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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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傷口，尹煜柃便催他回屋去寫作業，本來起得就早，就該早些寫完早些休息，第二天才有精神。
沈逾晟聽話照做，沈靜而長久地望向她，又補充句“你也早點休息”。
她說“好”。
房間角落裏，臺燈擴散出一圈柔和暖光。窗戶並未關緊，紗簾吹拂，書頁在微風中輕輕翻動，發出沙沙聲響。
作業還是先前攤在桌面上的。
少年卻合上房門，走過書桌，來到陽臺與房間的分界處，很好的隱蔽在一個他能看見她，而她不能看見他的視角。
尹煜柃還沒回房間。
胸腔有些沈悶，沈逾晟脊背輕輕靠上門框，視線就空空地朝那兒眺去，眼眸映著淡光。顯然還有很多話沒能和她說。
平時白天上學不在家，他並不知尹煜柃出門會去見哪些人，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遇見“阿澈”，更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
不過借先前幾次試探，即便她否認了，他依舊能隱約猜出，尹煜柃和那個人大概是高中同學。
或許從遙遠的那時候，從他還沒有認識她的時候，她與那人就已相愛。
她留在沈家那麽多年，心不在這裏，也無法時時刻刻盯著對方，她自然希望自己喜歡的另一半能夠忠誠和專一，不和其她女人有過多接觸與交流。
他想，她愛“阿澈”一定愛得很深。
就像他與徐雨凝避嫌，是因為他喜歡尹煜柃到了一種癡迷的地步，他不想本人產生誤會。於是他也更能理解她與自己避嫌的行為動機。
他並不怪她。
感情是需要經營和維護的，作為感情的另一方，她不希望對方感到不信任，不希望這段感情出現危機或破裂。她想維護並保持這段穩定長久的關系。
那她和她喜歡的人現在還在聯系嗎？
他不知道。
第一反應是嫉妒嗎？
其實不是的。
日常生活中，她會頻繁地與他交流，關心他的生活和學業，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支持和鼓勵，還會特別關註他的喜好和興趣愛好。
她會在別人面前毫不吝嗇地誇獎他的優點與成就，不可否認的是，她已經在內心深處對他產生認可與欣賞。也因此當她聽到別人對他的負面評價時，她會為他辯護，甚至為此而生氣……
這些都是她在乎他、關心他的表現。
她對他的好感表現得如此明顯，卻依舊試圖隱藏甚至否認這種情感，會故意避開他的視線，在交談時表現得極為不自然。
看似矛盾的行為其實是由她內心矛盾的情緒所導致，恰恰能讓他篤定一件事：她在猶豫不決，既是猶豫，更反向證明她在乎他，更代表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說過，她不可能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她說過，她有喜歡的人，她可能會再嫁、會離開。
在此之前，他每日每夜都會因她一舉一動感到害怕，會恐懼，會對他不可控的未知產生不安。
但在今天以後，至少說明，她對他是存在感情的。
至於排在第幾，至於是哪種，就算是大人對小孩的那種，他不在乎。
無論她承不承認，他只在乎，他排上號了。
留白的空間裏，時間被思緒填滿。
這時候，視線裏不緊不慢地出現女人的身影，柳眉微彎，纖長的睫毛一下下扇動。
緊接著，隔壁的窗簾被輕輕拉上，阻斷他唯一通向她的途徑——毫無留戀的。
思緒被她打斷一瞬。
擋去視線，少年也因此轉過身，緩緩退回房間裏，心不在焉邁步的同時，他繼續天真地想：那這樣是不是意味著，她也會有幾率為他留下來？在離開時會有所猶豫？
他自知爭不過別人，現在也終於明白自己對她情感的“錯誤性”。
他只祈求她能多留在自己身邊，多一天便是一天，要是能更久一些，他便再虔誠地多感恩些。
他不會再像以往一樣直白而熱烈地表達對她的喜歡，已然不奢望愛意能夠得到她的回應。
能得到她對自己的一些好，他就該知足了。
他想，成長，或許就是種收斂。
這時候，他大概才算是真正長大了吧。
/
冬至過後，杏楪正式進入冬季。
白晝一天比一天長，雪花紛紛揚揚自空中盤旋而下，絲絲縷縷的冷意往人骨縫裏鉆。
轉眼便來到年底，這個年跨得並不算順利。
最近幾次，徐雨凝的考試成績不太理想，從年級前十的排名一落千丈，掉到年級中上游的水平。
對於女兒愈發異常的成績，鄭慧珠終於忍無可忍，找班主任詢問情況。
班主任說大概是最近英語節的彩排耽誤了些學業。
鄭慧珠納悶：“什麽彩排？”
班主任語氣也有些疑惑：“雨凝沒跟您說嗎？上個月就已經開始彩排節目了。雨凝拉小提琴，另外一位同學彈鋼琴。”
聞言，鄭慧珠眉頭不禁凝起。
自己女兒不僅什麽都沒同自己講，甚至還撒謊騙自己說是學校有個晚間答疑，聲稱她想留下來多學會兒。
“還有另一位同學？男的女的？”
“隔壁班沈逾晟。”
跨完年後第一個周末，徐雨凝拿著手機在寫字桌前敲敲打打，似乎是在發消息。
這幾天熬夜寫作業，臉上脖子上長了些痘痘。放下手機，她抽空對著鏡子拿著粉餅往臉上拍打遮瑕，將外貌打扮得精致好看。
悄無聲息地走至少女房間門口。這一舉動不免引起女人的警覺。
鄭慧珠往房間裏走，“你要出去？見誰？”
少女面不改色答：“學校有個社區志願者活動。”
