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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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7

直白的喜歡不行,曾經鼓起過的勇氣早已被那晚的夜風吹散,如今最後的一絲貪念又被她輕輕一掌推開。

自那日教她打游戲後,尹煜柃對他總是這樣冷淡。

秋雨陣陣,連綿不斷,冷空氣造訪,城北逐漸降溫,走在街上冷風刺骨。

站在公交站臺前等待出租車停靠,沒有帶傘的習慣,沈逾晟默默將外套套上。

留白的時間裏,他沒有看手機。

橙黃色的枯葉四處飄落,空中盤旋,像是裊裊婷婷翩翩起舞的美麗身影,悠悠填滿他的思緒。

一次次靠近滿足一時貪念的同時,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帶來的會是現在這般局面。

比起這個,他寧願將那些不可言說的心思永永遠遠壓在心底,繼續享受與她相處的緩慢而美好的過程。

他喜歡長久,而不是瞬間。

他現在才不到十七歲,即便總聲聲宣稱自己長大了,然而在她眼裏,她或許只覺得這是青春期少年的正常心理,覺得他是在心理上渴望別人把他看作大人,從而能夠得到尊重與理解。

對她來說,無論如何靠譜懂事,他還是有些稚嫩幼稚。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對她的喜歡可以娓娓道來,他並不急著這一會兒。

只要能把她留下,屬於他和她的時間還會有很多。

然而最怕的是,他並非掌握主動權的那一方。被她左右,被她掌控,受制於她。

她對他來說,是不期而遇的美好。這也意味著失去的風險和相遇等同。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不聲不響地消失是最讓他感到不安的一件事。

她輕而易舉地牽動著他的情緒,僅僅是那一下不輕不重的推開,令他陷入深深反思。

不知不覺,低垂的視線中,石灰色的柏油路邊緣堆積的落葉被來自後方的一股氣流向前吹散。

拉開出租車門,沈逾晟卸下書包,放至身邊。車窗半開,沁來絲絲涼意,雨點砸在車窗,聲音沈悶,密集得令人煩郁。

雨水夾雜著幾個悶雷落於額前,細細密密的雨令他有些睜不開眼。

沈逾晟想,只要她說,他什麽都改。無論什麽。

糾結一路措辭,回到家後,尹煜柃卻並不在。

沈逾晟問:“她去哪裏了?什麽時候走的?”

季姨說:“舒蓉小姐今日白天好像給夫人打電話說是有事要說,恰好夫人在家閑來無事,就去小姐公司了。就三小時前的事。”

少年準備好的話語被額角滴下來的雨水淹沒入腹中,手輕輕攥緊。

她這是在避著他麽?

究竟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

十二月初,夜裏起涼風,越近深秋,杏楪天氣便愈是一日比一日寒冷。

杏楪南北被一條江劃分。

隔岸對望,一面是低矮老城,一面高樓林立,集聚多家國內外金融機構,包括證券交易所、期貨交易所以及眾多外資銀行和資產管理機構,是國際化的經濟和金融中心。

沈氏家族企業在杏楪涉足面廣,沈志宗在世時,主要經營地產開發與酒店管理,弟弟沈德珩做的是些對外貿易,沈志宗去世後,他手下的公司便全權交到沈德珩手中。

楊舒蓉與周廷利的公司就位於城北市區中心地段,主要從事科創行業。

暮色下的城北車流如織,昏暗雨幕裏汽車紅色尾燈在城市裏穿梭,拉出長條燈火,霧氣彌漫,流光溢彩之下更添幾分朦朧夢幻。

漫步人行道,身旁店鋪玻璃窗倒映出形形色色的忙碌身影,在窗前慢鏡頭抽幀般掠過。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勞碌。

跨入廷華科創,大樓內溫暖而充斥淺淡清香。

七層是家西餐廳,根據指引,楊舒蓉就等在靠窗的一桌。

“煜柃,這裏——”

西餐廳內部暖色燈光溫馨而浪漫,覆古紅磚墻上懸掛油畫,深色木質餐桌雕刻精致圖案,充滿古典韻味。

周圍人低聲交談聲在空氣中緩緩彌漫開,偶爾傳來的鋼琴聲輕柔而悠揚,氛圍寧靜而舒適。

尹煜柃輕輕拉開座椅,不發出聲響地在靠外側的位置坐下。

楊舒蓉大概是在處理公事,在電腦前敲敲打打。

尹煜柃並未有所打擾,單手支著頭,視線略過座椅朝玻璃窗下看,先前在她身邊匆匆而過的行人渺小到幾乎無法看清,在城北明亮的夜幕中溶為粒粒黑點。

從前她也是其中一人,如今卻跨入高樓,成為享受服務的一方。以前她怕是想都不敢想。

服務員身著整潔制服,微笑著遞來兩份菜單,“您好,這是菜單。”

