,沈逾晟躺在沙發上,似乎是睡著了。

她讓季姨先去忙活,自己則輕輕落座在他腿側,傾身從茶幾上拿過玻璃杯,端在手中喝水。

沙發微微下陷,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醒的,就平躺著,雙手搭在後腦勺,靜靜地看著她,眨眼的頻率很慢。

不緊不慢喝完水,尹煜柃才註意到沈逾晟已然睜眼,於是伸手拿了顆車厘子餵他,“困了就回房間休息,別待在這裏。”

沈逾晟起身要吐核,尹煜柃沒讓他坐起來,掌心攤開伸到他面前,叫他吐在自己手心。

“想在這睡。”他又閉上眼,“你就在這裏陪我。”

小時候她陪他睡過,尹煜柃把核丟入垃圾桶內,玩笑道:“還要給你講故事嗎?”

少年點頭,“想。“

“聽什麽?”

“你的故事。”

其實在家的更多時候,她和沈逾晟的相處模式都是如此。

就像普通的家庭那樣,過著很平常的生活,但又在此基礎上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情愫……

在期末前,學校進行了一次月考,然後如期舉辦家長會分析學生近期情況,以便對下階段及時作出改善。

自從尹煜柃來到沈家後,她便沒有缺席任何一次有關沈逾晟學校的、需要家長參加的活動。

近期沈逾晟與自己的交流討論變得多了,尹煜柃擔心會耽誤到他學習,這趟家長會開下來,對比上次,他的成績似乎並沒有較大起伏,沒有進步,也沒有退步。

回去的路上尹煜柃那張嘴還一直叭叭叭誇沈逾晟誇個不停。

車內,沈逾晟卻沈默不語,在一旁聽著,情緒不是很高。

他知道,自己沒能遵守上次的承諾。

一個人嘰裏呱啦說了一堆得不到回應,尹煜柃熱情消退,也不知怎麽哄他開心。

等她話都說完了,沈逾晟才開口:“期末我一定能考上前三。”

尹煜柃擡手摸摸他的腦袋,笑容明媚,“嗯,我相信逾晟可以的。你也不要有壓力,盡全力就好。你是最棒的。”

將入深冬,杏楪的氣溫也逐步下降,宅邸內打著暖氣。

二月初的周末,尹煜柃端著盤水果放置在沈逾晟的寫字桌上,他穿的是長袖衛衣,看上去還蠻厚實的。

現在房間內的溫度不溫不熱,空調溫度升高降低都不是好選擇。

註意到他總時不時小幅度拎或撐一下衣服,於是她便道:“熱的話就把衛衣脫了。”

聞言,少年正準備落筆的手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而後垂下眼簾,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像是確認什麽似的往領口裏看了看。

最後他擡眸看向她,別有深意地,無辜地眨眨眼,用一種天真無邪的口吻說道:“我今天只穿了衛衣咧。”

尹煜柃一時語塞,只覺得一股熱氣往上湧,瞬間耳朵根就紅了。

本來她只是出於好心,可看著沈逾晟那張無辜純真的臉蛋,他這麽一說,怎麽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像是自己在惹火犯罪,簡直不是人。

尹煜柃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為了轉移註意力,視線在沈逾晟房間裏轉了一圈。

視線落在他擺在床頭櫃上的一張和她的合照,於是立即抓住救命稻草般,僵硬生澀地、局促地扯開了話題,“在我來之前的逾晟是什麽樣的呢?好像都沒有見過呢,你再小些時候應該很可愛吧,有沒有和你的媽媽合過照呀。”

良久,沈逾晟都沒說話。

他在那麽小的時候就被邱瑾初拋下,他分明也同她說過,那塊手表是唯一一件和邱瑾初有關的物品。

果然人在慌亂的時候大腦不經思考,尹煜柃意識到自己話語說的不恰當,便慌忙地再次轉移話題,一副傻傻的模樣。

“今天天氣不錯哈,晚上吃完飯散個步?”望向窗外,她碎嘴道。

沈逾晟剛想開口,可尹煜柃又自己接上了,“哦……不行,你還得寫作業。”

看著她顧此失彼驚慌失措的樣子,沈逾晟沒忍住笑出聲,並沒有因此生氣,還反過來沒讓她難堪窘迫,將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面前,“那你幫我拍一張吧。”

他又補充一句,“小時候別的事沒什麽值得回憶的,你見過我那會兒的樣子就夠了。重要的是當下,不是嗎?”