年前學校組織學生參與社區志願者活動，與社區居民開展各種項目，比如清潔環境、植樹造林……
徐雨凝覺得很有意義，便主動報名參加了。當然，她也有些私心。她不想待在家裏罷了。
然而此時此刻，聽聞女孩的話，女人情緒卻愈發高漲起來，胸脯一起一伏之間帶著壓制不住的怒氣，“又想騙我是不是？你現在大了，翅膀硬了，知道騙我了是吧。你是不是要去見那個什麽沈逾晟？！”
周圍的空氣被憤怒所感染，變得沈悶而壓抑。
手機“叮”的一聲收到消息，在死寂的空間內突兀得讓人無法忽視。
話語中“沈逾晟”三字，令徐雨凝動作頓了頓。
沒多久，她又拿起手機，點開消息繼續敲鍵盤的動作，刻意回避與鄭慧珠交流，語氣清冷，“……我說了是去做志願者活動。”
下一秒，手掌瞬間空了。
手機被猛地抽走，重重摔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沈悶的一記聲響。
鄭慧珠將徐雨凝硬生生掰正，逼迫她正視自己，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怒吼道：“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這陣子放學比平時晚那麽多，是去幹什麽了？到底是不是在學習？！你老實跟媽媽說，是不是談戀愛了！”
隆冬溫暖的光線照在女人臉上，留下深深的陰影，不禁令人顫栗。
徐雨凝唇線緊繃，淡聲否認：“我沒有。”
“還說沒有！還說沒有！”鄭慧珠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往一旁拉，高高地擡起手作勢要教育她一頓，“我看你嘴硬到什麽時候！”
無論如何作答都無法令女人滿意，少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用力甩開女人的手，撿回地板上的手機，重新坐於座位上。
徐雨凝埋頭緊盯手機屏幕，眼眶閃著晶瑩水汽，聲線止不住地發顫：“您讓我安靜待一會兒行不行！群裏有很多事要忙！您能不能不要打擾我！”
恰恰是她不承認也不否認的這種“無所謂”態度，不僅僅是對長輩的不尊重，在鄭慧珠心中更是認定她早戀的事實。
什麽年齡段該做什麽事，此刻女人胸腔滿是憤怒，恨不得打孩子幾個耳光，希望她能記住教訓，從而斷了與對方的聯系。
然而望著女孩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看著那止不住顫動的肩膀，鄭慧珠深吸一口氣，情緒逐漸冷靜下來。
終究是親骨肉，鄭慧珠坐至徐雨凝身後床沿，耐心說：“凝凝，是不是跟你一起排練的那個沈逾晟欺負你了，有什麽事你跟媽媽說，媽媽幫你出氣。”
少女啞聲否認：“不是。”
鄭慧珠仍舊不依不饒，“不是他？那你說，到底是和誰談戀愛，是誰欺負你？”
“媽，我都說了，我沒有談戀愛！”
“沒有談戀愛你成績掉那麽多？你別跟我說你腦子突然變笨了！是不是因為那個沈逾晟？”
“我成績下滑這事和沈逾晟更沒有關系！”
“不是他？不是他你那麽激動幹什麽！”
“……”
本來已然忘卻自己與沈逾晟之間破裂的朋友關系，傷口卻在這時一下下被無情揭開。
情緒難以抑制，又百口莫辯，徐雨凝急得用力跺了好幾下腳，“您別再提沈逾晟了行不行！你不要瞎講行不行！他根本不喜歡我！”
恰好此時，女人的視線落在少女脖子上一塊沒有完全遮住的紅印。
鄭慧珠再度把徐雨凝掰正，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不住地晃著她，沖她吼：“你們去幹什麽了？他對你做什麽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才多大，能不能學學好！一個小女孩怎麽那麽不自愛！”
恰恰是這一句沒來由的汙蔑，少女嘴角微微顫抖，忍耐終於達到臨界值，望著女人的雙眸盛滿失望。
她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卻無力地再度閉合，只剩無聲的抽泣。
她每天所有的事情都被鄭慧珠所監控著，鄭慧珠會制定嚴格的規則，限制她的獨立性，比如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必須執行一杯牛奶兩片面包一個雞蛋的營養搭配……無論她喜歡與否，她必須毫無疑問地遵守。
她說她有點吃膩了，鄭慧珠就說這是對她好，照顧她是她的義務，她每天上班也很累，她為她犧牲了那麽多時間撫養她，她就有義務完全服從。
徐雨凝自認為馬上就快十七歲，鄭慧珠卻總覺得她還太小，還沒有獨立意識，許多事情都不可能自己完成。
作為母親的她就總充滿激情地指導她、教育她、對她的所作所為進行強烈指正。
一旦她做出不符合鄭慧珠要求的事，就會換來更加嚴厲嚴格的管教。
不僅如此，鄭慧珠不允許她對自己有所隱瞞，她始終覺得孩子的全部本來都是屬於家長的。
她會在徐雨凝洗澡的時候翻看她的手機聊天記錄，會看她的日記本……
徐雨凝覺得這是對她的不尊重，覺得自己的媽媽沒有分寸。
兩人因此產生過許多爭執。
她總抱怨鄭慧珠根本不清楚、也不在乎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感受，鄭慧珠就時刻將“都是為你好”掛在嘴邊，全然不知自己早已將“愛”變成“束縛”。
這樣的家對女孩來說，無異於牢籠。
於是她更加渴望自由，更加想要遠離這個家。