“誒好的,謝謝。”楊舒蓉合上電腦,收入包中,微笑致歉,“不好意思呀,最近公司事有些多。煜柃,快看看想吃些什麽。”

尹煜柃回過神,拿過其中一份菜單,視線自上而下緩緩掃視。菜單為中英雙語,分為開胃品、湯、色拉、主菜四大類。

她其實不太吃得慣這些,不習慣這種場所,刀叉用起來也格外別扭。

菜單上的食物名稱高級而冗長,分不清什麽是什麽,於是便用中文隨口點了兩三道。

對面的楊舒蓉閱讀著菜品,用流利英語熟練點單,“Bocuse Wine & Fois Gras、Nordic Seafood Soup、Mediterranean Style Sweet Shrimp Salad、Foie Gras & Alaskan Snow Crab……”

[博古斯海皇塔配鵝肝油松露醬、北歐海鮮濃湯、地中海式甜蝦色拉、磨房式煎鵝肝配阿拉斯加雪蟹鉗金巴黎……]

楊舒蓉將菜單遞還服務員,體面微笑說:“有需要的過會兒再點,謝謝。”

見對面尹煜柃沒點什麽,似是沒胃口便當她心情不好,主動笑著同她展開話題:“你都不知道,我們家璽運可愛吃這裏的煎鵝肝。”

尹煜柃淺淺笑著,沈默回應。

這麽想想,沈逾晟好像真的太乖巧,或許是知道她一人將他帶大不容易,總不挑挑揀揀,也從不提要來這些地方。

分明和周璽運同齡,同樣是家庭條件優越,卻因為她,沈逾晟好像太過“接地氣”了些。

在這方面,她這個“媽媽”,當的好像不怎麽樣。

尹煜柃將身上的包取下,轉身放至一旁,默默想著,以後該多帶他去些高檔餐廳吃些好的。

跟著她,他總不能因為她沒出息而見不著什麽世面,他將來是要接受沈家事業的人,要是傳出去,怕是會被人笑話。

半小時後,菜品陸陸續續上桌。銀質餐具精致,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楊舒蓉輕輕拿起刀叉,動作從容熟練,切割準確而有力,不失溫文爾雅,“霖旸過陣子要辦十周歲生辰,二哥要我轉告一下嫂嫂,到時候還請和逾晟一起參加。”

鵝肝被切成均勻的小塊後,她放下刀具,換用叉子將一塊鵝肝送入口中。

咀嚼過程中,女人微閉雙眸,品味著牛肉的鮮美和調料的微妙滋味,保持優雅姿態與溫和笑容,最後得出“味道不錯”的結論。

周身氣質同周圍寧靜環境與柔和燈光相得益彰,生來就是這類人,不屬於這裏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模仿過來。

尹煜柃輕輕拿起酒杯,小口品飲,然後說:“嗯。放心,我會帶逾晟去的。”

楊舒蓉加了份西冷牛排,左手將餐盤微微向自己拉近,右手持刀,切割眼前的牛排。

“煜柃你也別太在意,二哥平時就是不太會做人。你也知道,霖旸身體不太好,過完十周歲,就要做手術了。一場豪賭,要是失敗,那活生生一條人命就沒了。二哥最近和孩子多相處相處也是應該的,沒空親自邀請你,你別在意。”

沈霖旸是沈德珩和妻子的孩子,具體情況她不太清楚,只知道似乎肝功能不太好。

她淡淡應聲:“嗯。我知道。”

楊舒蓉用餐巾輕輕擦拭嘴角,說話也不拐彎抹角:“煜柃,你心情看著不太好。跟逾晟吵架了?”

尹煜柃低垂眼簾,右手拿起湯勺,左手輕輕按住湯盤邊緣,欲言又止,最後打起太極來:“不完全是。”

楊舒蓉放下餐巾,輕輕拍下她的手:“哎呀!咱倆誰跟誰啊,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話就直說。跟男孩子吵架這事兒我最懂了,璽運天天跟我鬥嘴皮子,你要是吵不過,我教你幾招。”

“……你和璽運,平時會刻意回避些互動嗎?”