他長大後,她就很少和他的合照了。

比起為他拍照,他更想與她合照。

尹煜柃認為,即將要離開了,合照太多只會讓分別時更加不舍,留下念想,分別後也更痛苦。她不希望自己難受,更不希望沈逾晟因為她這一過客而難受。

然而剛才自己確實是觸碰到他內心的傷疤,糾結過後,還是在他的手機裏也留下來了與他二人的合照。

相比從前兩人不太敢親密的生澀合照,這幾張顯得自然親近許多——二人的距離被無限縮小了,甚至古靈精怪地互相配合擺Pose。

拍完後,他問:“能聽聽你小時候的故事嗎?詳細版本的。”

“都給你講那麽多遍了,就那麽好奇我小時候?”

“嗯,很好奇。”

就是因為喜歡她,才想了解她的全部人生。

其實她的童年沒什麽特別的,寡然無趣,沒有照片記錄,關於小時候的記憶也模糊了。

但只要是她坐在他的身旁,與他分享著自己的故事與經歷,她細細講述時,沈逾晟總耐心地聽著,也時不時會偷偷看著她。

無論那些經歷是開心的亦或是悲傷的,總之她現在說出口時,似乎都是幸福的模樣。

一側的頭發被她隨意撩到了耳後,那雙漂亮到極致的桃花眼泛著瀲灩波光,微微歪著頭對著他講述,隨著所講述的童年經歷變化,她時而笑時而癟著嘴埋怨,美並且美好得有些過分。

好像每次她一進來,一心就只想她與自己單獨相處,只想多看她幾眼,多與她說幾句話,就沒有心思學習了呢。

以這樣的狀況下去,沈逾晟知道自己的學習會被耽擱。這和尹煜柃全然無關,每次都是他單方面硬將她留下。

她只是單純地送個水果,關心他幾句,她說一句,他就要引出第二個話題、第三個話題,一直聊很久很久……

因為他知道,能和她待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

/

果不其然,期末考試成績發布時,沈逾晟並沒有依照約定考入年級前三,甚至一度下滑,家長會上尹煜柃被老師單獨留在教室裏談話。

坐到車裏,他以為他會挨一頓罵,可她沒有。回到家後她依舊沒有。

洗完澡時,尹煜柃終於去找他,敲敲他房間的門,走至他身邊,卻是格外包容的姿態面對著他,“聽老師說你最近在參加課外競賽。”

沈逾晟點頭,“考試沒考好就是沒考好,你要批評我就批評吧。我不找借口狡辯。”

註視著眼前喪氣的少年,尹煜柃只揪揪他的耳朵,“壞的事情我都會替你承擔的,不要有壓力,想做什麽就去做吧。離高考還有五個月的時間,等比賽結束,再把狀態調整過來也不遲。”

聞言,沈逾晟神色一頓,遲緩地看向她。

她張開雙臂,歪頭沖他笑,要給他鼓勵的擁抱。

少年站起身,壓著腳步聲,隱忍地向她邁了兩步,然後緩緩伸出雙臂。

女人沒有猶豫,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胸口。

沈逾晟從小到大沒有受到什麽大的挫折,這是第一次被老師否認,從年級前幾掉到後排,從高處墮落的感覺,令他很不好受。

面對所有人的厭棄,依舊是她給了他收容所。

月色下的房間燈光柔和,空氣中彌漫著隆冬淡淡的松樹冷香,女人手指輕輕搭在少年的背上,默契地選擇沈默。

尹煜柃從不抗拒他的擁抱。

她知道高三壓力大,也就放任著他,微微仰頭,輕撫著他的後腦勺,格外順從地隨他抱著。

也正因如此,抱得多了,接觸多了,他的貪念也就多了。

以前他總能把握個分寸,可今晚不太一樣。

不知是不是深夜激活了些什麽,微弱的光暈勾勒出少年的側影,眸光裏深深燃著火光。

擁抱持續了許久,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流逝得格外緩慢。周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

這一刻,他們仿佛融入彼此的生命,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

比以往更漫長的時間,少年懸在女人腰間的手臂微微動了動,帶動著她的衣物一起在她的敏感的那塊肌膚上蹭了蹭。

恰恰是這一下,溫度隔著衣物灼燒全身,藏在衣袖裏的青筋漸漸凸顯。

尹煜柃楞了片刻,微微偏過頭,輕聲喊他。

他卻不敢動。

並不怪他,也不厭棄,她只是在他耳邊柔聲細語:“逾晟,去洗個澡。”

“……抱歉。”

說完這句他便逃也似的關上衛生間的門。

是單純的因為和異性抱太久嗎?

為什麽會這樣?

沈逾晟也不知道怎麽給她一個解釋。可她也沒有多追問什麽。

他累,她也會累。

沒有人能一直堅強,在他依賴她的同時,她也在依賴他、需要他。

兩人默契地維持著這種依賴關系,自認為沒有任何問題,卻不知如此的相處方式在外人眼裏,早已被命名為“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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