此時此刻，深深的控制欲讓少女感到萬分窒息，她指著自己脖子低吼辯解道：“你看看清楚，這是痘、每天學到淩晨熬出來的痘，被你逼著學習逼出來的！”
“媽，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是人！您能不能不要什麽事都管著我！你對我的控制欲有點過強了，您這樣有點煩！”
少女眼神晦暗，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您能不能支持我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我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人，你不要再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待我。能不能多聽聽我的意見，不要過多過問我的事情，讓我有自己空間，讓我自己做自己的事！我需要適當的鼓勵，而不是一味的否定和批評！”
女人似乎是對她失望透頂，被氣得半天說出一句話，最後吞吞吐吐不可置信地說：“你……你說我煩？我還不是為你好？！”
學業成績出色、聰明、懂事並不意味著遠離暴力，逆反心理在青春期的沖動下愈燃愈烈，令少女變得更加勇敢。
情緒宣洩過後，徐雨凝還在止不住地打氣嗝，眸中黯淡無光，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
她用力擋開女人按著自己身體的手，然後沒有任何征兆的，伸手從筆袋裏拿出美工刀。
少女指腹輕輕捏住刀柄，伸出刀刃，在陽光下閃爍銳利冰冷的光芒。
她的神情從容而淡定，沒等女人反應過來，少女指腹已輕輕一用力，肌膚傳來充滿寒意的金屬觸感，皮膚在刀刃之下逐漸分開。
窗外有凜風呼嘯而過，掃過街頭巷尾，枯葉緩慢而無聲無息地自枝頭飄落。
/
周一徐雨凝沒來上課，小道消息很快就飄到同學嘴中，年前兩人在禮堂裏的爭吵也一同傳開，傳得愈來愈離譜。
“吵架”“割腕”“喜歡”“混蛋”幾個詞組裝起來，最後居然傳成沈逾晟和徐雨凝談戀愛，徐雨凝被拒後鬧“自殺”。
事情鬧得有些大，人命關天，為從中調解，當天兩個班的班主任分別找兩位學生家長聊了。
班主任向尹煜柃轉達了徐雨凝媽媽的話，包括沈逾晟和徐雨凝談戀愛影響徐雨凝學習，甚至還幹了些這個年齡不該幹的事。
除此之外，尹煜柃也從老師口中聽說了徐雨凝家的事情。
徐雨凝出生在幹部家庭裏，不過父母的感情不是很好，最後在她三歲的時候，兩人離異，而她跟著母親鄭慧珠生活。
好在母親鄭慧珠家裏的條件還算可以，物質上不會虧待她。
不過在心理上她始終覺得缺少些什麽，尤其是在看到其他小朋友跟著父母一起外出、聚餐和游玩時，她的這種缺失感便更深刻一些。
家庭中缺失父親的支撐也讓她的性格變得內向且自卑，在和人交談時也缺乏底氣。
漸漸地，她便習慣了獨處，朋友也很少。
但凡缺失什麽，內心中便會更加渴望去彌補這種缺失。
如果有一天，當外界有人能夠為她彌補這種缺失時，那麽她內心中對愛的渴望便會爆發。
班主任白天去醫院看望徐雨凝談心時，徐雨凝說，她的這種缺失感是在高一的秋天被填補的。
當時剛進高中，還是和以前一樣，孤僻且早熟。
第一個找她聊天的是班裏一位女同學，一起去操場散步，恰好看見沈逾晟在那裏打籃球。
聽說他家也是重組家庭，現在是後媽一人將他帶大。和她的情況雖然不一致，卻很相似。
可他很陽光，性格好成績又好，高一剛開學就在年級裏有了不少朋友，根本不像她這樣孤僻。
大概是相似的個人經歷，讓她對他總是多一份關註。也恰恰是因為他與自己迥然不同的性格，令她心生幾分羨慕與向往。
學校每周四中午都可以在廣播站點歌，有回沈逾晟去點歌了。
那天中午在走廊上她碰見他和他的朋友打打鬧鬧，好像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從食堂回到班級，飯後午休時他點的那一首歌從廣播裏播放出來，來自Dear Jane的《人類不宜飛行》。
“只需要祝我夠狠，不怕路遠，斷崖亦狂奔。”
“願叫這冰冷人間因我升溫。”
“被困低窪裏人生拾回飛行。”
“修好你黑暗。”
聽說這首歌曲講述的是一個男孩對心儀女孩的深情告白，即使周圍人認為男孩不可能成功，即使在苦戀的過程中遇到種種困難和挑戰，他仍然懷著一顆不認輸的心，願意嘗試一切可能的方式飛進愛人的心。
有人問：沈逾晟是不是在追什麽人呀？
有人又問：他到底喜歡誰呀？也沒見著他和哪個女生走一起呀。
對於歌曲的解讀，一百個人有一百個看法。
他聽見的是苦戀的情感，一個深陷單方面愛情困境的男孩，願意為這份愛情付出一切，只為博取獲勝機會。
在她這樣壓抑的家庭氛圍中，她看見的卻是與命運的搏鬥，充滿希望與勇氣的鼓舞。即使沒有翅膀，也能通過努力和堅持“修好你黑暗”。
即便沒有同少年說過話，卻因此收到勉勵，對他漸漸產生了情愫。
就這樣，一首歌，開始了一場暗戀……
尹煜柃立於窗口，憑窗而望。
她知道手腕對於一個小提琴手來說有多重要，目中也因此變得清愁，聲音被風吹得些許沙啞：“徐雨凝現在情況怎麽樣？”
“她沒事，您放心，”班主任知道她在擔憂什麽，解釋說，“好在刀劃得不深，送醫院送得也及時，孩子沒事的，沒傷到哪裏。”
尹煜柃嗓音很清：“這事兒我會好好問問逾晟的，會給雨凝媽媽一個交代的。”
前陣子和沈逾晟“冷戰”，對他的生活沒多加過問，最近和他的關系剛緩和一些，對自己最近所缺失的他的學校生活也沒有深入了解。