輕輕將湯勺靠於碗沿,尹煜柃將碎發挽至耳後,“比如……走在路上自然而然地牽上手,想要你躺下時輕拍你的後背,要你回房間時會把雙手搭在你的雙肩輕推著你走……”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

“我可不指望璽運,他哪天要真這麽做了,我都懷疑是不是我做錯事兒了,派他過來懲罰我的。怪瘆人的!”

楊舒蓉不緊不慢喝口湯,轉而肯定說,“不過逾晟那麽孝順,像是會這麽做的人。這也沒什麽奇怪的呀。”

尹煜柃垂眸,眉凝糾結。

見狀,楊舒蓉當她是有苦衷,也不算是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心想她年紀輕輕條件還好,雖然現在的生活很不錯,但總歸是二十七八的年紀帶了個十七八的小孩,要是不在乎沈家的名號,真想追求下半輩子的幸福,沒有沈逾晟,她一定會更好。

有一段新的感情,有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而不是困在沈家一輩子。沈家也不應該困她一輩子。

在國外待久了,她總是個開明人,楊舒蓉輕拍尹煜柃的手背,“煜柃,如果你有改嫁的想法,那確實可以和逾晟的關系撇清些。不然到時候你走了,他得多難過。”

她怕是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尹煜柃一時不知道回什麽。

難道她要直白地說,她會因為沈逾晟的接觸感到臉紅心跳?這也太荒謬了。

正當她躊躇猶豫之時,只聽對面那女人補充:“你都不知道,小時候雖然璽運跟逾晟經常打打鬧鬧,但當年我跟廷利帶璽運出國的時候,逾晟還掉眼淚了呢。別看他平時淡淡的,其實是很重感情的一人。”

/

飯後,楊舒蓉帶她簡單參觀了下公司,就當是消食。

公司開放式辦公區域以淡色調為主,空間寬敞明亮,工作環境輕松舒適,每個工位都配備高科技辦公設備,包括多功能顯示屏、高速網絡接口。

每層內部還設有休閑區、咖啡角、健身房,員工在工作之餘還能放松鍛煉。

過完這個年,沈逾晟馬上就會迎來他的十七周歲,她在沈家的時間也就只有最後一年了。

下樓時,尹煜柃突然問起這裏員工的應聘方式。

楊舒蓉解釋說:“我們公司的基本條件是必須要具有大學專科及以上的學歷,當然,不同的崗位有著不同的要求,具體還是要以實際情況為準。”

“像大哥的公司,他會收大專的學歷。只要有在其他相關企業單位從事同樣工作的經驗,有專業素質和紮實的專業知識,就能給到工作機會。雖然他平時不茍言笑吧,但在用人方面他還是看得很開明的。”

她當尹煜柃是想開公司,創個屬於自己的事業。

楊舒蓉又為她認真提起建議來:“除了領導力和責任心,煜柃我跟你說啊……謙遜也很重要。就這幾年我發現有很多人不謙虛的結果是什麽呢,最大的結果就是他看待任何事物總是浮在表面上!”

不是同一階層的人,話題也自然探討不起來。尹煜柃垂下眸,只是默然點頭附和。

“煜柃,你將來要是想開公司,如果遇到誇誇其談的人,就一張口他馬上告訴你說‘我知道’,你一定要提防!”

吃過這方面的虧,楊舒蓉愈說愈激動起來,“他對任何東西很可能都是一知半解不願意深入!一個謙遜的人才會有更強的學習能力,這種人才是公司最需要的。”

恰好走至公司門口,大門受到感應自動打來,外頭冰冷的風將周身溫度與清香吹散,尹煜柃道句謝。

楊舒蓉拍拍她:“這麽見外幹什麽呀,我也沒幫到你什麽。以後要是開起公司了,遇到什麽困難,就盡管找我。下回見!”

“嗯。回見。”

在沈家轉眼已經七年。這七年渾渾噩噩過來了,眼看也要離開。

一場發燒,也讓她的思緒清晰許多。

走至人行道上,夜風陣陣,夾著綿綿細雨再度融入人群。尹煜柃將大衣裹緊了些。

她總得從沈家帶點什麽走。沈家的資金將來都是沈逾晟的,她也不想拿走些屬於他的東西。

但她總得給將來的自己留下條後路。

潮醇不是她的,她也沒有開酒吧的打算。至於沈逾晟說的開酒店,楊舒蓉說的開公司,那更是她不敢奢想的一件事。

當年和家裏鬧得沸沸揚揚,整個人都墮落下去,逃課逃學,又忙於打工掙錢,也並未參加高考。

卷不過學歷,沒有背景,又沒有見識。

她想,她還是更適合做打工人這樣默默無聞的小角色。

不一定是廷華科創,她也不想以後再和沈家有什麽牽連。

但至少今日一來,她知道從高層角度來看,公司更需要什麽人。

/

階段性考試結束後,英語節便開始籌備起來。

周三最後兩節課平時都會進行年級統一的英語測試。然而今日四面窗簾卻突然降下,教室陷入昏暗,只有大屏幕亮著光。

沈逾晟的英語老師是課組組長,負責英語節的安排,為鼓勵學生多多參加英語節活動,年級統一取消考試,放部電影預熱。

1961年的經典喜劇電影《蒂梵尼的早餐》。女主角是Audrey Hepburn。

電影開頭,時間來到清晨,正是美夢最深的時候,有錢人家都在舒適的拱頂軟床上熟睡,醒來後穿著真絲睡衣享用傭人準備好的豐盛而優雅的一桌早餐,連餐具也閃著銀質光芒。

奧黛麗飾演的Holly Golightly一身小黑裙,蓬松向後梳的發型,在紐約曼哈頓中軸線最風雲變幻的第五大道上婀娜漫步。

四周無人,Holly吃著可頌喝著咖啡,伴著《Moon Rover》的旋律駐足徘徊於經典的蒂凡尼櫥窗前欣賞珠寶。鏡頭不長不短,卻是載入影史的經典畫面。

今日有一人請病假,英語老師坐在前排空位。

齊嘉宇轉過身,隨手從沈逾晟筆袋裏拿支筆,在手裏轉著,“沈逾晟,我幫你問過隔壁幾個一起露營的哥們,都說沒看見那……就是表殼方方圓圓的,銀質表帶的那個手表。”

沈逾晟偏了偏頭,視線越過齊嘉宇,重新落在大屏上,聲線不帶波瀾:“可能被我隨手一放給什麽東西壓著了,順帶著連垃圾一起丟了的可能也有。找不到就算了吧。”

很少見他對什麽東西那麽上心,既然請人幫忙找東西了,肯定是重要的物品。

齊嘉宇又提議說:“我跟那幾個女生不熟,你要不改天問問她們有沒有看見?”

沈逾晟只“嗯”了聲。

先前國慶長假結束開學後,沈逾晟便跟齊嘉宇李越他們打聽了下有沒有看見自己的手表,都說沒有,這才找齊嘉宇幫忙問問別的人。

尹煜柃上回跟他說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或許哪天突然就找出來了。

他一直聽她的話。

放學後,沈逾晟將單肩背著的包隨手丟至紅絲絨窗簾前方,禮堂內琴聲流動。

徐雨凝右手握住琴弓,架著小提琴,左手輕托小提琴頸部,手指彎曲成柔和的弧形,隨意熱身著。

見沈逾晟來了,徐雨凝便放下小提琴,同他討論起英語節表演的選曲。

少女仍舊沈浸在剛才的電影中,略顯激動:“你覺得《Moon River》怎麽樣?它的主題包含了漫游者的浪漫、時間的流逝、友誼,而且曲調溫婉柔美,我感覺很適合鋼琴和小提琴。”

沈逾晟心不在焉地拿起水杯往嘴裏灌水。

徐雨凝補充說:“況且我們剛看過電影,大家肯定對這首曲子熟悉,到時候欣賞起來他們也不會覺得犯困無聊。”

《Moon River》除了出現在電影開頭,還被女主角霍莉輕輕淺淺細膩吟唱過。那是霍莉在朦朧夜色下坐於公寓外的火災逃生梯旁,倚著窗框,手彈吉他,邊彈邊唱著的歌。

聲線溫柔細膩,旋律婉轉優美而和緩,唱進男主保羅的心,也唱進所有觀眾的心——包括他。

沈逾晟沒有異議。

於是排練選曲為電影插曲《Moon River》。

因為尹煜柃的事,沈逾晟的心情不算好,心不在焉,彈錯許多音。

兩小時後,已合奏不下十次。

徐雨凝問:“要不要再合一遍?總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

已到承諾給老師的練習時間,沈逾晟起身,彎腰拿起地上的書包。

不想浪費雙方的時間,沈逾晟說:“抱歉,今天是我不太對勁,明天再練吧。我有點事,你早點休息。先走了。”