她承認，確實是她的疏忽。
沈逾晟說過他沒早戀，她也看過他的手機。
不是不相信他，只是鬧出事了，作為男方家長，與他有關，她做不到放任不管，也理應給女方家長一個交代。
晚上六點，宅邸大門被打開，沈逾晟於玄關處換鞋，擺正後朝裏頭走來。
聽聞動靜，尹煜柃將端著的水杯放下，往後靠在沙發背上，視線從電視機移向他，然後問道：“你跟徐雨凝怎麽回事？談戀愛了？”
今日學校裏的傳聞他自然聽到許多，不過清者自清，他本就和徐雨凝沒什麽關系牽連，他更不想反反覆覆解釋和她的關系。
同學間吃瓜他理解，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尹煜柃會再度問起他是否談戀愛的事。
他分明已經同她解釋清楚很多次了。
沈逾晟卸下書包，不緊不慢說，“沒怎麽。”
面對他這樣一副淡漠的態度，尹煜柃的語氣嚴肅很多：“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該做的事不可以做？”
他皺了皺眉，“……什麽？”
“你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徐雨凝因為你鬧自殺。你知道她的媽媽說什麽嗎？說你帶她去開房，還幹了些不該幹的事。”
尹煜柃頓了頓，“你知道，最近新聞上的確有許多青春期男女生鬧矛盾出事的案例。”
新聞裏女孩因戀愛的事與母親爭吵，一怒之下跳入河中，男孩想去救，母親也跟著跳下去。
幸運的是，母女倆最終被路過的送貨員救起，沒有生命危險。不幸的是，男孩的屍體直到幾個小時後才被打撈上來。
她不希望早戀悲劇發生在沈逾晟的身上，如今“悲劇”已然降臨在徐雨凝的身上，好在幸運之神眷顧，沒有鬧出人命。
避免他受到傷害，更是避免別人因為他受到傷害，所以她希望能及時給予適當的引導，將悲劇截止於此。
“我跟她明確說過不喜歡，從開始我就處理好了和她的關系。更沒有你說的那種事。”
沈逾晟將書包置於沙發，落座她邊上，沈著解釋說，“前陣子我和她因為一些事有些矛盾沒錯，但我和她都把話說清楚了，我相信她也聽進去了。”他甚至還挨了她一巴掌。
尹煜柃深深註視著他，唇線緊繃，並未說話。似乎是在辨別是非真假。
見狀，沈逾晟眉頭也逐漸凝起，語氣暗含薄怒：“所以，你還是不信我？”
不得不說，少年的態度令她有些動怒。
分明她是在幫他處理他的事，他不但不反思自己在這件事中做錯的地方，還反過來怪起她來了。
“那你先告訴我——”女人的眼瞳透亮，深吸一口氣，盡量穩定情緒，耐心同他說，“是因為什麽事你們才會產生矛盾。”
她想，沈逾晟正處於身心發展的關鍵時期，心理還不夠成熟穩定，缺乏對自己和他人的正確認知。
現在學習競爭激烈，升學壓力大，他心理負擔重，因此在與人交往中容易產生不必要的爭吵和沖突。她很理解。
而沈逾晟自小被生母拋棄，又在很小的時候接連接到爺爺與父親去世的噩耗。
雖然她一直為他營造良好的家庭環境，但一個破碎的家庭對他的心理總會造成影響，產生非健康心理，破壞心理平衡，比如任性、抗拒、目中無人，在與同齡人社交時，表現出冷漠、不主動、不熱情……
她相信沈逾晟不是這種人。他在學校裏的人緣好，也證明了他不是這種人。
他雖然溫潤善良有禮貌，但是個人總會有失控的時候。
此時，沈逾晟看著她，遲遲沒有一個答覆。
為什麽不說？是不想說嗎？還是真的有過這種不能說出口的事？
她和沈逾晟也已然相處將近七年，她可以自信地說：她一定比別人了解他更多一些，她當然是相信他不會是徐雨凝媽媽口中那樣的人。
尹煜柃心裏有個判斷，耐心教導說：“無論你做沒做過，這件事和你搭上了關系。或許這只是你單方面認為的‘處理好’，你認為你說清楚了，事情就解決了，就可以撒手不管。”
“可在徐雨凝那裏並不是。我知道她喜歡你，至於程度到那種我不清楚，是喜歡了很久還是一見鐘情，我不知道。但無論哪種喜歡，你的決絕在你看來是避嫌的方式，無論對你的喜歡有多深，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他的手逐漸攥緊。
他很想問問她，那你呢？想和我避嫌，如此決絕的態度，有沒有想過對我是一種傷害。
她為什麽就不能想想，他對她的喜歡有多深？
為什麽就是不肯把心思多花些在他和她的身上？為什麽整天都在關心他和別人的人際關系？
正這麽想著，只聽她又說：“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想你也不會懂我在想什麽。所以男女生的腦回路是不一樣的，思考的方式也不一樣。雨凝是很優秀的女生，無論你喜不喜歡她，都跟她好好聊聊，好嗎？”
她不想如此優秀的女生會因為感情上的一時沖動就放棄自己的生命。
更不想這一切全然是由沈逾晟引起的。
然而一番話在他看來卻是另一個意味。
從始至終，她表現出來的都是對他的不信任。他只看見了這個。
尹煜柃苦口婆心一個多小時，沈逾晟始終保持沈默，最後只說：“……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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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傷口，尹煜柃便催他回屋去寫作業，本來起得就早，就該早些寫完早些休息，第二天才有精神。