夜色濃得黯沈,回到家後,燈光自上方映照下來,光影交錯,尹煜柃盛好飯放於少年面前。

餐桌上異樣的沈默,咀嚼的聲音被放大些許,於是被刻意壓抑著。

一如往常,他還是很喜歡給她分享學校的事。

沈逾晟擡手,下意識想要幫她夾菜,收回時,懸到一半,又不著痕跡放到自己碗裏。

“今天課上,英語老師放了部電影。”

“講什麽的?”

沈逾晟低垂眼簾,咽下食物,不緊不慢說一句:“女主角跟你很像。”

尹煜柃給他倒了杯水,坐下來,“說說?”

“女主叫霍莉,她想留在紐約改變命運。”少年頓了頓,“你猜,為了這個目標,她究竟可以有多拼?”

猜不出來,也懶得去猜。

尹煜柃幹脆沒說話。

——“脫胎換骨、改頭換面、改名字、改口音。”

她的動作頓了頓。

沈逾晟說,霍莉原本是名來自德州的農家女,14歲之前有個糟糕的原生家庭,小時候經常食不果腹。

她在14歲“嫁給”幫助過自己和弟弟的一名獸醫,後來只身闖蕩好萊塢,再後來搬到紐約,不出多久便習慣晝伏夜出、夜夜笙歌的生活,成功打入上流社會社交圈,順利結交權貴。

可誰能想到,正是這樣一個衣著華麗、操著優雅法國腔、在有錢人之間穿梭的姑娘,現實裏卻把自己擠在一間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的小公寓裏。

她的冰箱裏只有酒和牛奶,沙發都是浴缸改造而成,行李扔得到處都是……

今日與徐雨凝排練每每彈起這首曲子,他都會莫名想到她。

她和霍莉一樣,會叼著煙、喝著波本威士忌、天真而俏皮;會坐在自家窗臺上,模樣美麗又純真,成為異性記憶中最美好的畫面。

霍莉曾將自己比作野生動物,她渴望自由,不願意被束縛,更不認為自己是任何人的附屬物。

那尹煜柃呢?

她既然不愛沈志宗,那麽,她來到沈家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會不會也像霍莉一樣野心勃勃地想要進入上流社會,擺脫自己的出身背景?

難道,就是單純為了錢嗎?

他不敢問。

只是想,如果是為了錢,他有很多很多,那她是不是就會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那天晚上,沈逾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然後發了條朋友圈——是《蒂梵尼的早餐》裏的一句話,並且配上了電影截圖。

[我們並不擁有對方,我們只是偶然相遇。]

徐雨凝是第一個點讚評論的。

隔壁房間,一片墨色中,尹煜柃打開沈逾晟推薦的這部電影。熬夜看完了。

沈逾晟看見的是美麗的女主角。

而她看見的,卻是霍莉生命中的一道陽光。

不管是Country Girl還是Uptown Girl,改頭換面的霍莉雖然看起來煥然一新,內心卻是空虛的,時常迷失自我。

就在她對這個世界失望透頂的時候,保羅出現了,他這樣美好地愛著她,成為霍莉生命中最美的一道陽光。

影片結尾,霍莉坐在車裏深深註視手上保羅送來的這份有蒂凡尼刻字的朱古力贈品戒指。

她追求的自由近在咫尺,但她還是選擇留下。

哪怕那個人身無分文,可無論如何,不可否認地說,他就是她的救贖。

雨後的空氣異常悶熱,像被包了層透不過氣的透明保鮮膜。尹煜柃關上了電腦。

毋庸置疑,她深深愛著沈家的一切。這裏舒適而安逸,還有個帶給自己新鮮熱血的小活寶。

可她並不屬於這裏,也不該沈溺於此。

對她來說,在沈宅奢華的八年,只會是一場施了粉黛般的夢。一切都是,包括沈逾晟。

夢終有醒來的一天,等到她睜開眼,她又會回到那個破舊的小城,拼命打拼,成為她前些日子俯視著的渺小身影。

破爛、狼狽、焦頭爛額……

那才是現實,那才是她原本的生活。

但是在那裏,有屬於她的“保羅”,他正久久等待著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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