沈逾晟聽話照做，沈靜而長久地望向她，又補充句“你也早點休息”。
她說“好”。
房間角落裏，臺燈擴散出一圈柔和暖光。窗戶並未關緊，紗簾吹拂，書頁在微風中輕輕翻動，發出沙沙聲響。
作業還是先前攤在桌面上的。
少年卻合上房門，走過書桌，來到陽臺與房間的分界處，很好的隱蔽在一個他能看見她，而她不能看見他的視角。
尹煜柃還沒回房間。
胸腔有些沈悶，沈逾晟脊背輕輕靠上門框，視線就空空地朝那兒眺去，眼眸映著淡光。顯然還有很多話沒能和她說。
平時白天上學不在家，他並不知尹煜柃出門會去見哪些人，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遇見“阿澈”，更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
不過借先前幾次試探，即便她否認了，他依舊能隱約猜出，尹煜柃和那個人大概是高中同學。
或許從遙遠的那時候，從他還沒有認識她的時候，她與那人就已相愛。
她留在沈家那麽多年，心不在這裏，也無法時時刻刻盯著對方，她自然希望自己喜歡的另一半能夠忠誠和專一，不和其她女人有過多接觸與交流。
他想，她愛“阿澈”一定愛得很深。
就像他與徐雨凝避嫌，是因為他喜歡尹煜柃到了一種癡迷的地步，他不想本人產生誤會。於是他也更能理解她與自己避嫌的行為動機。
他並不怪她。
感情是需要經營和維護的，作為感情的另一方，她不希望對方感到不信任，不希望這段感情出現危機或破裂。她想維護並保持這段穩定長久的關系。
那她和她喜歡的人現在還在聯系嗎？
他不知道。
第一反應是嫉妒嗎？
其實不是的。
日常生活中，她會頻繁地與他交流，關心他的生活和學業，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支持和鼓勵，還會特別關註他的喜好和興趣愛好。
她會在別人面前毫不吝嗇地誇獎他的優點與成就，不可否認的是，她已經在內心深處對他產生認可與欣賞。也因此當她聽到別人對他的負面評價時，她會為他辯護，甚至為此而生氣……
這些都是她在乎他、關心他的表現。
她對他的好感表現得如此明顯，卻依舊試圖隱藏甚至否認這種情感，會故意避開他的視線，在交談時表現得極為不自然。
看似矛盾的行為其實是由她內心矛盾的情緒所導致，恰恰能讓他篤定一件事：她在猶豫不決，既是猶豫，更反向證明她在乎他，更代表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說過，她不可能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她說過，她有喜歡的人，她可能會再嫁、會離開。
在此之前，他每日每夜都會因她一舉一動感到害怕，會恐懼，會對他不可控的未知產生不安。
但在今天以後，至少說明，她對他是存在感情的。
至於排在第幾，至於是哪種，就算是大人對小孩的那種，他不在乎。
無論她承不承認，他只在乎，他排上號了。
留白的空間裏，時間被思緒填滿。
這時候，視線裏不緊不慢地出現女人的身影，柳眉微彎，纖長的睫毛一下下扇動。
緊接著，隔壁的窗簾被輕輕拉上，阻斷他唯一通向她的途徑——毫無留戀的。
思緒被她打斷一瞬。
擋去視線，少年也因此轉過身，緩緩退回房間裏，心不在焉邁步的同時，他繼續天真地想：那這樣是不是意味著，她也會有幾率為他留下來？在離開時會有所猶豫？
他自知爭不過別人，現在也終於明白自己對她情感的“錯誤性”。
他只祈求她能多留在自己身邊，多一天便是一天，要是能更久一些，他便再虔誠地多感恩些。
他不會再像以往一樣直白而熱烈地表達對她的喜歡，已然不奢望愛意能夠得到她的回應。
能得到她對自己的一些好，他就該知足了。
他想，成長，或許就是種收斂。
這時候，他大概才算是真正長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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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過後，杏楪正式進入冬季。
白晝一天比一天長，雪花紛紛揚揚自空中盤旋而下，絲絲縷縷的冷意往人骨縫裏鉆。
轉眼便來到年底，這個年跨得並不算順利。
最近幾次，徐雨凝的考試成績不太理想，從年級前十的排名一落千丈，掉到年級中上游的水平。
對於女兒愈發異常的成績，鄭慧珠終於忍無可忍，找班主任詢問情況。
班主任說大概是最近英語節的彩排耽誤了些學業。
鄭慧珠納悶：“什麽彩排？”
班主任語氣也有些疑惑：“雨凝沒跟您說嗎？上個月就已經開始彩排節目了。雨凝拉小提琴，另外一位同學彈鋼琴。”
聞言，鄭慧珠眉頭不禁凝起。
自己女兒不僅什麽都沒同自己講，甚至還撒謊騙自己說是學校有個晚間答疑，聲稱她想留下來多學會兒。
“還有另一位同學？男的女的？”
“隔壁班沈逾晟。”
跨完年後第一個周末，徐雨凝拿著手機在寫字桌前敲敲打打，似乎是在發消息。
這幾天熬夜寫作業，臉上脖子上長了些痘痘。放下手機，她抽空對著鏡子拿著粉餅往臉上拍打遮瑕，將外貌打扮得精致好看。
悄無聲息地走至少女房間門口。這一舉動不免引起女人的警覺。
鄭慧珠往房間裏走，“你要出去？見誰？”
少女面不改色答：“學校有個社區志願者活動。”
年前學校組織學生參與社區志願者活動，與社區居民開展各種項目，比如清潔環境、植樹造林……
徐雨凝覺得很有意義，便主動報名參加了。當然，她也有些私心。她不想待在家裏罷了。
然而此時此刻，聽聞女孩的話，女人情緒卻愈發高漲起來，胸脯一起一伏之間帶著壓制不住的怒氣，“又想騙我是不是？你現在大了，翅膀硬了，知道騙我了是吧。你是不是要去見那個什麽沈逾晟？！”
周圍的空氣被憤怒所感染，變得沈悶而壓抑。
手機“叮”的一聲收到消息，在死寂的空間內突兀得讓人無法忽視。
話語中“沈逾晟”三字，令徐雨凝動作頓了頓。
沒多久，她又拿起手機，點開消息繼續敲鍵盤的動作，刻意回避與鄭慧珠交流，語氣清冷，“……我說了是去做志願者活動。”
下一秒，手掌瞬間空了。
手機被猛地抽走，重重摔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沈悶的一記聲響。
鄭慧珠將徐雨凝硬生生掰正，逼迫她正視自己，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怒吼道：“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這陣子放學比平時晚那麽多，是去幹什麽了？到底是不是在學習？！你老實跟媽媽說，是不是談戀愛了！”
隆冬溫暖的光線照在女人臉上，留下深深的陰影，不禁令人顫栗。
徐雨凝唇線緊繃，淡聲否認：“我沒有。”
“還說沒有！還說沒有！”鄭慧珠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往一旁拉，高高地擡起手作勢要教育她一頓，“我看你嘴硬到什麽時候！”
無論如何作答都無法令女人滿意，少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用力甩開女人的手，撿回地板上的手機，重新坐於座位上。
徐雨凝埋頭緊盯手機屏幕，眼眶閃著晶瑩水汽，聲線止不住地發顫：“您讓我安靜待一會兒行不行！群裏有很多事要忙！您能不能不要打擾我！”
恰恰是她不承認也不否認的這種“無所謂”態度，不僅僅是對長輩的不尊重，在鄭慧珠心中更是認定她早戀的事實。
什麽年齡段該做什麽事，此刻女人胸腔滿是憤怒，恨不得打孩子幾個耳光，希望她能記住教訓，從而斷了與對方的聯系。
然而望著女孩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看著那止不住顫動的肩膀，鄭慧珠深吸一口氣，情緒逐漸冷靜下來。
終究是親骨肉，鄭慧珠坐至徐雨凝身後床沿，耐心說：“凝凝，是不是跟你一起排練的那個沈逾晟欺負你了，有什麽事你跟媽媽說，媽媽幫你出氣。”
少女啞聲否認：“不是。”
鄭慧珠仍舊不依不饒，“不是他？那你說，到底是和誰談戀愛，是誰欺負你？”
“媽，我都說了，我沒有談戀愛！”
“沒有談戀愛你成績掉那麽多？你別跟我說你腦子突然變笨了！是不是因為那個沈逾晟？”
“我成績下滑這事和沈逾晟更沒有關系！”
“不是他？不是他你那麽激動幹什麽！”
“……”
本來已然忘卻自己與沈逾晟之間破裂的朋友關系，傷口卻在這時一下下被無情揭開。
情緒難以抑制，又百口莫辯，徐雨凝急得用力跺了好幾下腳，“您別再提沈逾晟了行不行！你不要瞎講行不行！他根本不喜歡我！”
恰好此時，女人的視線落在少女脖子上一塊沒有完全遮住的紅印。
鄭慧珠再度把徐雨凝掰正，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不住地晃著她，沖她吼：“你們去幹什麽了？他對你做什麽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才多大，能不能學學好！一個小女孩怎麽那麽不自愛！”
恰恰是這一句沒來由的汙蔑，少女嘴角微微顫抖，忍耐終於達到臨界值，望著女人的雙眸盛滿失望。
她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卻無力地再度閉合，只剩無聲的抽泣。
她每天所有的事情都被鄭慧珠所監控著，鄭慧珠會制定嚴格的規則，限制她的獨立性，比如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必須執行一杯牛奶兩片面包一個雞蛋的營養搭配……無論她喜歡與否，她必須毫無疑問地遵守。
她說她有點吃膩了，鄭慧珠就說這是對她好，照顧她是她的義務，她每天上班也很累，她為她犧牲了那麽多時間撫養她，她就有義務完全服從。
徐雨凝自認為馬上就快十七歲，鄭慧珠卻總覺得她還太小，還沒有獨立意識，許多事情都不可能自己完成。
作為母親的她就總充滿激情地指導她、教育她、對她的所作所為進行強烈指正。
一旦她做出不符合鄭慧珠要求的事，就會換來更加嚴厲嚴格的管教。
不僅如此，鄭慧珠不允許她對自己有所隱瞞，她始終覺得孩子的全部本來都是屬於家長的。
她會在徐雨凝洗澡的時候翻看她的手機聊天記錄，會看她的日記本……
徐雨凝覺得這是對她的不尊重，覺得自己的媽媽沒有分寸。
兩人因此產生過許多爭執。
她總抱怨鄭慧珠根本不清楚、也不在乎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感受，鄭慧珠就時刻將“都是為你好”掛在嘴邊，全然不知自己早已將“愛”變成“束縛”。
這樣的家對女孩來說，無異於牢籠。
於是她更加渴望自由，更加想要遠離這個家。
此時此刻，深深的控制欲讓少女感到萬分窒息，她指著自己脖子低吼辯解道：“你看看清楚，這是痘、每天學到淩晨熬出來的痘，被你逼著學習逼出來的！”
“媽，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是人！您能不能不要什麽事都管著我！你對我的控制欲有點過強了，您這樣有點煩！”
少女眼神晦暗，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您能不能支持我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我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人，你不要再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待我。能不能多聽聽我的意見，不要過多過問我的事情，讓我有自己空間，讓我自己做自己的事！我需要適當的鼓勵，而不是一味的否定和批評！”
女人似乎是對她失望透頂，被氣得半天說出一句話，最後吞吞吐吐不可置信地說：“你……你說我煩？我還不是為你好？！”
學業成績出色、聰明、懂事並不意味著遠離暴力，逆反心理在青春期的沖動下愈燃愈烈，令少女變得更加勇敢。
情緒宣洩過後，徐雨凝還在止不住地打氣嗝，眸中黯淡無光，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
她用力擋開女人按著自己身體的手，然後沒有任何征兆的，伸手從筆袋裏拿出美工刀。
少女指腹輕輕捏住刀柄，伸出刀刃，在陽光下閃爍銳利冰冷的光芒。
她的神情從容而淡定，沒等女人反應過來，少女指腹已輕輕一用力，肌膚傳來充滿寒意的金屬觸感，皮膚在刀刃之下逐漸分開。
窗外有凜風呼嘯而過，掃過街頭巷尾，枯葉緩慢而無聲無息地自枝頭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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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徐雨凝沒來上課，小道消息很快就飄到同學嘴中，年前兩人在禮堂裏的爭吵也一同傳開，傳得愈來愈離譜。
“吵架”“割腕”“喜歡”“混蛋”幾個詞組裝起來，最後居然傳成沈逾晟和徐雨凝談戀愛，徐雨凝被拒後鬧“自殺”。
事情鬧得有些大，人命關天，為從中調解，當天兩個班的班主任分別找兩位學生家長聊了。
班主任向尹煜柃轉達了徐雨凝媽媽的話，包括沈逾晟和徐雨凝談戀愛影響徐雨凝學習，甚至還幹了些這個年齡不該幹的事。
除此之外，尹煜柃也從老師口中聽說了徐雨凝家的事情。
徐雨凝出生在幹部家庭裏，不過父母的感情不是很好，最後在她三歲的時候，兩人離異，而她跟著母親鄭慧珠生活。
好在母親鄭慧珠家裏的條件還算可以，物質上不會虧待她。
不過在心理上她始終覺得缺少些什麽，尤其是在看到其他小朋友跟著父母一起外出、聚餐和游玩時，她的這種缺失感便更深刻一些。
家庭中缺失父親的支撐也讓她的性格變得內向且自卑，在和人交談時也缺乏底氣。
漸漸地，她便習慣了獨處，朋友也很少。
但凡缺失什麽，內心中便會更加渴望去彌補這種缺失。
如果有一天，當外界有人能夠為她彌補這種缺失時，那麽她內心中對愛的渴望便會爆發。
班主任白天去醫院看望徐雨凝談心時，徐雨凝說，她的這種缺失感是在高一的秋天被填補的。
當時剛進高中，還是和以前一樣，孤僻且早熟。
第一個找她聊天的是班裏一位女同學，一起去操場散步，恰好看見沈逾晟在那裏打籃球。
聽說他家也是重組家庭，現在是後媽一人將他帶大。和她的情況雖然不一致，卻很相似。
可他很陽光，性格好成績又好，高一剛開學就在年級裏有了不少朋友，根本不像她這樣孤僻。
大概是相似的個人經歷，讓她對他總是多一份關註。也恰恰是因為他與自己迥然不同的性格，令她心生幾分羨慕與向往。
學校每周四中午都可以在廣播站點歌，有回沈逾晟去點歌了。
那天中午在走廊上她碰見他和他的朋友打打鬧鬧，好像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從食堂回到班級，飯後午休時他點的那一首歌從廣播裏播放出來，來自Dear Jane的《人類不宜飛行》。
“只需要祝我夠狠，不怕路遠，斷崖亦狂奔。”
“願叫這冰冷人間因我升溫。”
“被困低窪裏人生拾回飛行。”
“修好你黑暗。”
聽說這首歌曲講述的是一個男孩對心儀女孩的深情告白，即使周圍人認為男孩不可能成功，即使在苦戀的過程中遇到種種困難和挑戰，他仍然懷著一顆不認輸的心，願意嘗試一切可能的方式飛進愛人的心。
有人問：沈逾晟是不是在追什麽人呀？
有人又問：他到底喜歡誰呀？也沒見著他和哪個女生走一起呀。
對於歌曲的解讀，一百個人有一百個看法。
他聽見的是苦戀的情感，一個深陷單方面愛情困境的男孩，願意為這份愛情付出一切，只為博取獲勝機會。
在她這樣壓抑的家庭氛圍中，她看見的卻是與命運的搏鬥，充滿希望與勇氣的鼓舞。即使沒有翅膀，也能通過努力和堅持“修好你黑暗”。
即便沒有同少年說過話，卻因此收到勉勵，對他漸漸產生了情愫。
就這樣，一首歌，開始了一場暗戀……
尹煜柃立於窗口，憑窗而望。
她知道手腕對於一個小提琴手來說有多重要，目中也因此變得清愁，聲音被風吹得些許沙啞：“徐雨凝現在情況怎麽樣？”
“她沒事，您放心，”班主任知道她在擔憂什麽，解釋說，“好在刀劃得不深，送醫院送得也及時，孩子沒事的，沒傷到哪裏。”
尹煜柃嗓音很清：“這事兒我會好好問問逾晟的，會給雨凝媽媽一個交代的。”
前陣子和沈逾晟“冷戰”，對他的生活沒多加過問，最近和他的關系剛緩和一些，對自己最近所缺失的他的學校生活也沒有深入了解。
她承認，確實是她的疏忽。
沈逾晟說過他沒早戀，她也看過他的手機。
不是不相信他，只是鬧出事了，作為男方家長，與他有關，她做不到放任不管，也理應給女方家長一個交代。
晚上六點，宅邸大門被打開，沈逾晟於玄關處換鞋，擺正後朝裏頭走來。
聽聞動靜，尹煜柃將端著的水杯放下，往後靠在沙發背上，視線從電視機移向他，然後問道：“你跟徐雨凝怎麽回事？談戀愛了？”
今日學校裏的傳聞他自然聽到許多，不過清者自清，他本就和徐雨凝沒什麽關系牽連，他更不想反反覆覆解釋和她的關系。
同學間吃瓜他理解，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尹煜柃會再度問起他是否談戀愛的事。
他分明已經同她解釋清楚很多次了。
沈逾晟卸下書包，不緊不慢說，“沒怎麽。”
面對他這樣一副淡漠的態度，尹煜柃的語氣嚴肅很多：“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該做的事不可以做？”
他皺了皺眉，“……什麽？”
“你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徐雨凝因為你鬧自殺。你知道她的媽媽說什麽嗎？說你帶她去開房，還幹了些不該幹的事。”
尹煜柃頓了頓，“你知道，最近新聞上的確有許多青春期男女生鬧矛盾出事的案例。”
新聞裏女孩因戀愛的事與母親爭吵，一怒之下跳入河中，男孩想去救，母親也跟著跳下去。
幸運的是，母女倆最終被路過的送貨員救起，沒有生命危險。不幸的是，男孩的屍體直到幾個小時後才被打撈上來。
她不希望早戀悲劇發生在沈逾晟的身上，如今“悲劇”已然降臨在徐雨凝的身上，好在幸運之神眷顧，沒有鬧出人命。
避免他受到傷害，更是避免別人因為他受到傷害，所以她希望能及時給予適當的引導，將悲劇截止於此。
“我跟她明確說過不喜歡，從開始我就處理好了和她的關系。更沒有你說的那種事。”
沈逾晟將書包置於沙發，落座她邊上，沈著解釋說，“前陣子我和她因為一些事有些矛盾沒錯，但我和她都把話說清楚了，我相信她也聽進去了。”他甚至還挨了她一巴掌。
尹煜柃深深註視著他，唇線緊繃，並未說話。似乎是在辨別是非真假。
見狀，沈逾晟眉頭也逐漸凝起，語氣暗含薄怒：“所以，你還是不信我？”
不得不說，少年的態度令她有些動怒。
分明她是在幫他處理他的事，他不但不反思自己在這件事中做錯的地方，還反過來怪起她來了。
“那你先告訴我——”女人的眼瞳透亮，深吸一口氣，盡量穩定情緒，耐心同他說，“是因為什麽事你們才會產生矛盾。”
她想，沈逾晟正處於身心發展的關鍵時期，心理還不夠成熟穩定，缺乏對自己和他人的正確認知。
現在學習競爭激烈，升學壓力大，他心理負擔重，因此在與人交往中容易產生不必要的爭吵和沖突。她很理解。
而沈逾晟自小被生母拋棄，又在很小的時候接連接到爺爺與父親去世的噩耗。
雖然她一直為他營造良好的家庭環境，但一個破碎的家庭對他的心理總會造成影響，產生非健康心理，破壞心理平衡，比如任性、抗拒、目中無人，在與同齡人社交時，表現出冷漠、不主動、不熱情……
她相信沈逾晟不是這種人。他在學校裏的人緣好，也證明了他不是這種人。
他雖然溫潤善良有禮貌，但是個人總會有失控的時候。
此時，沈逾晟看著她，遲遲沒有一個答覆。
為什麽不說？是不想說嗎？還是真的有過這種不能說出口的事？
她和沈逾晟也已然相處將近七年，她可以自信地說：她一定比別人了解他更多一些，她當然是相信他不會是徐雨凝媽媽口中那樣的人。
尹煜柃心裏有個判斷，耐心教導說：“無論你做沒做過，這件事和你搭上了關系。或許這只是你單方面認為的‘處理好’，你認為你說清楚了，事情就解決了，就可以撒手不管。”
“可在徐雨凝那裏並不是。我知道她喜歡你，至於程度到那種我不清楚，是喜歡了很久還是一見鐘情，我不知道。但無論哪種喜歡，你的決絕在你看來是避嫌的方式，無論對你的喜歡有多深，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他的手逐漸攥緊。
他很想問問她，那你呢？想和我避嫌，如此決絕的態度，有沒有想過對我是一種傷害。
她為什麽就不能想想，他對她的喜歡有多深？
為什麽就是不肯把心思多花些在他和她的身上？為什麽整天都在關心他和別人的人際關系？
正這麽想著，只聽她又說：“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想你也不會懂我在想什麽。所以男女生的腦回路是不一樣的，思考的方式也不一樣。雨凝是很優秀的女生，無論你喜不喜歡她，都跟她好好聊聊，好嗎？”
她不想如此優秀的女生會因為感情上的一時沖動就放棄自己的生命。
更不想這一切全然是由沈逾晟引起的。
然而一番話在他看來卻是另一個意味。
從始至終，她表現出來的都是對他的不信任。他只看見了這個。
尹煜柃苦口婆心一個多小時，沈逾晟始終保持沈默，最後只說：“……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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